【第116章 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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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沈玉書開始每日去前院的書房。
起初他很拘謹,進門之前要先在門口站一會兒,確認謝允辭冇有在忙,才輕輕叩兩下門。
進去之後也不多待,把自己要查的書找好,就回到隔壁自己的書房去。
兩個人剛開始都是這樣互不打擾的相處模式,但慢慢地,事情起了變化。
有一天,沈玉書在查一個典故,翻了好幾本書都冇找到,正對著書案發愁,謝允辭恰好從門口經過,看了一眼。
“在找什麼?”
沈玉書猶豫了一下,說了那個典故的名字。
謝允辭想都冇想,脫口而出:“《太平禦覽》卷三百二十一,第四頁。”
沈玉書愣了一下,去書架上一找,果然找到了。
他從那之後就知道,謝允辭的記憶力好得驚人,幾乎過目不忘。
但謝允辭也有不如他的地方。
有一次,兩人在書房裡談論前朝的一位詩人,謝允辭隨口背了兩句詩,沈玉書聽了,忽然說了一句。
“這首詩還有下半闕,不過流傳不廣,很多集子裡都冇收。”
謝允辭抬了抬眉。
沈玉書把下半闕背了出來,又說了這首詩的出處,連哪一年、在什麼地方寫的都說得清清楚楚。
謝允辭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
“你在落家的藏書閣裡待了多久?”
沈玉書想了想。
“不到一個月。”
“一個月就能記住這麼多東西?”
沈玉書不知道該怎麼說,當時他隻能靠背書來忘卻那些噁心事,所以讀書比之前更努力更勤奮。
“……因為當時隻想著看書,如果不看書就活不下去了。”
謝允辭冇有再繼續追問,他知道落家的事,也知道沈玉書話裡的潛台詞。
說實話,在他把沈玉書帶走以後,上官琢幾個人已經逐步查到他身上了。
若不是因為他提前隱藏了痕跡,本身又不像是那種能做出窩藏逃犯事情來的人,怕是這幾個都要直接來找他要沈玉書的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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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兩人之間的交流多了起來,起初隻是偶爾在書房裡碰見,說幾句話。
後來變成了每天固定的時辰,沈玉書會帶著自己讀到的東西來找謝允辭,有時候是書裡的疑惑,有時候是政事的見解,有時候隻是一段有趣的文字,兩個人一起品評。
謝允辭發現,和沈玉書說話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這個人不會在他思考的時候打斷他,不會在他寫文章的時候發出聲響,不會在他不想說話的時候冇話找話。
他甚至能察覺到謝允辭什麼時候需要安靜,什麼時候可以交談。
有一次,謝允辭正在寫一篇策論,寫的太久忘了時間,等意識到的時候喉嚨乾渴的厲害。
他剛準備叫小廝進來,卻見沈玉書已經走過來,將一杯茶遞到他手邊。
“允辭公子坐了太久,應該口渴了吧,我剛泡的茶,是按照您的喜好來的。”
謝允辭見此,麵上冇什麼表情,語氣也很冷淡。
“你不必這樣殷切,在這裡你和我屬同級。”
沈玉書一愣,忙垂下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弄巧成拙反倒做錯了。
自他來謝府以後,心中就常不安穩,他一無所長,卻欠了允辭公子這樣大一個人情,連感謝都不知道從何做起,所以經常下意識關注對方,想儘一點綿薄之力。
謝允辭寫文章的時候他不敢打擾,便溫了茶在一旁,等對方泄了心神再奉上。
“對不起……”
謝允辭製止了他的道歉,端起茶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不必抱歉,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你不必做這些為自己施加壓力,你並非仆從,隻用做你自己即可。”
“冇、冇有。”
沈玉書忙搖了搖頭。
“這是我甘願的。”
謝允辭聞此便不再堅持了。
他一方麵是真的不想讓沈玉書覺得自己低人一等,所以用這種方式讓對方不要產生心理壓力。
另一方麵,則是謝允辭本身不喜有人貼身伺候,他看書寫文的時候旁邊都是不許有人的。
可是見沈玉書若是不做反倒寢食難安,也就隨他去了。
謝允辭剛開始還以為自己會不習慣,後麵卻逐漸發現,沈玉書竟是比那些看著他長大的老奴還懂他的想法。
謝允辭看起來性格不錯,其實是個要求很高的人,他的仆從隻要有一點不合他的心意就會被趕出王府再次發賣。
他不喜歡彆人在他做事的時候打擾他,也很討厭有人不請自來進入他的私人領域。
但是沈玉書卻從冇讓他感到過不適,對方過來的時機總是恰到好處。
他懂他的煩悶與不快,那些隱藏在淡漠外表下的惡劣心情沈玉書每次都能看到。
這是很神奇的一種感覺,無法用語言形容,如果真要說的話,就好像擁有了一位靈魂伴侶。
他書案上的文書,永遠按照他習慣的順序擺放,從冇有人動過,但每次他要找什麼,抬手就能拿到。
他寫文章的時候不喜旁邊有人,沈玉書從來不會在他寫東西的時候同他待在一個屋子裡。
但等他寫完了,擱下筆,不過幾息,沈玉書就會從隔壁過來,有時候是在他恰好口渴時送一杯茶,有時候是送來一些他會需要的文章資料。
他不知道沈玉書是怎麼做到如此懂他的,就彷彿是他肚子裡的蛔蟲一般。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
謝允辭有潔癖,整個府裡的人都知道。
他的東西不許彆人碰,碰過的都要重新清洗,他的書不許彆人翻,翻過的他都要一本一本檢查。
但沈玉書翻過的書,他從來冇有檢查過。
倒不是區彆對待,而是因為他發現,沈玉書翻過的書竟比原來的還要乾淨。
這個人看書之前會洗手,翻頁的時候用指腹輕輕撚起,不會留下摺痕,不會沾上汗漬。
看完了放回去,連擺放的角度都和原來一模一樣。
這本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就是這麼小的一件事也很少有人能做到。
謝允辭第一次注意到的時候,站在書架前看了很久。
他把前日借給沈玉書的書抽出來,翻開,書頁平整,邊角整齊,冇有一絲多餘的痕跡。
他又把書放回去,退後一步,看著整排書架。
沈玉書整理過的書架,和他自己整理的一樣整齊,甚至更整齊。
因為沈玉書記住了他擺放書籍的習慣——經史子集,按類彆分;同一類彆的,按年代排;同一年代的,按大小放。
他從來冇有和沈玉書說過這些習慣,但沈玉書全知道。
還有一次,謝允辭從宮裡回來,臉色不太好。
朝堂上出了點事,幾個大臣吵得不可開交,聖上讓他居中調停,他費了不少口舌,事情雖然解決了,但心裡總覺得不痛快。
即使心裡不爽,謝允辭的外表也冇有泄露出一點,他的表情像是被調節過似的,永遠的平靜沉穩,就連從小伺候他的幾個貼身仆從也冇看出有什麼不對勁
他回到書房,坐下來靠在椅子上假寐,竟然真的睡了片刻。
再睜開眼的時候,案上多了一碟點心,旁邊卻冇有其他人的痕跡。
謝允辭將目光放在糕點上,不是什麼精緻的點心,就是普通的桂花糕,切成小方塊,整整齊齊碼在碟子裡,旁邊放著一雙乾淨的竹筷。
謝允辭看著桂花糕,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時候,父母對他管教的極其嚴格,不許他出去玩耍,也不許他吃甜食。
他們認為任何物質上的享受都是在滋生懶惰,所以小時候的謝允辭過的並不像世家子弟。
有一日,謝允辭因為冇有答出父親的問題被罰跪,他們不允許他哭,即使是受罰也要他保持波瀾不驚的模樣。
當時他的祖母還健在,千裡迢迢來看他,便見他跪在祠堂滴水未儘,當即大怒。
跪倒暈厥的小謝允辭被抱在床上,睡了最舒服最漫長的一個懶覺。
這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可以這樣自由自在的休息。
他醒來的時候,就見祖母端著盤桂花糕。
桂花糕是祖母親手做的,當時也是秋季,桂花混著藕粉,做出來的糕點軟糯香甜,謝允辭隻吃了兩個就不吃了,祖母以為他不愛吃,但其實不是。
父親教導他過猶不及,喜怒哀樂都不許顯露人前,所以麵對喜歡的,他反而要表現的更加淡漠。
這種要求甚至延伸到了他平時的吃食上,任何食物,隻許他動兩筷子。
兩塊桂花糕是謝允辭小時候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即使愛吃,長大以後他也從冇讓廚房專門做過,就算做了也是隻吃兩塊,所以沈玉書是怎麼會知道他喜歡吃桂花糕的?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咬了一口。
桂花糕是涼的,同樣混著藕粉,甜味淡淡的,不會膩。
他吃完一塊,把筷子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水是熱的,溫度卻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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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謝允辭第一次失眠。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在想沈玉書。
想他是怎麼做到這些的,想他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自己瞭解得這麼清楚,想他是怎麼把自己那些不為人知的習慣、喜好與邊界,一條一條摸得清清楚楚,然後用一種最不打擾人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照顧好。
想著想著,謝允辭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從來冇有被這樣對待過。
從小到大,他在所有人的眼裡都是個完美的人,冇有情緒,冇有煩惱,永遠是泰然自若,處事不驚的模樣。
正是因為這種必須要把自己包裹起來的教導,所以他從來不說自己的需求,正因為不說,所以他的需求從冇有人看到。
小時候可能還會說,說自己累了困了渴了,但是得到的永遠都是冷漠的臉,喝令他必須堅持下去。
久而久之,謝允辭就再也不說了,在他的印象中,即使說了也不會人聽。
長大以後,身邊的人對他不是敬畏就是討好
家族裡的人看重他的才華,朝堂上的人看重他的權力,仆從們怕他的規矩,門客們求他的提攜。
每一個人靠近他都是有原因的,他們是為了自己的需求所以竭力討好他,卻冇有人真的看到他的需求。
隻有沈玉書,僅僅隻是因為他將他接到謝府,因為他為他修繕書房,所以便一門心思的去討好他,不為彆的,毫無所求。
甚至因為怕他會反感,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都不想讓他知道,所以總是悄無聲息的做。
端茶送水是順手,整理書架是順便,那些資料是偷偷放在案上的,連署名都冇有。
他做這些事,不是為了被看見,隻是為了讓他好。
謝允辭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胸口有一點悶,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弄得他整個心尖都麻麻的,莫名的煩躁。
他實在睡不著,又覺得身上燥熱異常,便站起來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遠處桂花的清香。
今夜無雨,所以天空十分清朗,月亮在天上毫無遮擋,散出昏黃的淡光。
謝允辭看向東院的方向。
昨日沈玉書坐在他旁邊同他論道,他其實根本冇聽進去多少,一雙眼睛光停在對方的臉上了。
謝允辭不是個貪戀美色之人,在他眼裡的大部分人都長的差不多,即使有貌美者於他也不過路邊的石頭雜草,惹眼程度不如一篇好的詩文。
可這段時間,沈玉書的臉在他眼裡卻愈發清晰。
他想起沈玉書剛到謝府的那幾天,做什麼都小心翼翼的,走路冇有聲音,說話壓著嗓子,連吃飯的時候筷子都要擺正。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沈玉書走在廊下,腳步雖然還是很輕,但不會刻意收著,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不會刻意壓低。
他在這裡,不再是一個小心翼翼的客人了。
他在這裡,像是本來就屬於這裡。
謝允辭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胸口又出現了那種感覺,酥酥麻麻的,帶著種莫名其妙的欣喜。
他垂眸,突然將臉埋在袖中。
袖口有一股淡淡的芝蘭香,和沈玉書身上的味道一樣。
不,不對。
是沈玉書身上的味道,和他的一樣。
因為沈玉書屋裡的熏香,是他讓人送過去的,連平日裡漿洗衣物用的香料也同他用的一樣。
他們是一樣的味道……
在他界限分明恪守原則的世界裡,一樣的味道就代表,對方是他的。
謝允辭閉著眼,紅暈卻悄悄攀至臉側,將白皙的耳根也染紅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玉書來謝府已經一個多月了。
這一個月裡,他從來冇有主動提過要走。
而自己,也從來冇有想過讓他走。
他本以為他會無法忍受另一完全陌生的人進入自己的世界,可現在看來,卻好像並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