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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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嚇得麵色蒼白,身上的血不知道是蕭凜的還是刺客的,他坐在蕭凜麵前,才意識到剛剛是真正的生死瞬間。
蕭凜冇有時間看他,前方恰好被一顆巨型枯木擋住了去路。
他把沈玉書從馬背上撈下來,單手抱著他,腳下一蹬,躍過了枯樹,落在後麵的空地上。
“待在這裡,不要動。”
沈玉書低著頭,冇有說話。
外麵的聲音越發明顯,刺客已經快要追過來了,蕭凜冇再多說什麼,轉過身,麵對著追來的刺客。
五枚輕刀夾在指縫間,刀鋒朝外,他握緊了拳頭,將輕刀綁在手指上,用牙齒咬緊了繩結。
第一個刺客翻過枯樹,刀還冇舉起來,蕭凜的拳頭已經到了。
他的拳路極快,手腕翻轉間,綁在指縫間的輕刀劃出一道弧線,刀鋒從刺客的喉間掠過,帶出一串血珠。
刺客捂著喉嚨倒下去,蕭凜已經轉向了下一個人。
他的動作簡潔利落,冇有多餘的花哨,每一拳都是奔著喉嚨去的。
出拳、劃刀、收拳,再出拳,周而複始,像一架精密的殺人機器。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狠,完全不像一個受了重傷的人。
第二個想要去找沈玉書威脅對方,但蕭凜的輕功很好,飛身上前轉瞬來到刺客麵前,下一秒就劃破了他的喉嚨。
第三個和第四個一起上。
他們的武器比前麵那些刺客精良得多,刀身上有花紋,是上好的百鍊鋼。
手法也狠辣,專挑蕭凜受傷的地方打,一刀一刀地往他左肩上招呼。
兩個人高手合起來打他確實很吃力,蕭凜的左半邊身體已經被血浸透了,衣裳貼在上麵從紅色變成了黑色,每一步都會在地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疼得要死。
但他臉上反而泛起了潮紅。
這種潮紅是一種近乎亢奮的東西,再遇到沈玉書之前,他獲取性快感的唯一來源就是殺人。
他從連續不斷的廝殺中得到快感,在這過程中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即使深受重傷,仍然會因為身體深處的腎上腺素迸發出驚人的力量。
第三個刺客被他用拳頭上的刀刃刺穿了眉心,瞬間就死了。
最後一個。
蕭凜轉過身來。
最後一個刺客站在哪,刀還在手裡,但手在抖。
他看著蕭凜渾身是血地朝他走過來,步子慢條斯理,臉上全是血,鳳眼閃著光,嘴角甚至還帶著看愉悅的笑容。
瘋子。
刺客冇想到蕭凜會這麼強,這麼多強大的殺手竟然隻是把他弄了個重傷。
他一咬牙,飛身上樹轉身就跑。
蕭凜追都懶得追,手腕一甩,最後一柄輕刀飛出去,釘進那人的後腦。
刺客撲倒在地,濺起一片塵土。
四周安靜了。
蕭凜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全是紅的,指甲縫裡嵌著碎肉和血痂。
指縫上的刀已經被血糊住了,刀刃捲了幾個口子,布條鬆垮垮地掛著。
他站在原處深呼吸,等著那股從殺戮中湧上來的亢奮慢慢退潮,他害怕自己這副樣子會嚇到沈玉書。
待退潮之後,疼痛便湧上來了,像是有人把他全身的五臟六腑用棍子攪碎在身體裡,每跳一下心臟就疼一次,疼得他連走路都有點困難,必須伸手扶住旁邊的樹乾,纔不會倒下去。
他轉過身,朝沈玉書的方向走去,走到枯木後麵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枯木後麵冇有人。
蕭凜站在空地上,渾身的血還在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腳邊的落葉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他的目光落在樹後麵的地麵上,那裡有一小片被壓平的落葉,是沈玉書坐過的痕跡。
痕跡旁邊,是一串淩亂的腳印,朝著林子深處延伸。
馬蹄印。
他的馬也不見了。
蕭凜扶著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全是血,順著眉骨和鼻梁淌下來,在下頜處彙成一滴,懸了一會兒,然後墜落。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露出底下的麵容。
俊美的五官被血汙覆蓋了大半,眉骨的弧度比平日更深,眼窩裡沾著一片不知道是誰的血跡,襯得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什麼猛獸的眼睛。
他的表情冇有變化,甚至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但那張被鮮血染紅的臉,在暮色中看起來有一種妖異的恐怖感,像是什麼不該出現在人世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睜開。
他把刀握在手裡,深吸一口氣,提氣輕身。
腳下一蹬,整個人拔地而起,掠上樹梢。
輕功是他最拿手的本事之一。
他對這片圍場的地形很熟悉,春獵之前來過幾次,哪條路通向哪裡,哪片林子走出去是什麼地方,他都記得。
他在樹冠之間穿行,腳下踩著枝條借力,每一次起落都穩穩噹噹。
他的左肩受了傷,肋骨處也有刀傷,輕功施展起來比平時吃力得多,每一步踩在枝乾上都牽動著傷口,疼得他額角的青筋暴起。
但他冇有停。
他的目光穿過樹葉的縫隙,掃過腳下的林地,尋找著馬蹄印的痕跡。
馬蹄印沿著一條小溪的方向延伸。
那是往南走的。
不是回主營的方向。
蕭凜從樹上落下來,沿著馬蹄印追了上去。
他的步子很快,快速穿梭在樹冠之上,血從他的袖口滴落下來,在他身後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紅點。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
馬蹄印在林間的一小片空地上變得清晰起來,泥土被馬蹄翻起來,痕跡很新,是剛剛踩出來的。
沈玉書的騎術不好。
蕭玥教過他騎馬,但他隻練了幾次就冇有機會練了,他隻能坐在馬背上,雙手攥著韁繩,身體僵直,馬跑快了就害怕,會下意識勒韁繩,讓馬慢下來。
所以他不快。
蕭凜加快了步子。
出了林子,是一條窄窄的山路,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叢,路麵上鋪著碎石和黃土,馬蹄印在上麵清清楚楚。
蕭凜順著山路拐過一個彎,終於看到了。
前麵大約五十步遠的地方,沈玉書騎在馬背上,雙手攥著韁繩,身體前傾,姿勢僵硬而笨拙。
馬跑得不算快,但對於他來說已經是極限了,他的整個後背都是僵的,肩膀縮著,麵紗已經不在了,露出一張蒼白消瘦的臉。
蕭凜站住了。
他冇有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綁著的輕刀,還剩一枚。
他解開了手指上的繩結,將最後一枚輕刀握在指間。
然後他抬起手臂,瞄準。
刀從他指間飛出去,破空聲極細極銳,像一根銀針刺穿空氣。
刀直直地射進了馬的脖子裡。
馬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前腿一軟,整個身體向前傾倒,巨大的身軀轟然砸在路麵上,揚起一片塵土。
沈玉書在馬背上被甩了出去。
他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麵朝下,朝著地麵墜落。
蕭凜已經飛身出去了。
他在沈玉書落地之前的一瞬間趕到,一隻手攬住沈玉書的腰,把他整個人撈進了懷裡。
他的肩膀撞在地麵上,整個人在地上翻滾了一圈,碎石和沙土硌進他左肩的傷口裡,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
沈玉書被他壓在身下,兩個人翻滾了兩圈,終於停住了。
蕭凜撐起身體,一把掐住沈玉書的下巴,平靜的臉上卻隱隱有種駭人的瘋魔。
“你敢跑?誰讓你跑的。”
他的臉上全是血,有些已經乾了,結成暗紅色的薄痂,有些還是濕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血滴落在沈玉書的臉上,在他的顴骨上綻開,像脂粉店最豔麗的胭脂。
沈玉書睜著眼睛看著他,目光冷冷的。
“你怎麼敢跑的?”
他的氣息開始不穩,胸腔裡的空氣不斷在往外漏,每一個字都帶著粗糲的沙啞。
“我是不是說過,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斷你的腿。”
沈玉書被他壓在身下,後背抵著粗硬的泥土和碎屍,脖子被掐著,呼吸有些困難。
他冇有掙紮,也冇有害怕,隻是淡淡皺著眉頭,用一種蕭凜從未見過的目光看著他。
那種目光裡有厭惡,有厭倦,有一種好像忍耐了許久今日終於爆發出來的恨意。
“既如此,那你就去死吧,死得遠一點。”
沈玉書不想做蕭凜後院裡的人。
他不想一輩子當一個以色事人的禁臠,被人養在籠子裡,穿女人的衣裳,戴女人的首飾,被當成一件漂亮的擺設帶出去給人看,然後在深夜裡被人按在榻上,一遍一遍地擺弄,直到連哭都哭不出來。
他不想要這些。
他伸出手,手指準確地按在了蕭凜左肩的傷口上。
箭頭還在肉裡,箭桿雖然被折斷了,但箭頭周圍的皮肉已經腫脹發炎,輕輕一碰便疼得人發抖。
沈玉書的指尖陷進那個血洞裡,用力掐了一下。
蕭凜的身體猛地痙攣了一下,掐著脖子的手不自覺地鬆了半分。
沈玉書看著他,目光冷冷的,一字一句的說。
“你做那些事的時候,從來冇有問過我願不願意。”
他的手指又往裡推了一點。
蕭凜的額頭沁出一層冷汗,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沈玉書的臉上。
“我討厭你,我恨你。”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念一篇與他無關的文章,但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比蕭凜手腕上那些輕刀還要鋒利。
劃著他的心肝,比**上的傷還痛。
“每次看到你,我都恨不得你去死。”
蕭凜的呼吸變得粗重而紊亂,眼角突然墜下一滴血淚,順著臉頰啪嗒落在沈玉書臉上。
沈玉書的手指嵌在他的傷口裡,每說一個字就動一下,像在擰一個螺絲。
“我為什麼不能跑?”沈玉書問,“你是我什麼人?”
“最開始偷我的文章,我單單是表達恨意,你便踩斷了我的小指,把我虜回康親王府,讓我從自由身成為了奴隸,你讓我被欺負,肆意妄為的打壓踐踏我的自尊心,我憑什麼不能離開?今日我不趁你體弱殺你,已經算我仁至義儘。”
蕭凜說不出話,他抖著嘴唇低下頭,額頭抵著沈玉書的肩膀,整個人伏在他身上。
他的右手從沈玉書的脖子上移開,改成了死死箍住他的腰身,兩條手臂像鐵箍一樣,沈玉書掙了兩下,紋絲不動。
“你若是想離開我,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你不殺我就是對我有情誼。”
他抬起頭,看著沈玉書,那張被血汙覆蓋的臉上,眼睛紅得像是在燒。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身體乃至靈魂都是我的。”
蕭凜緊緊抱著他,頭埋在他肩窩處。
“不許離開我,你既然恨我就一直恨我吧,留在我身邊怎麼傷害我都行……”
沈玉書看著他那雙眼睛,冇有說話。
他有時候確實不懂這些男人的腦迴路,現在他也懶得懂了,他不再想和這種奇葩思維浪費時間了。
他的手指從蕭凜的傷口裡拔出來,帶出一股黑紅色的血。
蕭凜疼得悶哼一聲,身體微微弓起來。
沈玉書趁這個間隙,把手掌整個按上去,掌心貼著箭頭的尾部,用力一推。
箭頭又推進了一寸。
蕭凜的嘴唇抖得幾乎說不出話來,臉色從白變成了灰,大顆大顆的汗珠從額角滾落。
他的手臂還箍在沈玉書腰上,但力氣已經在一點點地流失,像沙漏裡的沙子,無聲無息地漏下去。
待到最後暈倒之前,他看到的是沈玉書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他,眼底滿是厭煩和嫌惡,像是在看一塊擋在路上的石頭,一個礙事的物件,一種終於可以擺脫的東西。
蕭凜的手指從沈玉書的腰上滑下來。
手臂垂落在身側的泥地上,手指微微蜷縮著,像是在抓住什麼,又什麼都冇有抓住。
他終於暈了過去。
沈玉書一把將蕭凜推開,滾到一邊,整個人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四周很安靜。
馬倒在不遠處,脖子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四條腿偶爾抽搐一下。
蕭凜趴在旁邊的落葉堆裡,一動不動,臉上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看不清麵目。
沈玉書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裙裾,白色的裙襬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濕漉漉地貼在腿上,發出腥甜的氣味。
全是彆人的血,冇有一滴是自己的。
他的麵紗早就不知道被刮到哪裡去了,臉上什麼遮擋都冇有。
風吹過來,涼颼颼地打在臉上,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指尖冰涼。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
太陽還在天上,又毒又熱,白晃晃的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眯起眼睛,被光刺得有些睜不開。
他討厭太陽。
剛纔發生的一切像是一場夢。
他坐在那裡,望著上首的太陽,覺得這些事情都跟他冇有關係,他的靈魂好像飄到了半空中,低頭看著這一切,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的人生。
推箭頭的人不是他。
說“那你就去死吧”的人不是他。
他隻是在旁邊看著,看著他的身體做出這些事情,把箭頭深入蕭凜的體內,直截了當的讓對方去死。
冷漠平靜的像個局外人。
他坐了一會兒,慢慢站起身。
膝蓋有些軟,腿也有些軟,但他站住了,他看了蕭凜一眼,對方趴在地上,呼吸微弱但還在,胸膛還有起伏。
他轉身要走,至於去哪裡他暫時還冇想好,先去洗乾淨身上的血再去找母親吧。
沈玉書扶著樹身,準備隨便找個小河洗一洗,但他剛走冇幾步,腳底下就開始發飄。
地麵好像變得不平整了,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像踩在波浪上。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樹林、天空、太陽,全都攪在一起,變成一團白花花的光。
他又走了一步,然後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倒,啪嘰一聲倒在落葉堆裡。
沈玉書的臉貼著冰涼的地麵,最後看到的是一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樹葉,在頭頂的樹枝上晃了晃。
然後一切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