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曉,冷冽的晨曦刺破血月留下的最後一抹猩紅,將東峰祭台的斷壁殘垣照得一片慘白。
殘煙未散,混著血腥與焦糊的氣味,刺入鼻腔。
陸淵靜靜立於一塊斷裂的石碑之上,黑袍下擺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他的腳下,踩著一具半焦黑的軀殼,正是被【萬物熔爐】徹底抽幹了神魂與修為的慕容軒。
這位曾經風光無限的無極聖地聖子,如今隻剩一具空洞的皮囊,嘴唇還在無意識地翕動,彷彿仍在呢喃著那可笑的“成神之誓”。
祭台四周,僥倖存活的天衍宗弟子們縮在角落,看著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瑟瑟發抖,無人敢上前一步。
“噗通”一聲。
淩霜月掙脫了束縛,發髻散亂,踉蹌著撲到陸淵麵前,雙膝重重地磕在鋒利的碎石上,滲出鮮血。
她仰起那張曾聖潔如冰雪,此刻卻布滿淚痕與絕望的臉,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陸淵……求你,停下吧!”
“當年的事,是我錯了……我錯了!”她泣不成聲,卑微地抓向陸淵的衣角,“你若還要恨,要報複,我願替他承受!千刀萬剮,神魂俱滅,我都認!”
陸淵緩緩垂下眼簾,那雙暗金色的豎瞳裏沒有恨,沒有愛,隻有一片看透了生死的漠然,像是神明在俯瞰一片飄零的枯葉。
“你配嗎?”
他輕輕開口,兩個字,卻比最鋒利的刀刃還要傷人。
“當年你剜我仙骨時,可曾問過我,願不願意替別人去死?”
淩霜月渾身一僵,所有的哀求都堵在了喉嚨裏,隻剩下無盡的顫抖。
是啊,她從未問過。
在她眼裏,他隻是一個可以為了“大義”而被犧牲的棋子。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劍光橫亙在兩人之間,劍尖滴血,直指陸淵。
“噬天魔尊,”執法使青鸞麵沉如水,眼神卻異常複雜,“你可以殺我,但宗門至寶無垢仙骨,哪怕是殘片,也絕不能讓你帶走!”
她話音剛落,身後三十六名執法弟子齊齊踏出一步,手中法訣變換,以自身精血為引,瞬間結成了一座金光閃爍的“天羅鎖魔陣”,將四方退路徹底封死。
陣法引動天地靈氣,威壓赫赫,顯然是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
看著這熟悉的陣法,陸淵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他沒有硬闖,反而慢條斯理地抬手,將那盞一直提在手中的青銅古燈拋向半空。
“魅兒。”
燈火搖曳,一聲嬌媚入骨的輕笑在眾人心頭響起。
一道絕美的九尾狐虛影從燈中掠出,無視了陣法那足以碾碎元嬰的物理威壓,竟以純粹的殘魂之體,如一縷青煙,強行撕開了大陣一角最薄弱的陣眼!
“什麽?!”青鸞大驚失色。
就是這一瞬的破綻!
陸淵身形一晃,已鬼魅般踏出陣外。
他反手一掌,不帶絲毫殺氣,輕輕按在了青鸞的肩頭。
青鸞隻覺一股陰冷至極的氣息鑽入經脈,瞬間又消失無蹤,不由得渾身一僵。
“別急著尋死。”陸淵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冰冷,“我種下的這道魔氣,會帶著你,去看看誰纔是真正該死的人。”
說完,他看也不看身後那群如臨大敵的執法弟子,身形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天衍宗的晨霧之中。
是夜,藥廬地窖。
蘇芷顫抖著點燃了最後一根蠟燭。
昏黃的光線下,地窖的石壁上,竟用鮮血繪製著一幅密密麻麻、詭異無比的符文圖。
那血腥的氣息,赫然屬於慕容軒!
蘇芷強忍著心中的恐懼與惡心,辨認出這正是典籍中記載的,早已失傳的魔道禁術——“逆靈歸墟圖”!
而圖中所指向的終點,竟是葬魔深淵最深處,一座早已被遺忘的失落祭壇。
她正要用留影石將這一切記錄下來,忽然,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背後襲來!
“小丫頭,不該看的別看,知道的太多,活不過今晚。”
蘇芷猛地轉身,隻見被陸淵廢掉修為的刑堂長老韓九霄,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
他雙眼赤紅,臉上帶著扭曲的獰笑,手中提著一柄斷刃,一步步逼近!
完了!
蘇芷心中一片冰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銀光驟然閃過!
“啊!”
韓九霄發出一聲慘叫,握著斷刃的手腕竟被齊根斬斷!
陰影中,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緩緩走出,竟是本應在圖書塔徹底消散的玄老殘魂!
他神情冰冷,目光如電,盯著倒在地上哀嚎的韓九霄。
“老夫身死道消三次,神魂不肯入輪回,就是為了等你們這群內鬼一個個露出真麵目,看看誰纔是真正的鬼。”
與此同時,陸淵並未離開天衍宗。
他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宗門最深處的禁地——歸墟井。
傳說此井深不見底,直接通往一處遠古戰場,埋葬著那場驚天動地的仙魔大戰中無數的英魂與遺骸。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從慕容軒身上搜出的血玉符,上麵刻著與地窖血圖同源的詭異符文。
沒有絲毫猶豫,他將玉符投入井中。
刹那間,死寂的井水劇烈沸騰起來,黑色的氣泡不斷翻湧,彷彿連線了九幽地府。
無數殘破的甲冑、斷裂的仙劍從井底浮起,帶著無盡的怨氣與悲涼。
在這些遺骸中央,半截早已被魔氣侵蝕得看不出原色的戰旗,緩緩升起。
旗幟上,一個用上古仙文書寫的“陸”字,依舊散發著不屈的微光。
“看來,本尊猜的沒錯。”陸淵身旁的青銅燈裏,魅兒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你的父母,根本不是什麽普通的戰爭孤兒。他們是‘鎮淵軍’最後的守將,三百年前,正是他們率部死守,才將那扇被強行開啟的九幽之門重新封印。”
陸淵伸手,握住了那麵冰冷的戰旗。
“所以……”他的聲音壓抑著滔天的怒火,“我的無垢仙骨,從一出生,就是守護那道封印的鑰匙?而他們,卻用這把鑰匙,去給我開地獄的大門!”
另一邊,淩霜月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早已化為廢墟的東峰祭台。
她在碎石瓦礫中瘋狂地翻找,終於,找到了一塊殘留的、沾著她自己血跡的剔骨刀碎片。
她顫抖著舉起碎片,割破了自己的指尖。
一滴精血滴落在刀片上,以血為媒,啟封了這件古器殘留的記憶。
一幕真實的畫麵,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開。
那一夜,慕容軒根本不在她身邊,而是站在遠處的陰影裏,手中牽動著數根凡人肉眼無法看見的傀儡絲線。
而她自己,就像一個被操控的木偶,揮刀的動作根本不受控製!
畫麵中,真正的她,在刀鋒即將觸及陸淵身體的最後一刻,眼中滿是驚恐與抗拒,試圖收手,卻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強行推動著,完成了那剜骨的最後一寸!
“不……不……”
淩霜月渾身劇震,如遭雷擊,終於明白了一切。
她不是主謀,甚至不是幫凶。
她和陸淵一樣,都隻是慕容軒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她踉蹌著起身,瘋了一般奔向懸崖邊。
那裏,有一排為宗門亡魂點燃的長明燈。
她點燃了第七盞,那是屬於陸淵的,一盞她曾經不屑一顧的引路燈。
“陸淵……”她跪在燈前,淚水決堤,聲音微弱而堅定,“不管你信不信……這一次,我會用我的命,還給你。”
遙遠的另一座山巔,陸淵負手而立,正好看到了那縷在夜風中亮起的孤燈。
他的眸光,似乎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怎麽,心軟了?”魅兒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她現在跪著求你,可比不上當年你跪在地上為她擦拭佩劍上的灰塵時,她給你一個笑臉來得金貴。”
陸淵沉默了許久,終是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他留下的足跡,一路從山巔延伸至山門之外,每一步,都在地麵上烙下一個淡淡的魔紋,彷彿在鋪設一條通往深淵的歸途。
而在他和他都看不見的角落裏,那盞剛剛被點亮的長明燈,火光忽然一晃。
一隻蒼白、沒有血色的手,悄無聲息地從虛空中伸出,輕輕掐滅了那簇火焰。
一個披著灰色鬥篷的神秘身影在原地顯現,沙啞地低語:“他還不能死……至少,現在還不能。”
“封印……快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