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陸家老宅的玻璃窗上,發出細碎的劈啪聲,像是誰在窗外,一下下叩著塵封的過往。
陸星辭僵在原地,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螢幕暗下去的瞬間,還倒映著他慘白如紙的臉。
“親生母親……還活著……”
蒼老沙啞的聲音像是魔咒,在空曠的書房裏盤旋不散。窗外的風卷著雪沫,順著窗縫鑽進來,吹得桌上的日記本嘩啦啦地翻頁,最後停在父親陸振霆那行潦草的字跡上——對不起你的親生母親。
他踉蹌著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指尖抖得厲害,連解鎖的指紋都按不準。陌生號碼的通話記錄還停留在螢幕上,他顫抖著回撥過去,聽筒裏卻隻有冰冷的忙音。
是誰?
那個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絕望,絕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人。對方怎麽會知道他的身世?又怎麽會清楚周叔的計劃?
陸星辭攥著手機,轉身看向書桌後的那個木箱。木箱敞著口,裏麵除了那本日記,還堆著一些泛黃的舊報紙、褪色的老照片,以及一遝用牛皮紙包著的檔案。他剛才翻找時太過急切,竟沒注意到這些。
他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將那些東西一件件拿出來。舊報紙是二十年前的財經版麵,頭版頭條赫然印著陸氏與周氏聯手,打造城東商業新地標的標題,照片上的陸振霆和周叔的父親並肩而立,笑容滿麵,誰能想到,這笑容背後竟藏著滔天的陰謀和血海深仇。
老照片大多是陸振霆年輕時的模樣,有幾張是他和一個陌生女人的合影。女人穿著碎花裙子,眉眼溫柔,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一顆小小的痣——那眉眼,竟和他記憶裏,母親遺像上的樣子,截然不同。
陸星辭的心猛地一沉。
他從小就被告知,母親在他三歲時就因病去世了,父親陸振霆為了紀念母親,一直沒有再娶。這麽多年來,他對著母親那張模糊的遺像,不知默唸過多少遍“媽媽”,可現在,這張合影上的女人,纔是日記裏提到的,他的親生母親?
那家裏的遺像,又是誰?
陸星辭的手指拂過照片上女人的臉頰,指尖傳來紙張粗糙的觸感。他拿起照片,對著窗外的雪光仔細端詳,女人懷裏抱著一個繈褓,繈褓裏的嬰兒眉眼皺成一團,隱約能看出幾分他的輪廓。
照片的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慧,星兒百日,振霆記。
慧?林慧?
周叔拿出的那張舊照片上,那個抱著嬰兒的女人,也叫林慧!
陸星辭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胃裏翻江倒海。他扶住書桌的邊緣,才勉強站穩,視線落在那遝牛皮紙檔案上。他顫抖著拆開牛皮紙,裏麵是一份份泛黃的病曆和一份殘缺的收養協議。
病曆的主人,是林慧,診斷結果是產後抑鬱,精神失常,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深秋,正是周家家道中落,周叔父親含恨而終的那個月。
而那份收養協議,隻有半頁,上麵的字跡被人用墨水塗黑了大半,隻隱約能看清幾個字:陸氏集團董事長陸振霆,自願收養……生母林慧……無力撫養……
剩下的內容,被人撕去了。
陸星辭的手一抖,檔案散落在地上。他蹲下身,一張張撿起來,指尖冰涼,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痛得他喘不過氣。
原來如此。
周叔說的沒錯,父親陸振霆,不僅吞了周家的股份,害死了周叔的父親,還搶走了別人的妻子,霸占了別人的兒子。
可為什麽?
父親在他心裏,一直是正直、寬厚的代名詞。他記得小時候,父親會帶著他去孤兒院做慈善,會因為員工家裏出事,主動批長假還發慰問金。這樣的一個人,怎麽會做出如此卑劣的事情?
陸星辭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那是他十歲那年,家裏進了小偷,偷走了父親書房裏的一個鐵盒子。父親發現後,發了很大的火,那是他第一次見父親發那麽大的脾氣,甚至連警察都驚動了。後來小偷被抓住了,可那個鐵盒子裏的東西,卻再也沒有找回來。
當時他以為,鐵盒子裏裝的是公司的重要檔案,現在想來,那裏麵裝的,會不會就是這份收養協議的另一半,以及當年股份糾紛的真相?
“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陸星辭的思緒。他抬頭,看到窗外的雪地裏,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破舊的黑色棉襖,頭上戴著一頂絨線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手裏拄著一根柺杖,正朝著老宅的方向,一步一步艱難地挪過來。
陸星辭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時間,這個天氣,誰會來陸家老宅?
是周叔派來的人?還是那個打電話給他的神秘人?
他沒有多想,快步走到窗邊,想要看清那人的臉。可就在這時,那人突然抬起頭,帽簷下的臉,在雪光的映照下,露出了一雙渾濁的眼睛——那雙眼睛,竟和照片上的林慧,有幾分相似。
陸星辭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幾乎是本能地,轉身衝向門口,一把拉開老宅的大門。寒風裹挾著雪沫,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他睜不開眼。
“你是誰?”陸星辭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
那人停下腳步,抬起頭,用柺杖撐著地麵,緩緩摘下了頭上的絨線帽。露出的,是一張布滿皺紋的臉,眼角那顆小小的痣,在雪光下格外清晰。
“星……星辭……”女人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和剛才電話裏的聲音,一模一樣。她看著陸星辭,渾濁的眼睛裏,瞬間湧出了淚水,“我的孩子……”
陸星辭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他看著女人眼角的痣,看著她眉眼間和自己相似的輪廓,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你是林慧?”過了許久,他才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
女人點了點頭,淚水順著皺紋滑落,在下巴上凝結成冰珠。她想要往前走一步,卻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陸星辭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她,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手臂,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孩子,我是媽媽……我是你的親生媽媽啊……”林慧抓住陸星辭的手,枯瘦的手指用力攥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陸星辭看著她滿是淚痕的臉,腦海裏一片混亂。他想問的話太多了,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父親為什麽要收養他?她這些年,又去了哪裏?
可話到嘴邊,卻隻化作一句:“你剛纔打電話給我,說周叔要殺我,是真的嗎?”
林慧的身體猛地一顫,眼神裏閃過一絲恐懼。她左右看了看,像是在害怕什麽,然後壓低聲音,急切地說道:“是真的!他根本不是要什麽罪證,他是要你的命!當年……當年他父親的死,根本不是你父親的錯!是他……是他自己……”
“是什麽?”陸星辭追問,心髒怦怦直跳。
可就在這時,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突然從巷子口傳來。
林慧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猛地推開陸星辭,聲音裏帶著絕望的哭腔:“他來了!他來殺我們了!星辭,你快走!快走啊!”
陸星辭轉頭,看向巷子口。兩道刺眼的車燈,正朝著老宅的方向疾馳而來,雪地裏,輪胎碾過積雪的聲音,像是催命的鼓點。
是周叔的車!
他怎麽會找到這裏?
陸星辭來不及多想,一把拉住林慧的手:“跟我走!”
他拽著林慧,轉身衝進老宅,反手關上大門,又用身體抵住門板。老宅的門是實木的,厚重結實,一時半會兒應該撞不開。
“後院!後院有個地窖!”林慧急促地說道,“快!從地窖走!”
陸星辭點點頭,拽著林慧,朝著後院的方向跑去。
後院的積雪更深,沒到了腳踝。林慧跑得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陸星辭緊緊攥著她的手,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帶著她,活下去。
地窖的入口,在一棵老槐樹下,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著。林慧用柺杖撥開積雪,露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環。陸星辭彎腰,用力拉開地窖的蓋板,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快下去!”林慧推著陸星辭的後背,“地窖裏有一條密道,能通到外麵的樹林裏!”
陸星辭彎腰,正要往下跳,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砰”的一聲巨響。老宅的大門,被人從外麵撞開了。
“陸星辭!出來!”周叔冰冷的聲音,像是一把利刃,刺破了寒夜的寂靜,“你以為你躲得掉嗎?”
陸星辭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轉頭,看向老宅的方向。幾道黑影,正舉著手電筒,朝著後院的方向走來,手電筒的光束,在雪地裏掃來掃去,很快,就落在了他和林慧的身上。
周叔走在最前麵,他的手裏,握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他看著陸星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我說過,三天後,你必須來見我。你不聽話,那就別怪我,親自來請你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慧的身上,眼神裏閃過一絲陰鷙:“還有你,林慧。當年你沒死,倒是讓我好找啊。”
林慧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她躲在陸星辭的身後,聲音裏帶著恨意:“周明遠!你這個瘋子!當年的事,你明明都知道,為什麽還要冤枉振霆?為什麽還要害星辭?”
周明遠?原來周叔的全名,叫周明遠。
陸星辭的心猛地一沉。林慧的話是什麽意思?當年的事,另有隱情?
周明遠聽到林慧的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在雪夜裏回蕩著,讓人不寒而栗。
“知道?我當然知道!”周明遠的笑容陡然收斂,眼神裏充滿了瘋狂的恨意,“我知道我父親是個賭鬼,是他自己把周家的股份,輸給了陸振霆!我知道他是走投無路,才抑鬱而死!可那又怎麽樣?陸振霆他不該贏!他不該坐擁一切,而我卻要跟著母親,流落街頭,受盡白眼!”
他一步步逼近,手裏的匕首,在手電筒的光束下,閃著嗜血的光芒。
“我就是要讓他身敗名裂!我就是要讓他的兒子,嚐一嚐,什麽叫家破人亡!”
陸星辭的瞳孔驟然收縮。
原來,這一切的仇恨,都隻是周明遠的偏執和不甘!
他將林慧護在身後,眼神裏閃過一絲決絕。他知道,今天這場仗,躲不掉了。
“周明遠,你放了我媽,我跟你走。”陸星辭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想要的,不就是我嗎?”
周明遠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早這樣,不就好了?”
他揮了揮手,身後的兩個黑衣人,立刻朝著陸星辭撲了過來。
陸星辭深吸一口氣,鬆開林慧的手,低聲道:“別回頭,從地窖走,活下去。”
說完,他迎著那兩個黑衣人,衝了上去。
雪地裏,拳腳相撞的聲音,悶響不斷。陸星辭不是他們的對手,很快,身上就捱了好幾拳。他踉蹌著後退,撞到了老槐樹的樹幹上,後背傳來一陣劇痛。
一個黑衣人趁機撲了上來,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周明遠緩步走到他麵前,蹲下身,用匕首的刀尖,輕輕劃過陸星辭的臉頰。冰冷的觸感,讓陸星辭渾身一顫。
“你說,要是蘇晚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會是什麽表情?”周明遠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對了,忘了告訴你,我給她準備了一份大禮。三天後,你們會在工廠見麵的。到時候,我會讓她親眼看著,你是怎麽……”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就在這時,地窖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周明遠猛地轉頭,看向地窖的入口。
隻見林慧跌坐在地窖口,手裏緊緊攥著半張泛黃的紙,眼神裏充滿了絕望。而她的身後,一個黑影正緩緩站起身,手裏握著一根沾血的柺杖。
陸星辭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黑影,他認得。
是阿傑!
阿傑為什麽會在這裏?
而阿傑的手裏,那根沾血的柺杖,又意味著什麽?
雪,越下越大了。
覆蓋了地上的血跡,也覆蓋了,那些尚未揭開的,更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