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消毒水味混著窗外凜冽的寒風，鑽進陸星辭的鼻腔裏，嗆得他心口發緊。他癱坐在椅子上，手機從掌心滑落，螢幕上還停留在周叔結束通話電話的最後一秒，那冰冷的聲音像是淬了毒的針，一下下紮進他的血肉裏。
周叔。
這個名字在他的記憶裏，從來都是和暖的笑意、溫熱的糕點、以及父親陸振霆拍著肩膀的稱讚聯係在一起的。他記得小時候發燒，是周叔背著他跑過三條街去醫院；記得他第一次接手陸氏的專案，是周叔熬夜幫他整理資料，熬紅了眼還笑著說“星辭長大了”；記得去年年會，周叔拉著蘇晚的手，眉眼彎彎地說“你們倆要好好的”。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此刻卻成了綁架蘇晚、策劃爆炸、毀了陸氏半壁江山的幕後黑手。
陸星辭的手指死死攥著江熠遞來的那份檔案，紙張的邊緣被他捏得發皺，上麵的字跡像是活過來一樣，在他眼前跳躍、扭曲。二十年前的股份糾紛，周叔父親的含恨而終，家道中落的屈辱……這些字眼，和他記憶裏那個正直寬厚的父親，判若兩人。
“不可能。”陸星辭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過木頭，他猛地抬起頭，眼底布滿了紅血絲，看向江熠和李警官，“我爸不是那種人，他不會做這種背信棄義的事。”
江熠看著他憔悴不堪的模樣，心裏沉甸甸的。他拍了拍陸星辭的肩膀，聲音低沉：“星辭，我們也不願意相信。但這份資料是從工商局調出來的，當年的合作協議確實有塗改痕跡，而且……周叔父親的死亡證明上，寫的是‘抑鬱成疾，心力衰竭’，時間剛好是在股份被吞的一個月後。”
李警官點了點頭，補充道：“我們還查到，周叔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調查陸氏，他利用自己在陸氏三十年的人脈，悄悄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包括這次易容成護士的殺手，還有火車站的那個阿明。這次陸氏股價暴跌和環保專案被舉報，都是他一手策劃的，目的就是先搞垮陸氏的根基，再對你和蘇小姐下手。”
陸星辭閉上眼，腦海裏翻江倒海。他想起父親陸振霆三年前突然提出要出國養病，走的時候隻留下了一封書信，說等他把陸氏打理得穩當了再回來。這三年裏，父親偶爾會給他打個電話，語氣總是淡淡的，從不提國內的事，也從不提周叔。現在想來，那些反常的細節，竟然都成了伏筆。
“我爸……他真的死了嗎？”陸星辭突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阿傑那句“陸振霆已經死了啊”，像是一根刺，深深紮在他的心底。
江熠和李警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凝重。李警官沉吟道：“我們查過出入境記錄，陸先生三年前確實去了國外，但之後就再也沒有他的入境記錄。而且，我們聯係了他在國外的住所，那邊說早就人去樓空了。至於生死……目前還沒有確鑿的證據。”
陸星辭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向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拳頭攥得指節泛白。他不能就這麽等著，晚晚還在周叔手裏，三天後，他必須去救她。
“周叔要的是陸振霆當年的罪證，”陸星辭的聲音陡然變得堅定，“我去給他找。但我要知道，周叔手裏握著的，到底還有什麽秘密。”
江熠皺了皺眉：“你打算單槍匹馬去？不行，太危險了。周叔已經瘋了，他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他說了，隻能我一個人去。”陸星辭轉頭看向他，眼底閃過一絲決絕，“我不能拿晚晚的性命冒險。你們可以在工廠周圍埋伏，見機行事，但不要輕舉妄動，免得打草驚蛇。”
李警官點了點頭：“這個可以。我們會提前勘察地形，佈置好警力。但你一定要小心，周叔的目的絕不僅僅是複仇，他提到的罪證，恐怕還有別的文章。”
陸星辭沒有說話，隻是轉身拿起外套，快步朝著病房外走去。他要回陸家老宅，那裏存放著父親所有的舊物，或許能找到當年的真相。
與此同時，城郊廢棄倉庫的小房間裏。
黑暗像是濃稠的墨汁，將蘇晚包裹得密不透風。脖頸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血痂黏住了衣領，一動就牽扯得生疼。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懷裏抱著膝蓋，眼淚早就流幹了，隻剩下眼底的酸澀和心底的恐慌。
周叔的話，阿傑的話，像是兩股糾纏的藤蔓，在她的腦海裏瘋狂生長。陸振霆的死訊，二十年前的舊案，還有那個足以顛覆陸星辭人生的秘密……每一個字眼，都像是一把重錘，敲得她頭暈目眩。
她不知道陸星辭現在怎麽樣了，不知道他有沒有收到周叔的電話，不知道他會不會來救她。她更怕的是，周叔真的會逼著她，在陸星辭麵前說出那些所謂的“真相”，把陸星辭推向絕望的深淵。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門鎖被輕輕擰開的聲音。一道微弱的光線透了進來，照亮了阿傑那張布滿皺紋和疲憊的臉。
蘇晚猛地警惕起來，身體往後縮了縮，聲音沙啞：“你想幹什麽？”
阿傑沒有說話，隻是提著一個食盒，隻是提著一個食盒，緩步走到她麵前，將食盒放在地上，又從口袋裏掏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簽，遞到她的麵前。他的眼神裏，沒有周叔的狠戾和恨意，隻有濃濃的愧疚和無奈。
“我……我不是來傷害你的。”阿傑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顫抖，“你餓了吧，吃點東西。還有你的傷口，得消消毒，別感染了。”
蘇晚沒有接，隻是死死地盯著他。她想起周叔叫他“哥”，想起他之前不顧一切地想要搶奪周叔手裏的匕首，心裏的警惕稍稍鬆懈了一些，但依舊不敢掉以輕心。
“周叔讓你來的？”蘇晚問道。
阿傑搖了搖頭，蹲下身，自顧自地開啟食盒。裏麵是兩個白麵饅頭和一碗溫熱的粥，香氣彌漫在狹小的房間裏，勾得蘇晚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她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
“是我自己要來的。”阿傑歎了口氣，拿起棉簽，蘸了點碘伏，想要幫她處理傷口，卻被蘇晚躲開了。他苦笑著收回手，低聲道，“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換做是我，我也不會信。但我真的不想看著我弟弟一錯再錯下去了。”
“你弟弟恨陸振霆，恨陸氏集團，我能理解。”阿傑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蘇晚解釋，“當年的事，確實是陸振霆對不起我們周家。我父親含恨而終，我們家道中落，受盡了白眼。這些年，我看著我弟弟，從一個活潑開朗的少年，變成了一個滿心仇恨的瘋子，我心裏難受啊。”
蘇晚沉默了。她看著阿傑眼底的痛苦，忍不住問道：“那你為什麽不阻止他？二十年前的事，就算是陸振霆的錯，可陸星辭是無辜的，我也是無辜的啊！”
“我阻止過！”阿傑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我不止一次地勸過他，我說人死不能複生，就算毀了陸氏，毀了陸星辭，父親也活不過來了！可他不聽啊！他被仇恨衝昏了頭腦，他說他等了二十年，不能半途而廢！”
阿傑的聲音哽嚥了，他抹了一把臉，繼續說道：“而且……他手裏握著的那個秘密，是他最後的籌碼。他說，那個秘密，能讓陸星辭身敗名裂，比殺了陸星辭還要讓他痛苦。”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追問道：“什麽秘密？是不是和陸星辭的身世有關？”
阿傑的身體僵住了，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又猛地閉上了，搖了搖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這個秘密，我不能說。”阿傑的聲音變得凝重，“說了，不僅會害了陸星辭，還會害了更多的人。蘇小姐，我求求你，三天後，無論周叔怎麽逼你，你都不要答應他。陸星辭是個好孩子，他不該承受這些。”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周叔冰冷的聲音：“哥，你在這裏和她說什麽呢？”
阿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站起身，看向門口。周叔站在那裏，背對著光線，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眼神裏卻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殺意。
“我……我來給她送點吃的。”阿傑的聲音有些發顫。
周叔緩步走了進來，目光落在地上的食盒和碘伏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他伸出手，一把揪住阿傑的衣領，將他狠狠推到牆上，厲聲喝道：“我警告過你，不要多管閑事！你是不是忘了，我們周家是怎麽落到這步田地的？是不是忘了父親是怎麽死的？”
“我沒忘！”阿傑也激動起來，眼眶通紅地看著他，“可我們不能再錯下去了！警察已經查到我們頭上了，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無葬身之地的！弟弟，收手吧！”
“收手？”周叔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尖銳又刺耳，“我現在收手，對得起死去的父親嗎？對得起這些年我們受的苦嗎？哥，你要是再敢壞我的好事，就別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說完，周叔猛地一腳踹在阿傑的肚子上。阿傑痛得悶哼一聲，蜷縮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周叔的目光轉向蘇晚，眼神裏的寒意讓蘇晚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緩步走到蘇晚麵前，蹲下身，手指輕輕拂過她脖頸上的傷口，動作輕柔，眼神卻冰冷得像刀。
“蘇小姐，看來我這個哥哥，給你說了不少好話啊。”周叔的聲音裏聽不出絲毫溫度，“不過，你最好不要抱有任何幻想。三天後，陸星辭來了，你必須按照我說的做。否則，不僅是你，陸氏集團，還有陸星辭，都會化為灰燼。”
蘇晚咬著唇，倔強地看著他：“你做夢！我不會幫你的！”
“是嗎？”周叔冷笑一聲，從懷裏掏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遞到蘇晚的麵前。
照片上，是兩個年輕的男人，並肩站在一起，笑得意氣風發。一個是年輕時的陸振霆，另一個，應該就是周叔的父親。而在兩人的身後，還站著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懷裏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眉眼彎彎，溫柔動人。
蘇晚的目光落在那個女人和嬰兒的臉上，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這個女人的眉眼，竟然和陸星辭有幾分相似！
“你看清楚了嗎？”周叔的聲音像是來自地獄，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這個女人，叫林慧。而這個嬰兒……就是陸星辭。蘇小姐，你說，如果陸星辭知道，他敬重的父親，不僅害死了我的父親，還搶走了別人的妻子，霸占了別人的兒子……他會是什麽表情？”
蘇晚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凝固了。
她終於明白，周叔手裏握著的那個秘密，到底是什麽了。
而就在這時，陸家老宅裏。
陸星辭翻遍了父親的書房，終於在一個塵封的木箱裏，找到了一本厚厚的日記。他顫抖著翻開日記，裏麵記錄著父親從年輕時創業，到接手陸氏集團的點點滴滴。
翻到最後一頁，是父親三年前離開前寫下的最後一段話：
“星辭，當你看到這本日記的時候，爹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二十年前的事，是我一生的罪孽。周家的債，我會用我的命來還。隻是爹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的親生母親……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要為我報仇，更不要恨周叔……”
陸星辭的手猛地一抖，日記掉落在地上。他怔怔地看著那幾行字，腦海裏一片空白。
親生母親？
他的親生母親，不是早就去世了嗎？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顫抖著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泣不成聲的哀求：
“陸星辭……求求你……不要去……周叔他……他要殺了你……你的親生母親……還活著……”
電話戛然而止。
陸星辭僵在原地，渾身冰冷。窗外的寒風，裹挾著漫天的雪花，呼嘯而至。
他終於知道，周叔的複仇，從來都不是簡單的恩怨糾葛。
而那場三天後的赴約，等待他的，將是一個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