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復三年,正月庚午(二十八)日。
長安。
皇宮已經遠冇有當初那般威嚴壯闊,殿前的柱上還殘存著戰火的斑駁痕跡。
位於長安的天子,也遠冇有當初那般意氣風發,壯誌躊躇。
昨日回到長安後,李曄久經飄搖的魂也定了下來,昨夜難得睡了個好覺。
當然,他能睡個好覺的主要原因是朱全忠的態度。
正月二十二日那天,李曄離開鳳翔,前往了梁王的軍營。
朱全忠身著素服跪在地上,等候著天子治罪。
習慣了韓全晦、李茂貞這些人的呼來喝去甚至是侮辱謾罵,哪怕明知道朱全忠並非忠臣、賢臣,他也感覺到了幾分安心。
朱全忠:全靠同行襯托。
李曄當然不會治他的罪,畢竟人家給你臉麵,做做樣子,你不能真把自己當成個事兒,假如他真要治朱全忠的罪,都不需要朱全忠動嘴,自然會有人替他出氣。
所以最終隻讓客省使宣讀旨意,赦免了朱全忠的罪過。
朱全忠感念聖恩,痛哭流涕,這才穿著官服入朝謝恩。
李曄第一次正兒八經的見到朱全忠,朱全忠身高約有七尺半,麵容稍顯普通,眉宇稍粗,國字臉,乍一看宛若一老農,但是倒三角的眼睛,看起來頗為凶悍。
大奸似忠。
李曄心裡浮現出這個形容。
李曄哭出聲來,對朱全忠說:“宗廟社稷,全靠你才得以安定,我和宗親們,因為你才能死裡逃生。”
說完以後,解下了自己的玉帶,親手給朱全忠係在腰上,口稱:“擎天保駕之功臣”,當真是君臣相得,感人至深。
隻是其中幾分真情,幾分假意,也隻有當事人才知曉了。
但不管怎麼說,朱全忠至少麵子上比李茂貞做的要好的多。
不僅冇有缺少天子的吃穿用度,在護送天子回長安時,還親自單人單馬在前麵引路數十裡。
昨夜休息的尚可,今日上朝,李曄精神頭也還不錯。
崔胤與朱全忠聯袂而來。
崔胤上奏,稱大唐之所以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都是因為天寶年間以後,讓宦官執掌權力所導致的,所以請求天子剷除這個禍根。
李曄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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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朱全忠就派兵把第五可範等宦官,驅逐到內侍省,然後全部誅殺。
僅僅隻有三十多個年幼體弱的黃衣宦官負責打掃皇宮的衛生。
唐玄宗之前,內侍省的長官最高不得超過四品,宦官隻能穿黃衣,唐玄宗時,打破了這一上限,宦官可以授將軍職,最高可以穿象徵著高官的紫衣,中晚唐以後,宦官權勢滔天,還穿黃衣的,便隻剩下這種負責雜役的低階宦官了。
李曄得知朱全忠誅殺宦官的訊息後,心中更加畏懼,哪怕這道詔令是他自己下的。
朱全忠之所以急著在長安再度清洗,主要還是因為後院起了火。
“王師範這反覆小人,我必殺之。”朱全忠目露凶光,咬牙切齒。
“主公,王師範誌大才疏,成不了大事。眼下當務之急,是防備淮南!”謀主敬翔麵帶憂色。
此時,王師範的行軍司馬劉鄩已攻取兗州。兗州本是泰寧節度使葛從周的地盤,可葛從周正率軍駐守邢州,劉鄩隻帶了五百精兵,便控製了兗州全城,葛從周的家眷老母全都落入其手。此外,青州牙將張居厚也率二百餘人襲破華州,將留守華州的汴將婁敬思斬殺。
不僅如此,王師範還在徐、鄆、齊、沂、河南府、孟、滑、河中府、陝、虢等州同樣埋伏了人手,約定同時起事,不過皆因訊息泄露而失敗。
朱全忠思量敬翔所言,仍不放心:“王師範奪我華、兗,不過疥癬之疾。我現在隻擔心大梁的安危——你我妻小家眷皆在城中,萬一被他僥倖騙開城門,後果不堪設想!”
敬翔安慰道:“判官裴迪心思縝密,富有韜略,有他坐鎮,大王不必過慮。”
果然不久,裴迪便傳來訊息,稱察覺異動,事態緊急,他已請馬步都指揮使朱友寧率軍東巡戒備。
大梁無恙,朱友寧有能力,又是自己的親侄,朱全忠把心重新放進肚子裡。
敬翔擔心淮南,王師範也同樣想到了淮南。
王師範一邊派遣使者前往晉陽,拜見晉王李克用,告知他自己已經起兵,希望李克用能夠出兵一同攻打朱全忠。另一邊,則派人去廣陵,向楊行密痛陳利弊,表示朱全忠覬覦淮南已經很久了,如果他騰出手來,一定會對淮南出手。
不久前,從宣州歸來的使者南延韜,冇能成功挑撥田頵與楊行密的關係,但是也帶來了田頵與楊行密矛盾愈發尖銳的訊息,所以朱全忠並冇有責怪他。
敬翔認為,雖然上一次冇能讓田頵和楊行密決裂,但是並不是冇有文章可做,如果楊行密出兵北上,支援王師範,讓田頵看到機會,與楊行密反目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入夜,皇宮。
李曄再一次輾轉反側,睡不著了。
今日之前,他覺得朱全忠或許還要做一段時間表麵功夫,可是崔胤竟然如此咄咄逼人,逼迫他下詔誅滅宦官。
宦官固然可恨,但最可恨的不過是韓全晦那般不敬天子的權閹。
中尉韓全誨、張彥弘,樞密使袁易簡、周敬容,四人並稱宦官“四貴”,他們不敬天子、囂張跋扈,因此當李茂貞用這四人的首級向朱全忠求和時,李曄隻覺欣喜。
但是今日朱全忠殺死的那些宦官,有許多都忠於李曄。宦官的權力本身就是皇權的延伸,依附於皇權而存在,執掌兵權的宦官除外。
在“四貴”死後,李曄就任命第五可範為左軍中尉,仇承坦為右軍中尉,王知古為上院樞密使,楊虔朗為下院樞密使,這些都是忠順於天子,願意為天子奔走的親信宦官。
但是這些人全部都死了。
大唐天子失去了他僅有的爪牙。
夜深時,何皇後聽到身側傳來強行嚥下去的嗚咽聲,想到被迫下嫁給李茂貞之子的平原公主,也不由濕了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