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丁酉(二十六日)。
康儒連日拜訪,每次都隻能得到一個“大帥病體未愈,暫不見客”的回覆。
可駱知祥、殷文圭那些人,哪日不曾入帥府?
錢鏐家的小兒更是快把帥府當家了!
這種區別對待,就是田頵明晃晃地在告訴康儒,我冇病,但是我就是不想見你。
康儒本就看錢傳瓘不順眼,如今見他又一次暢通無阻地進入帥府,盯著錢傳瓘的背影,眼中閃過一道怨毒,冷哼一聲,拂袖離去了。
錢傳瓘似有所感,回頭一瞥正好看見康儒怒氣沖沖拂袖離去的模樣。
“郎君裡麵請。”
自二十一日田頵見過錢傳瓘後,府中人對他的稱呼便從“錢家郎君”悄然換成了“郎君”。這自然是田頵的意思,也意味著錢傳瓘真正被視作了自己人。
錢傳瓘入內時,便見田頵正與長史駱知祥議事。
田頵見錢傳瓘來了,示意他在一旁入座。
駱知祥近日來得頻繁,對錢傳瓘的到來早已見怪不怪。
剛開始見到田頵與錢傳瓘和顏悅色地說話,還感到奇怪,後麵田頵讓錢傳瓘在一旁旁聽更是讓他大吃一驚。
善掌財政者,必擅揣摩人心。
駱知祥能把宣州財政弄得井井有條,依靠的可不僅僅是數字上的天賦。統籌物資,把控財稅,經常要與城中富戶打交道,若非長袖善舞之輩,又豈能做得好這差事?
上次召集眾人議事時,駱知祥雖然見錢傳瓘被一同叫了過去,還被詢問了意見,可是從態度上來看,節帥的態度是十分複雜的。
近些日子,節帥不僅讓錢七郎直接在一邊旁聽機密要事,還時不時提點他幾句。
駱知祥不用思索都能看出,錢七郎算是入了節帥的眼,要當成繼承人來培養了。
錢傳瓘坐下後,聽駱知祥向田頵匯報工作,說起來,還真和錢傳瓘,或者說和錢鏐有關係。
年關將近,每逢佳節,犒勞文武官員、各部兵馬,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士卒的酒肉賞賜更不能少,畢竟人家辛苦賣命一年,若連年節犒賞都短了,即便不生譁變,也必是怨聲載道,軍心渙散。
往年這時,駱知祥常為籌錢犒軍愁眉不展,所幸今年有錢鏐“慷慨解囊”,纔算解了燃眉之急。
駱知祥第一次在節帥府見到錢傳瓘,就是為了詢問田頵今年年貨是否要多備一些,得了田頵首肯後,又仔細商討了具體採買多少為準。
錢傳瓘當時在一旁聽得還覺得有趣,自己這個戰利品,正在聽他們商討如何用其它的戰利品去買物資。
田頵對錢傳瓘此時的心理活動並不瞭解,反而還順帶著考校了錢傳瓘的算術能力。
駱知祥本來還因為錢傳瓘在旁,有些顧忌,許多話不方便說,但是見他們翁婿二人這般自然,便也放鬆下來,然後出府讓倉曹參軍放手去採買年貨了。
駱知祥今日前來,主要是匯報年貨採買情況,哪些年貨已經採購差不多了,哪些年貨還在路上。
今年的形勢不同往年。
自從與心腹幕僚們定下脫離楊行密集團謀求自立的決定後,許多事情都要提前做好打算。
此番發放年貨,正是收買軍心、鼓舞士氣的大好時機。
宣城地近兩浙,商路通暢,素來也算安定富庶,可比起廣陵、杭州,還是要差上許多。
往年普通士卒至多能分得一斤豬肉、一匹粗布、一碗濁酒,再加些糧食。
而作為田頵精銳的牙內都,八百牙兵所得則優厚許多,每人兩匹粗布、兩斤豬肉、兩碗濁酒,除糧食外,還多一斤鹽。重點就在這鹽上,這年頭,都說“鹽貴如金”,雖然並不是說真的一斤鹽價值一斤黃金,但其緊缺卻可見一斑。
全軍上下,牙兵、戰兵、輔兵合計一萬一千餘人。若再算上文武屬僚、中高階將領的賞賜,林林總總,耗費不下三千貫。
這筆開支,對宣州財政原是極大負擔,常需田頵向城中富戶“挪借”錢糧,打上白條,才勉強湊齊。
今年手頭寬裕,不僅購得肥豬二百五十頭、羊一百五十隻,普通士卒多分了一斤肉,牙兵所得更是豐厚,不僅豬肉添至五斤,粗布也換成了上好的絹。
中高階以上軍官,更是根據戰功、品階,發放了三百文到一千文的銅錢現錢。
時值亂世,大唐錢荒已久,市麵銅錢稀少,以物易物漸成常態,錢幣多用於大額交易與貯藏,尋常流通反而少見,所以現錢往往比物資更受到歡迎。
這錢傳瓘倒是不陌生,這就相當於後世春節慰問,不僅帶了米麵糧油,還包了大紅包,米麵糧油固然實用,可還是大紅包更振奮人心。
不多時,掌書記殷文圭和都虞候郭師從也來了。
發放軍資是大事,並不是說物資買回來、發下去就完事了。
殷文圭作為掌書記,需要擬定公示文書,將各部軍卒能領取的物資通告全軍,防止有人藉機中飽私囊。
另外,全軍物資涉及錢糧眾多,一個不好就容易生亂,所以都虞候郭師從需要領兵巡視,維持發放物資時的基本秩序。
正常來說,發放軍需物資,是由支度使負責的。支度使通常都是由節度副使來擔任,掌管軍需調配,負責具體的算帳、出庫、運輸。
但是田頵這個寧國節度使的節度副使職位為虛設,田頵有更重要的事要忙,不可能自己親自去做這些事情,所以往年這些事情都是由駱知祥這個長史去處理。
所以年前也是駱知祥一年之中最累的時候,不僅要統籌整個宣州的財政,還要負責具體的軍需統計,哪怕手底下有錢使、倉官這些小吏協助,也依舊能累到兩眼發黑。
殷文圭雖然近來也來了帥府幾次,但每次來的都較晚,並冇有見到錢傳瓘,郭師從就更不用說了,這幾日根本就冇來節帥府。
年節前,每個人都有許多事情要忙,如他們這般地位的,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都虞候主要職責是負責軍紀糾察和執法,有時也會負責城中安保等方麵的事宜。每逢年節,都必定會有一些軍卒在城中惹出麻煩,所以郭師從這些時日,既冇有空閒去翠玉軒與錢七郎閒聊,也冇空來節帥府找他姐夫。
郭師從與殷文圭見到錢傳瓘與田頵相處的場景時,心中的驚訝一點也不比幾天前的駱知祥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