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奔波的幾日後,這支連帶俘虜近千人的部隊終於來到了奉天縣城。
縣城外,李望舒勒馬遠眺,隻覺得眼前的景象蕭瑟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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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圍是破敗狼藉的村落,內城倒是有低矮的黃土城牆。此時本該是青苗吐翠的時節,但田壟間卻是禾苗倒伏、一片狼藉。
四周寥無人煙,隻有風捲起的塵土嗚咽著掠過這片土地。
「這裡怎麼凋敝至此,偌大的奉天縣,見不到一個守城的士卒?」李亨撩開馬車的簾布,皺眉道。
隨後,他喚了一聲:「李明馭!」
李望舒策馬來到馬車旁:「末將在!」
李亨下令:「你且去探查一番,看看這裡還有冇有活人。」
「遵旨!」李望舒抱拳領命,旋即一提韁繩,騎著那匹騮色戰馬馳入最近的村落。
馬蹄掠過荒蕪的村道,揚起寂寥的塵土。村中的房屋都由黃土夯築而成,看上去頗為蒼涼。
李望舒挨家挨戶叩響門扉:「請問有人嗎?」
一連敲了好幾戶人家,卻無人應答。
可正當李望舒準備回去復命時,卻忽然聽到左手邊一間屋子裡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
在這一片死寂中,這啼哭聲格外刺耳。
那間屋子李望舒先前敲過門,但無人應答。
李望舒來到那扇門前,又問了聲:「請問有人麼?」
那破落的屋子裡傳來一名年輕女人帶著驚恐的哭音:「你是誰?不要進來!」
李望舒嘆了口氣,隔著門板道:「我是大唐的軍官,我不會傷害你的。」
可屋子裡的年輕女人卻冇有再回話,隻是一味地哄著孩子:「寶寶不哭,寶寶不要再哭了……求求你,不要再哭了……」
前世為人父的記憶湧上心頭,現在聽得小嬰兒啼哭不止,李望舒忍不住關切道:「孩子哭得這麼厲害,是不是餓著了?」
年輕女子回答:「孩子已經吃過奶了……不要哭了,娘求求你,不要哭了……外麵有生人啊……」
那聲音聽起來與其說是在哄孩子,不如說是在哀求李望舒不要傷害自己。
李望舒讓自己的聲音儘可能溫柔一些,說道:「這位娘子,如果你信得過我,不如讓我試試哄這孩子?說來慚愧,對於照料嬰孩,我還算有些心得。」
門內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嬰兒的哭聲越發洪亮。
過了片刻,隨著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那扇破舊的木門終於被拉開了一道縫隙。
門後的麵容比李望舒預想的年輕很多,分明是個不滿二十歲的女孩,她麵容質樸。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全身枯瘦,看起來麵有菜色。她緊緊抱著繈褓,看著李望舒的眼神裡都是狐疑和恐懼。
李望舒瞧著女孩抱著孩子的姿勢,輕聲道:「孩子不是這麼抱的,你這麼抱,他會感覺到不舒服……不如讓我試試吧。」
或許是李望舒沉穩的神情和溫和的話語讓她神經稍稍鬆懈,又或許是孩子持續的哭嚎聲讓他心力交瘁。女孩遲疑了一會兒,終究是小心翼翼將繈褓遞出。
李望舒立刻伸出雙臂,溫柔地接過孩子,他熟練地將孩子脖頸枕在自己的左臂彎處,右手則輕緩地拍撫著孩子的脊背。
這便是後世用來哄孩子的「搖籃抱」了。
李望舒穿越前是一個儘責的父親,很認真地學習過如何照顧嬰兒。
他的孩子一週歲前經常夜醒哭鬨,而每當這時,李望舒便不厭其煩地將她抱在懷中哄睡。
搖籃抱是嬰兒最舒服的姿勢,隨著輕輕的搖晃,孩子的哭泣漸漸停止,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他的眼睛慢慢閉上,在李望舒的懷抱中沉沉睡去。
見孩子睡著,李望舒衝著女孩問道:「你是這孩子的孃親?」
女孩點頭道:「是的。軍爺,您叫我王氏便好。」
李望舒又問:「孩子的父親呢?」
說到這個問題,王氏的眼睛濕潤了:「夫家是潼關的守軍,半年前田假休完便返回了潼關,至今……至今冇有回來。」
潼關!她的丈夫居然也是潼關的守軍!?
聽到這兩個字,李望舒腦海中屬於原主那份記憶轟然湧現。
狹窄的山穀,沖天的烈焰,窒息的黑煙,絕望的哀嚎……
那一日,唐軍收到長安發來的命令,必須出關與叛軍決一死戰。
潼關守將哥舒翰雖多次提出異議,可收到的卻是「如不從命,視作謀反」的指令。
無奈之下,哥舒翰被迫出城迎戰。
唐軍雖有二十萬之眾,卻被叛軍大將崔乾佑引入狹窄地形,遭到火焰、濃煙和落石奇襲。
慌亂下,唐軍如困獸般自相踐踏,直殺得屍骸枕藉,血水匯流成溪……那地獄般的景象所帶來的恐懼與慘痛,早已融入骨髓。
若非他李望舒有一身好武藝,絕無可能逃出生天。
而眼前的王氏,居然是潼關犧牲士卒的遺孀麼?
想到此處,李望舒想要安慰這位未亡人,可卻想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來。他憋了半天,終於說道:「潼關一敗,罪在將帥無能。現在大唐已經換了皇帝,我們必然會洗雪恥辱,光復山河。」
可王氏卻說道:「大唐也好,大燕也罷,誰坐上那龍椅,和我們這些升鬥小民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隻是想在這亂世裡活下去啊……」
話到此處,她的眼淚滾滾落下。
李望舒有現代人的視角,自然不會愚忠於某個王朝,或者某個人。此時見到年輕的女孩家破人亡,他輕聲說道:「李唐王朝或有失德,但安祿山的燕軍卻更是殘暴。我既然來到這裡,便一定要救下很多很多人……這是我的承諾。」
興許是李望舒的話打動了王氏,她終於認真端詳了李望舒。瞧著李望舒誠摯的神態,她抹去眼淚,道:「我……相信你。」
李望舒將睡著的孩子輕柔地交還給王氏,順勢問道:「我見這奉天縣城空蕩異常,竟不見守軍和百姓。敢問小娘子,這城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縣令和縣丞還在嗎?」
王氏回答:「前兩日,長安淪陷的訊息傳到了奉天,縣裡的官員立刻帶著金銀細軟出逃避難去了,其他百姓有能耐的也離開了奉天,隻有我們一些老弱婦孺還留在這裡。我們冇有能力去逃難,隻能在這裡能活一天是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