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李望舒的分析,李倓有了醍醐灌頂的感覺,他感慨道:「明馭,我原本以為你隻是一個武夫,冇有想到對時局還有如此見解。」
李望舒微微一笑:「殿下過譽,我方纔都是淺薄之言,權且當個笑話聽聽便是。」
說到此處,李倓起身道:「明馭,你等我片刻,我私藏些許美酒,今夜談論的暢快,不如一同品嚐。」
說罷,李倓出了營帳,不多時便帶著酒罈酒碗而來,為自己和李望舒分別倒滿酒水。
李望舒嗅了嗅酒水的味道,又品嚐了一口,發現這酒度數應該很低,而且入口僅有些酒水的清甜香氣,而絲毫不覺得澀口——這便是唐朝時流行的綠蟻酒了。比起後世辛辣的白酒,這時的綠蟻酒更應該算是低度酒精飲料。
就著酒水暢聊,兩人的對話氛圍也逐漸放鬆起來。
對飲了一碗後,李倓道:「我還有一事不明……值此國難關頭,明馭,你想要做什麼呢?」
我想要做什麼?
李望舒聽到這話便明白過來:這纔是李倓此次夜談的重點。
李倓識人的能力遠勝其父李亨,他看出自己心有波瀾,他想探到這波瀾的水底到底是清是濁。
那麼,我到底想要做什麼?
在這一刻,李望舒想了許多。
他想到歷史上安史之亂平定後的藩鎮割據,想到了五代十國倫理綱常不復,更想到了其後的宋元明清,乃至於近現代艱難困苦、玉汝於成的歷史。
思考良久,李望舒終於回答道:「我想要讓世上的黎民百姓不再困苦,讓我們的子孫後代都能夠幸福地活在世界上……這便是我之所求了。」
李倓聽著李望舒的話,心中受到了觸動,他得出了自己的結論:「也就是說,你不忠於父皇,也不忠於大唐,你忠於黎民百姓?」
「也許可以這麼說。」李望舒坦然道。
李倓眉頭一挑,卻是笑了:「李明馭,你好大的膽子,明知道我是當今皇帝的兒子,卻敢對我說,你不忠於皇帝,而隻是忠於百姓?」
李望舒坦然道:「殿下會看人,我也在觀察殿下。殿下是求真務實之人,自然能容得下我的放肆言語。」
「哈哈哈!」李倓笑出了聲,「我是父皇的第三子,父皇常年受爺爺壓製,處處謹言慎行,我們孫輩也壓抑得很。今日暢所欲言,也算是難得快活了。」
話到此處,李倓又問道:「明馭,你平日喜歡看書嗎?」
李望舒道:「我在前線打仗時冇有時間看書,倒是在裴旻先生那裡習武時,喜好閱讀史書。」
「哦?」李倓眼中一亮,「你倒是說說,你最喜歡哪一段歷史?」
李望舒說出了一個理所應當的回答:「自然是漢末三國時的歷史了,陳壽的《三國誌》,我也不知道翻了多少遍。」
「我也喜歡閱讀漢末三國的歷史,我們倒是誌趣相投了。」李倓撫掌而笑,「聽說成都的武侯祠常年香火鼎盛,太上皇爺爺進了巴蜀,大抵是能見到了。」
說到成都的武侯祠,李望舒微微一笑:「《三國誌》中記載,諸葛孔明受劉玄德臨終託孤,至此殫精竭慮,為蜀漢鞠躬儘瘁,就算是一千年後也必然為世人敬仰。正所謂: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李倓反覆品味這句詩,隨後驚喜道:「明馭,你果然如你父親李太白一般頗有詩才,就憑剛纔的詩句,足以讓你揚名了。」
聽了這話,李望舒卻是老臉一紅。
這是後世被尊為「詩聖」的杜甫在幾年後所寫的詩,此時杜甫應當是被困在長安城內。原作者就在這個時代,要是這首《蜀相》從此成了自己的署名作品,那真是貽笑大方。
李望舒剛想找個藉口將這首詩的著作權推給杜甫,卻見李倓眼睛發亮,一口將碗中美酒飲儘,站起來道:「明馭,你有所不知,我每當讀到三國史,最敬佩的便是蜀相諸葛亮。他分明有僭越的能力,卻恪儘忠義。後來蜀漢雖亡,但諸葛丞相的美名卻千古流芳。我自幼崇敬諸葛丞相,國難當頭,我也願儘自己之所能,還天下太平!」
這李倓二十出頭,雖然好讀兵法、歷史,又喜歡習武,但終究被宮闈保護得很好,因此帶著許多少年意氣。
少年……少年!
李望舒自己知道,他現在穿越而來的這具肉身也是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但他自己的靈魂卻不再年輕。
此時見到李倓立下誌向,李望舒也不禁嚮往起來。
他又想起了另一首詞——
「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寫下這首詞時,偉人是三十二歲,自己的心理年齡也是三十來歲。
自古三十而立,穿越到這時代,又豈能真的做個庸碌之人?自己是絕對不可能真的放任安史之亂就此一直禍亂蒼生!
想到此處,李望舒起來,也將碗中酒水飲儘,道:「明馭我才疏學淺,隻有一身勇武。殿下既然有太平之誌,在下願一同往赴!」
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李望舒不知為何,此時也有些熏熏然了。
而李倓顯然屬於滴酒便醉的差勁酒量,連喝了幾碗酒後,眼中矇矓起來。
李望舒問出了自己心底最困惑的一個問題:「殿下,這勝邪寶劍如此鋒利,不知聖上從何處得來?」
李倓很隨意地回答道:「典故中歐冶子鑄劍時,每鑄造一寸,凶氣便長了一分。這劍用來斬除奸臣無往不利,但持劍者如心懷不軌,終究會害了自己。傳說吳王闔閭之女因此劍而死,後來劍被拋棄於姑蘇虎丘的劍池。數年前有人將此劍獻給父皇,父皇難辨真假,但見此劍鋒利華美,也就作為藏品了。」
聽到此話,李望舒心中有了底。
看來李亨的確不知道這劍中的玄奇。
隻是這劍垂死吊命的能力到底從何而來,今後隻能再查了。
眼見李倓目光越發渾濁,他眨巴眨巴眼睛說:「我不勝酒力,今夜到此為止吧,多有叨擾,告辭!」
說罷,他拉開帳簾離開。
「殿下慢走!」李望舒朝著李倓行禮。
而李望舒看著李倓離開的背影,許久無言。
他心中說道:「李倓是崇敬諸葛亮嗎?諸葛亮的確品德高潔。不過我從小讀三國史,最崇敬的人卻是曹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