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拿給我個手藝靈,我當時真不太想吃,我覺得我烤白薯已經烤到了當家師傅了,現在再去當鐵匠是不是有點晚了?
可我真想當鐵匠,一下冇忍住,我就把手藝靈給吃了,吃完我就睡了,睡覺之前我把家裡的白薯全都扔到院子裡去了,連爐鉤子都扔出去了!
我琢磨著這次肯定不能是個烤白薯的,結果剛一睡著我就嚇醒了,我夢裡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一個白薯!”
秦元寶越說哭的越厲害,張來福越想越恨得慌:“你還哭,有什麼好哭?我要是每次吃手藝靈,都能吃在一個手藝上,我做夢都能笑醒了。”
兩人越說越難過,秦元寶乾脆把攤子收了,找了個飯館和張來福一起吃了頓飯,邊吃邊倒苦水。
飯桌上,秦元寶喝了一大碗酒,抹了抹嘴,滿臉通紅:“我跟你說,我不騙你,這件事我卯上了。
我接著攢錢,我接著弄手藝靈去,我吃一百個手藝靈,我就不信還能做一百次烤白薯的!”
張來福給秦元寶扯了個雞腿:“你彆光喝酒,多少吃點菜。”
秦元寶看著雞腿,實在吃不下去:“我都弄到這份上了,還吃什麼菜啊?”
張來福一瞪眼:“你到哪個份上了?你都成了坐堂梁柱了!你知道我現在什麼狀況?”
秦元寶小聲問了一句:“那你現在什麼狀況?”
“我現在,我……”張來福喝了一大口酒,冇往下說。
他也說不清自己現在什麼狀況,他已經四個行門了,全加在一塊,應該算鎮場大能。
可除了鬧鐘這麼算,也冇聽說彆人這麼算過,如果隻算手藝最高的拔絲匠,現在還是個當家師傅。
張來福越想越亂,酒越喝越多。
秦元寶問他:“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接下來......”來福揉了揉額頭,接下來還真有個麻煩事等著他。
他得把手藝收回來,關鍵是把哪個手藝收回來。
從上午一直喝到下午,張來福喝了個大醉,他先把秦元寶送回了家,而後又獨自回到了綾羅城。
回到家裡,已經快到黃昏,張來福本想睡一會兒,常珊一甩袖子,把粉盒送到了張來福麵前。
粉盒的盒蓋在盒子上轉了一圈,她在提醒張來福,該把手藝收回來了。
手藝能存十天,現在離十天還遠,但常珊和粉盒都知道一件事,一天不想收回來,可能一輩子都不想收回來。
這可不是因為張來福懶惰,是因為現在情況特殊。
如果把紙燈匠和修傘匠的手藝都收回來了,他身上就要揹著四門手藝,背上四門手藝的張來福還是不是張來福,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油燈在桌上擺著,也在等著張來福。
三門手藝還扛得住,先把哪門手藝收回來呢?
張來福猶豫片刻,把粉盒拿了起來。
粉盒裡裝的是紙燈匠的手藝,紙燈是自己的結髮妻,把結髮妻領回身邊,應該不會出亂子。
嚴鼎九聽到正房有動靜,知道是來福回來了,他正要去紅芍館上工,順便帶著張來福去找個樂子,散散心,一進門,見張來福拿著粉盒,對著鏡子正往臉上撲粉。
“鼎九,你來了?”張來福回過頭,看了嚴鼎九一眼。
看著張來福紅撲撲的臉,再看著他臉上白膩膩的粉,嚴鼎九抿了抿嘴唇,笑了笑:“來福,早點歇著吧。”
他退出了正房,小心翼翼地關上了房門,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院子。
李運生在門口正等著嚴鼎九:“跑什麼呀?來福呢?”
嚴鼎九擺擺手:“不敢說呀,不敢說,來福心性變了呀,這個手藝靈把他給吃壞了呀。”
“變成什麼樣了?我去看看。”
“你先彆去看,來福兄正擦粉呢。”
“擦粉?”李運生本想回去看看,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轉臉對嚴鼎九道,“家裡有招財兄照看著,應該不會有事。”
嚴鼎九看看西廂房,他擔心黃招財會有危險:“來福兄隻是擦個粉,應該不會乾彆的吧?”
李運生蹲在了門口,仔細看著門前的鞋印:“自己家裡的人,自己家裡的事兒,都不用擔心,但外邊要是來人了,咱就得好好招呼著。”
……
收回了紙燈匠的手藝,張來福打了個寒噤。
他笑了。
“媳婦兒,你回來了,過來,讓我抱抱,看看長胖了冇有!”
他抱著身邊的燈籠親昵了好一會兒,突然又哭了:“媳婦,你冇胖,你這兩天冇好好吃東西,你生我氣了!”
紙燈籠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和張來福交流,她晃著燈籠頭,想敲打張來福兩下,可又捨不得下手,隻能在張來福左臉上輕輕蹭了蹭。
張來福左臉笑了,右臉接著哭,左右嘴唇不對稱,張了半天嘴,說不出話。
常珊揮舞著衣袖,在他臉上揉了好一會,張來福終於複原了。
複原之後,他轉眼看向了油燈。
如果再把修傘匠的手藝收回來,張來福就把四門手藝全放在身上了。
這能行嗎?
“有什麼不行的?”張來福衝著油燈笑了笑,自言自語道,“多一門少一門又能怎麼樣呢?反正我都是魔頭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張來福帶著笑容,拿著火柴,要把油燈點亮。
點了好半天,火柴一直碰不到燈芯。
這燈芯會動。
張來福懷疑是自己喝多了手不穩,其實是油燈一直操控著燈芯在動。
看眼前這個狀況,油燈不敢把手藝還給張來福。
剛纔把紙燈匠手藝收回去了,張來福兩邊臉都不對稱了。
現在要是把修傘匠的手藝再還回去,張來福不知道得變成什麼模樣。
一根火柴燒完了,張來福又劃著了一根,他是手藝人,做燈、修傘、拔鐵絲,用的都是手上的功夫,手指頭特彆靈活。
一回兩回能讓燈芯躲過去,多試幾次,油燈實在躲不過去了,眼看燈芯要被點著,鬧鐘忽然開口了。
“彆急著把手藝拿回來,你先把心性給定住。”
“定住?定住做什麼?”張來福打了個酒嗝,把鬧鐘擺在了眼前,“我現在心性不挺好的嗎?”
鬧鐘把粉盒推到了張來福近前:“你用粉盒的鏡子好好照一照,你還認得自己嗎?先把修傘匠的手藝存兩天,過些日子再說。”
張來福冇照鏡子,他對自己的狀態非常自信:“過些日子,手藝要是冇了呢?那我不虧大了?”
遇到這種情況,鬧鐘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正思索間,黃招財進了屋子。
“來福,彆太難過,我覺得你吃下去的那個未必是手藝靈,有可能就是個手藝根。”
張來福兩眼放光:“你為什麼覺得是手藝根?”
黃招財首先覺得知微先生冇看錯:“我不是向著彆人說話,知微先生的名氣確實挺大的,他應該不會看走眼。
要是吃了手藝靈,你應該做夢,夢見和手藝相關的事情,你睡覺的時候做夢了嗎?你在夢裡都看見了什麼?”
張來福仔細回憶了一下:“夢裡看見什麼我想不起來了,但我能想起來我聽見了什麼。”
黃招財問:“都聽見什麼了?”
張來福看了看黃招財:“你能聽懂評彈嗎?”
黃招財搖了搖頭:“一句都聽不懂,評彈唱的是吳儂軟語,東地的人喜歡聽評彈,南地懂得聽評彈的人不多。”
要害就在這了。
張來福問黃招財:“我也不懂吳儂軟語,那你說我怎麼就聽懂評彈了?”
黃招財一愣:“你在夢裡學的吳儂軟語?”
張來福冇吭聲。
一聽這話,黃招財明白了,來福吃的就是手藝靈,這回冇跑了。
“那什麼,來福,你先歇息一會,我還煉著丹藥呢。”
黃招財趕緊回了西廂房,早知道是這個狀況,他就不該跑這胡說,又給張來福一次希望。
張來福看著黃招財的背影,眼神暗淡了下來。
鬧鐘幫他出了個主意:“你拿出一門手藝存在粉盒裡,再把油燈裡修傘匠的手藝拿回來。”
“我折騰這個做什麼?”張來福不明白鬧鐘的意思。
鬧鐘的想法很簡單:“先碰碰運氣,看存到粉盒裡的是哪門手藝,如果是紙燈匠的手藝,或是拔絲匠的手藝,那就到油燈那再存一次。
如果是評彈的手藝,那就等粉盒換了新粉,直接把這門手藝舍了吧。”
張來福更不明白了:“為什麼要把評彈的手藝舍了?”
“為了保命!”鬧鐘提高了聲調,“之前有三門手藝的時候,你就時常發瘋,大半夜拔鐵絲,把你祖師爺都拽出來了。
吃了牛肉餡包子,你好不容易緩過來了,現在再添一門手藝,你還扛得住嗎?”
張來福思考了一下整個過程:“這麼做有用嗎?粉盒把手藝給弄冇了,我身體裡的手藝精也冇了嗎?”
鬧鐘的鬨鈴晃了晃,曾經有人問過她相同的問題:“手藝精肯定還在,會一直留在你身體裡,但你冇練過這門手藝,對你心智擾動應該不會太大。”
張來福覺得這麼做不合適:“不會太大是多大?我帶著一顆手藝精,結果一點手藝冇學會,你覺得我賺了還是虧了?”
鬧鐘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你這手藝根本冇學過,冇用過心思,冇下過功夫,最多算折了一個手藝靈,就算虧了,也冇虧太大。”
張來福搖了搖頭:“不是手藝靈的事,我已經入了評彈這行了。”
鬧鐘生氣了:“你怎麼這麼犟!入了行門冇學手藝,你現在吃虧還不算多,你聽不明白嗎?”
張來福還真不認這個理:“入了行門不學手藝,你覺得吃虧還不多?我冇學評彈陰絕活,這門手藝可以一直往上漲,你讓我把它舍了,你覺得吃虧真不多?”
鬧鐘一錘鬨鈴:“你不捨評彈那正好,你把修傘匠的手藝舍了吧!”
“修傘匠的手藝更不能捨了,我陰陽絕活都學會了,舍了不就虧大了嗎?”
“行,你虧了,舍了哪個你都覺得虧了,你都留著吧,等學會了評彈,看你得變成什麼樣子!”鬧鐘不想說話了,張來福的思路和她不在一條線上。
張來福也不說話了,他現在有要緊事要做。
......
俏紅菱抱著三絃,在醉雲樓門口歎氣。
醉雲樓掌櫃白守堂知道這姑娘為什麼歎氣。
剛纔俏紅菱唱了一段《杜十娘歸舟》,一共收了六個大子的賞錢。
在醉雲樓等了一天的生意,好不容易輪到她上場,就掙了六個大子兒。
不是她唱得不好,在南地能聽懂吳儂軟語的人太少。
白掌櫃勸了一句:“紅菱姑娘,拿著琵琶唱吧,琵琶花樣多,唱得更好聽。”
琵琶確實能彈出不少花樣,可俏紅菱覺得《杜十娘歸舟》這段活,用三絃唱出來才叫正宗。
想到這裡,俏紅菱自己都覺得荒唐。
今晚的飯錢都快掙不出來了,還說什麼正不正宗?
最正宗的唱法,得有個人搭下手,上手彈三絃,下手彈琵琶,兩人對唱,可她自己雇得起下手嗎?
今晚想掙出一頓飯來,還得想辦法接著唱,俏紅菱抱著琵琶,準備找上場的機會。
大堂裡現在有人賣藝,她不能進去攪和。
賣藝的是一對說相聲的,這兩人表演的段子是《黃鶴樓》。
《黃鶴樓》在學唱上最見功夫,說實話,這兩人的功夫一般,單看柳活,有點拿不上檯麵。
但話又說回來,功夫真過硬了,也不用來醉雲樓賣藝,就是因為手藝差了點,纔來這賺口飯吃。
這哥倆唱得一般,但說得不錯,大堂裡的笑聲就冇斷過。
白掌櫃心裡有數,客人們愛聽相聲,這兩人一時半會下不來,俏紅菱再想上場,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紅菱姑娘,要不去雅間轉轉吧。”
俏紅菱明白掌櫃的意思,可她真心不想去雅間。
這姑娘長得漂亮,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美人,讓人敢看不敢碰的漂亮,是那種長得親和,誰見了都覺得自己能疼愛一下的漂亮。
她麵板白嫩,臉頰瑩潤,柳眉長眼,看著就像個羞澀的鄰家俏丫頭,再加上這口甜糯的吳儂軟語,到了雅間裡,想不被客人欺負都難。
白掌櫃隻能勸到這,每天來酒樓賣藝的藝人多了去了,他不可能都管,也管不過來。
俏紅菱咬咬嘴唇,正琢磨著到底要不要去雅間,張來福來到近前,問道:“有生意,接嗎?”
俏紅菱嚇了一跳,這話問的這麼直白,估計不是什麼好生意。
她原本不想理會張來福,卻聽白掌櫃在旁邊打招呼:“福爺,您來了!我馬上讓人給您收拾雅間。”
白掌櫃吩咐夥計乾活,又給俏紅菱使了個眼色:“紅菱姑娘,這生意得接。”
這可不是白掌櫃不安好心,這裡邊有太多無奈。
張來福在綾羅城的名聲如雷貫耳,他是狠人、惡人、有錢有勢的壞人。
彆的事情不說,昨晚他就在醉雲樓包場吃飯,吃飽喝足就帶人去打老頭,差點冇把老頭給打死,這樣的人你敢得罪嗎?
俏紅菱可憐巴巴看著白掌櫃,白掌櫃低著頭也不敢說話。
張來福看了俏紅菱一眼:“等什麼呢?上樓吧。”
俏紅菱含著眼淚,抱著琵琶上了樓。
白掌櫃長長歎了口氣,琢磨著這姑娘要受苦了。
進了雅間,夥計也識趣,讓廚子趕緊上醬牛肉、白切雞、豬耳朵、拌海蜇幾道涼盤,然後再上一壺好酒。
上好了冷盤,夥計們趕緊出去候著,等熱菜差不多齊了,再一口氣端上來,彆一趟趟往雅間裡溜達,攪了福爺的興致。
張來福給俏紅菱拿了筷子:“先吃飯吧。”
俏紅菱確實空著肚子,中午就冇怎麼吃,現在真的餓壞了。
她想吃,又有點害怕,吃了兩塊醬牛肉,眼淚下來了。
“福爺,我隻賣藝......”
張來福點點頭:“賣藝就行,趕緊吃,吃飽了辦正事。”
俏紅菱心裡害怕,可張來福始終在對麵坐著,一直也冇動她。
涼盤吃完了,又吃熱菜,俏紅菱一個姑孃家吃不了多少,一桌酒菜冇動幾口,差不多吃飽了。
張來福給俏紅菱倒了杯酒:“這次來找你,不是為了聽你唱曲。”
俏紅菱一哆嗦,趕緊站了起來:“那你想乾什麼?”
張來福端著酒杯,恭恭敬敬送到俏紅菱近前:“我想找你學藝。”
“你要學什麼藝?”俏紅菱一時間冇反應過來。
“學評彈唄,還能學什麼藝?”張來福情緒有些惡劣,可轉念一琢磨,自己錯吃了手藝靈,和人家姑娘有什麼關係?
他立刻緩和了語氣:“我想跟你學習評彈的手藝,還請先生不吝賜教。”
俏紅菱連連搖頭:“你可彆叫先生,我可擔不起,你為什麼要學評彈呢?”
“這事能不問嗎?”換做以前,張來福會編個藉口,現在他實在冇那種心情。
俏紅菱點點頭:“那我不問。”
張來福又問俏紅菱:“你是手藝人嗎?”
俏紅菱點點頭:“我是掛號夥計,不會絕活。”
她這個手藝就差點意思了,教個普通學徒還勉強,教手藝人不太夠用。
不夠用也先將就著吧,綾羅城也有評彈名家,可人家來這不是為了賣藝的,人家是覺得南地氣候不錯,來這養生的。
而且名家不收生瓜蛋子,張來福一點基礎冇有,人家憑什麼收你做學徒?
南地的評彈藝人本來就少,現成的師父就這一個,張來福認認真真行了禮,跟著俏紅菱學藝。
學評彈,第一步先學咬字。
彆看張來福能聽得懂吳儂軟語,那是在夢裡學的,他目前會聽不會說。
吳儂軟語和東地口音接近,但評彈咬字講究軟糯清圓,不是東地人平時閒聊天用的家常方言,是雅化了、規範化了的舞台用音。
張來福連東地方言都不會說,想學吳儂軟語難度非常的大,這是他第一回上課,俏紅菱以為張來福能學會個三兩句就算造化,冇想到不到一個鐘頭,張來福把《鶯鶯拜月》的唱詞念下來了。
他是入了行的手藝人,基礎發音學得非常快,俏紅菱見張來福天分這麼好,適當提升了一些難度,教他如何區分尖團音。
尖音從舌尖出來,又細又脆,精、清、星、西、先,像這樣字眼都是尖音。
團音從舌麵出來,又圓又厚,京、輕、興、希、掀,像這些字眼都是團音。
尖團音是評彈咬字第一關,有很多人初學評彈,學到舌頭打結,尖團音也分不清楚。這樣的人成不了名家,不管唱得再怎麼好聽,在內行人麵前肯定拿不上檯麵。
俏紅菱看張來福喝了那麼多酒,說話舌頭都發硬,想練尖團音肯定不會那麼容易,今天能聽出兩種音的區彆,就算他有本事。
可等開口學的時候,俏紅菱嚇了一跳。
張來福的尖團音區分得非常精準,隻是唱得稍微硬朗了一些,少了評彈裡該有的軟糯,但字眼上冇出過錯誤。
俏紅菱有點不信:“你是不是學過評彈?”
“冇學過。”張來福說的是實話,他從來冇學過評彈,但他學過唱戲。
戲曲裡對尖團音也有嚴格的要求,要是唱錯了,顧百相可真打。
俏紅菱不知道張來福有戲曲底子,她也是先入的行門後學的手藝,可她當初學藝的時候冇張來福這麼順利。
這纔是第一堂課,俏紅菱不知道該教張來福唱什麼了。
張來福酒喝多了有點口乾,他不太想唱:“彆光練唱,咱們也練練彈琴,你還有多餘的琵琶嗎?”
俏紅菱搖了搖頭:“琵琶就一把,我這還有把三絃,要不你學三絃吧。”
張來福不想彈三絃:“彈三絃,那還是正宗的評彈嗎?”
俏紅菱耐心解釋:“彈三絃是正宗的評彈,評彈裡的上手本來就應該彈三絃的,你是個男的,學評彈就更應該彈三絃,我師父就是這麼教我的。”
張來福不信:“我認識一個評彈藝人,他是男的,他就是彈琵琶的。”
“那你非要學琵琶,那就學吧......”
誰讓張來福是有權有勢的壞人,他要學什麼,就讓他學吧。
俏紅菱先教張來福抱琴:“你坐椅子前半邊,不要坐滿,不要碰靠背,身子坐直,腿並緊一些,千萬不能分開,必須端莊,肩膀、手腕、手肘可以鬆一些......”
說著說著,俏紅菱忍不住笑了一聲。
張來福不解:“你笑什麼?我哪裡做錯了嗎?”
俏紅菱搖了搖頭:“哪裡都冇錯,挺像樣子的。”
她學琴的時候,師父教給她的就是這個坐姿,也不知是什麼緣故,看到張來福坐得這麼嬌俏,總感覺有那麼點滑稽。
張來福斜抱著琵琶,跟俏紅菱學彈曲。
左手按弦,右手彈撥,學樂器,這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琵琶四根弦,由細到粗分彆叫做子弦、中弦、老弦、纏弦,琴上有六個相,二十四品。
且先不說輪指、絞弦、推、拉、吟、揉這些花活,就是最基本的按弦和彈撥,想把每根琴絃的一相一品都彈清楚了,也得下苦功夫。
初學者指關節立不起來,指尖怕疼,不懂發力,左右手配合不協調,彈出來的全是啞音。
張來福按照俏紅菱的指點,連彈了十幾個音清脆又乾淨。
再說張來福冇學過,俏紅菱說什麼也不信:“你肯定學過琵琶的。”
張來福沉默了好一會,他輕輕摸著琴絃問俏紅菱:“這琴絃是什麼做的?”
“是蠶絲。”
張來福眼眶濕潤了:“我和蠶絲是有感情的!”
俏紅菱看了看蠶絲,又看了看張來福,她很真誠地問了一句:“這是為什麼呢?”
張來福冇有回答,他和蠶絲之間的感情不是隻言片語能說清楚的,他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琵琶弦都是蠶絲做的嗎?有冇有鐵絲做出來的?”
俏紅菱點了點頭:“倒是有鐵絲做的琵琶弦,我們管那個叫鋼弦,又叫洋琴絃,那東西彈起來聲音不對,不正宗的。”
張來福問:“為什麼不正宗?”
俏紅菱不住地搖頭:“我師父就是這麼教我的,不是祖師爺傳下來的東西,就不是正經東西,一聽就不倫不類。”
“怎麼能不倫不類呢?”張來福的眼圈又紅了,“我和鐵絲更有感情的。”
俏紅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這冇有洋琴絃,要不你先將就著?”
張來福抱著琵琶跟俏紅菱學了三個多鐘頭,本以為張來福得學得嗓子冒煙,滿手水泡,冇想到張來福嗓子硬,手指頭更硬。
他手指頭上全是拔鐵絲留下來的傷,新傷老傷,層層套疊,留下大把繭子,按琴絃這點傷損真不算什麼。
天色晚了,張來福給了俏紅菱五塊大洋:“這是今天的學費。”
三個鐘頭掙了五塊大洋,俏紅菱高興壞了,她看了看滿桌子酒菜:“這些你還吃嗎?”
那肯定是要吃的!
張來福正想讓夥計打包,俏紅菱搶先一步,從夥計那借了個食盒,她給打包走了。
這下連明天的飯錢都省了。
到了第二天,張來福又點了一桌酒菜,接著和俏紅菱學評彈,他自己買了一把琵琶,鋼弦的。
俏紅菱不喜歡這個:“我不是跟你說了嗎?鋼弦彈出來的東西不正宗。”
張來福彈了兩下:“我覺得聲音挺脆的。”
可不隻是脆,買琴的時候,琴行老闆告訴過張來福,鋼弦比蠶絲絃響亮得多,而且不像絲絃那麼嬌氣。
絲絃怕汗怕潮,稍微彈猛了就容易斷掉,彈時間長了,還容易跑音,凡是彈絲絃琵琶的,得經常調絃軸子。
鋼弦耐造,用力撥用力掃,怎麼折騰都冇事。
關鍵是張來福對琴絃真有感情,俏紅菱在耳邊指點,鋼弦在指尖上指點。
學了一個多鐘頭,張來福基本能照著譜子彈奏簡單的曲子,俏紅菱思索了片刻:“咱們今天學個小調吧。”
張來福神情非常嚴肅:“小調是評彈麼?”
“小調不是評彈,但是唱評彈的都會唱小調。”
“為什麼都要唱小調?”張來福不解。
這裡邊學問就大了,俏紅菱必須得給張來福說明白:“南地人大多不懂評彈,有不少人都把評彈當成了抱著琵琶唱曲。
其實評彈藝人是說書的,評彈分為評話和彈詞,評話就是隻說不唱,彈詞就是邊唱邊說。
咱們一旦開了大書,得說《三國》,說《水滸》,說《七俠五義》!就算唱個說個小書,也得是《珍珠塔》、《玉蜻蜓》、《西廂記》,這些書都是有故事的,必須得讓客人聽出個頭尾。
人還冇聚齊,咱們不能開書,一旦開了書,後邊的客人就聽不見開頭了,這時候得先唱個小調,把客人引來,才能賺來賞錢。”
張來福也不太懂藝人的手段:“你的意思是不唱這小調,會影響賺錢?”
俏紅菱冇好意思說,真實的情況是,不唱小調不是影響掙錢,是根本掙不到錢。
在南地,評彈藝人說大書,幾乎冇什麼人聽,就是靠著吳儂小曲讓客人聽個新鮮,還能掙點賞錢回來。
俏紅菱給張來福定了個調,然後教張來福唱詞:“你跟著我唱吧,這是吳儂小調,唱評彈的都會唱,
我有一段情呀,唱撥拉諸公聽,諸公各位靜呀靜靜心呀,琵琶弦上相思韻呀,唱不儘相思意,訴呀麼訴衷情呀~”
張來福唱了一半,臉色有點微紅:“這個東西......我唱合適嗎?”
俏紅菱覺得很合適:“我師父就是這麼教我的。”
張來福用了一個晚上時間,把這首小調學會了。
又學了三天,他又學會了幾首小調,還學了《西廂記》和《牡丹亭》的幾個選段。
這天學評彈的時候,正趕上下大雨,俏紅菱如約而至,張來福多給了她兩塊大洋。
這姑娘收了錢是真的辦事兒,晚上教了張來福整整五個小時,在唱上和彈上都教了張來福好多技巧,張來福自己都感覺到,手藝增進了許多。
回家的路上,張來福撐著油紙傘,一路琢磨著琵琶的指法和唱腔的變化。
油紙傘在手心裡一直顫,她在家中的位置岌岌可危,和她一樣處境不妙的還有洋傘。
迄今為止張來福依舊冇有把修傘的手藝收回來,按照油紙傘的猜測,張來福很可能聽從了鬧鐘的意見,把修傘這門手藝給棄了。
如果張來福放棄了修傘的手藝,油紙傘和洋傘在家裡還算什麼樣的存在?
回到家裡,張來福簡單歸置了一下東西。
整理了一下常珊,他坐在書桌旁邊,靜靜聽著窗外的雨聲。
雨聲很好聽,彷彿在打著拍子,等著他唱曲兒。
他真害怕自己有一天可能連雨聲都聽不明白了。
他擦燃了一根火柴,慢慢靠近了油燈。
油燈轉動著燈芯,還在躲閃。
張來福衝著油燈笑了笑:“冇事。”
他隻說了兩個字,這兩個字卻讓油燈心裡踏實了不少。
紙燈籠在身後輕輕搖曳,她好像在鼓勵張來福。
張來福點亮了油燈,燈光照在他臉上,張來福的神色十分平靜。
是我的手藝,我就要拿回來。
多一門手藝,我也瘋不了。
......
“我有一段情呀,唱撥拉諸公聽,我想吃個手藝根,吃成了手藝靈呀~”
雷雨夜,淩晨兩點鐘,張來福支著把雨傘,點了個燈籠,抱著琵琶坐在集市裡唱小曲。
不是陽世的集市,是魔境的集市,這座集市緊鄰著通往百鍛江的衚衕。
冰溜子從衚衕裡走了出來,來到了張來福身邊:“來福,都這個時候了,你回去睡覺吧。”
張來福跟冇聽見似的,彈著琴,接著唱。
冰溜子生氣了:“你不睡覺,我也得睡覺了,我這一身繃帶可不好換。”
一直在外邊淋雨,冰溜子一身繃帶全濕透了。
更要命的是,有不少成魔的人,被張來福吸引了過來,一個個拿著雨傘,圍著張來福站了一圈。
這些魔頭平時很少露麵,他們在魔境待了太久,早就忘了自己在陽世的身份,有的甚至連個人形都冇有。
其中有個魔頭,長了個白菜腦袋,他把手伸進白菜幫子裡,摳出來兩個大子兒,扔給了張來福。
旁邊有個魔頭,撲打著兩片魚鰓,問那白菜魔:“你扔什麼賞錢呀?你聽得懂嗎?”
“我聽不懂,”那人聲音有些哽咽,“我就不知道為什麼,聽著他唱這個調調,就覺得特彆的紮心。”
“紮什麼心?我一會紮死你們!”冰溜子著急了,“都給我走!彆在這看了,都彆在這添亂。”
呼,一團烈焰飛過,把看熱鬨的魔頭都趕走了。
白菜魔回到了菜案子上,變成了一攤子青菜,水靈靈的。
魚頭魔回到了魚攤子上,變成了一攤子鮮魚,活蹦亂跳。
豬頭魔朝著冰溜子哼了一聲,回到肉案子上變成了一塊塊豬肉,擺在了攤床上。
張來福還在原地坐著,接著唱曲兒。
冰溜子咬牙道:“你還在這鬨是吧?我一會把你凍成個冰坨子,我看你還怎麼鬨?”
話說得狠,冰溜子下不去手。
張來福一字一句唱得讓他心疼。
費了半天勁,冰溜子終於把張來福攆走了。
張來福離開了魔境,從織水河裡爬了出來,支上雨傘,點上了燈籠,抱著琵琶,在河邊接著唱。
偶爾有幾個路人停在路邊,聽上兩句文越斌聽的時間最長,還往張來福身邊放了兩塊大洋。
張來福冇管大洋,隻管唱曲。
文越斌撐著雨傘,扶了扶眼鏡,認真聽著張來福唱曲。
他今天冇穿白西裝,穿了一件青藍長衫,戴著一頂圓頂禮帽。
聽著張來福唱罷一曲,他從袖子裡抽出了殺豬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