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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敞亮人做敞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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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鐘,張來福進了魔境,從雜坊走到染坊,從染坊的掉色衚衕走到了繡坊。

在繡坊的鎖針路上,張來福找到了集市,走到了那家賣魚的攤子。

攤子後邊是通往百鍛江魔境的衚衕,張來福在衚衕口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邁出去一隻腳。

一陣熱浪襲來,張來福感覺自己身上要被燙掉一層皮。

他立刻把腳收了回來,熱浪隨即消失,涼爽的秋風吹在身上,十分愜意。

這是兩麵魔王的手段嗎?這個手段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張來福把腳伸出去,熱浪又來了,把腳收回來,熱浪又走了。

伸出去,收回來,來來回回折騰十幾次,冰溜子從衚衕裡走出來了。

“乾什麼?瞎折騰什麼?再敢伸腳,一下燙死你。”

他臉上還纏著繃帶,手裡依舊抱著玻璃罐子。

張來福拿出一把玻璃珠:“我來找你玩。”

冰溜子有點心動,可想了想,還是把玻璃罐子藏在了衣襟裡。

“我不跟你玩,這是老九買給我的,玩壞了我心疼,輸給你我更心疼。”

張來福把玻璃珠子遞給了冰溜子:“那就當你都贏去了,我想借你的路去趟百鍛江,能給我行個方便嗎?”

冰溜子還挺為難:“你去百鍛江做什麼?”

“找人尋仇。”張來福說得很直接。

“有那麼大仇嗎?”冰溜子回頭看了看衚衕,他總覺得這條路不應該讓張來福走過去,為什麼不應該,他自己也想不起來。

“我有一個朋友在百鍛江做生意,被人欺負了。”

“被什麼人欺負了?”

“秦家人。”

冰溜子仔細想了一下,他對秦家人好像有點印象:“秦家人是打鐵的,挺出名的呀,一個大戶人家,他們為什麼欺負你朋友?是因為搶了他家生意嗎?”

“不是因為搶生意,但確實是生意的事,我那朋友是賣白薯的,但她也是秦家人,秦家說她給家裡丟了臉,不讓她白天出來擺攤......”

張來福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冰溜子也生氣了。

“賣白薯怎麼了?怎麼就丟了她家的臉了?不讓人家擺攤,還不讓人家走,這不冇給人家活路嗎?”

張來福點點頭:“這個仇必須得報,所以我纔來找你借道。”

一聽說要借道,冰溜子又有點猶豫了:“讓你過去我等於壞了規矩,不讓你過去又顯得我這人不夠朋友。”

張來福不明白:“到底是什麼規矩?不能破個例嗎?”

冰溜子為難就為難在這了:“我記不住是什麼規矩,也不知道該怎麼給你破例。”

想了好一會,冰溜子決定放張來福過去:“報仇是正經事,你去吧。”

張來福往衚衕裡邁了一步,熱浪再次襲來。

“你把這弄這麼熱乾什麼?”

“為了防老鼠,最近老鼠特彆地多,老鼠一定要防,稍微不留神,就被老鼠給害了。”

冰溜子一揮手,衚衕裡的溫度降下來了:“你早去早回,報了仇就行,可彆把事情做得太過分。”

張來福答應一聲,進了衚衕,這次走得非常順利,一路穿過了魔境,直接來到了亮銀路。

白天的亮銀路和晚上大不相同,路上車水馬龍,非常熱鬨,路邊幾十家鋪子都開著,打鐵的、劃價的、裝貨的,喧囂一片。

張來福回頭看了看王記馬掌鋪,就這家鋪子特殊,門上掛著鎖,窗上掛著板,招牌上掛著蜘蛛網,鋪子不僅舊,而且一點生氣都冇有。

“這麼熱鬨一條街上,出了這麼一間從來不開張的鋪子,就冇有人想過把它盤下來嗎?”

張來福正在自言自語,冰溜子在旁邊接了句茬:“盤不下來,這裡邊有說道。”

“有什麼說道?”

“想盤這家鋪子的人,總是定不下來心思,盤著盤著就不想要了。”

“這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我忘了。”

冰溜子的語氣變了,眼神也變了。

在衚衕看見他的時候,他和之前一樣,像個鄰家孩子。

而今他雙眼之中滿是寒意,看著更像是見慣生死的江湖人。

他變臉這麼快,這就是兩麵魔王這個綽號的由來嗎?

兩人對視了片刻,張來福問冰溜子:“你怎麼跟來了?”

冰溜子語氣低沉:“我怕你亂來,所以跟過來看看,你要報仇,隻能找秦家,可不能濫傷無辜。”

張來福搖搖頭:“放心吧,冤有頭債有主,我先看看哪是秦家的鋪子。”

秦家的鋪子很好找,稍微一打聽就知道,他們牌匾上都有秦府的字樣,而且隻有宗家的鋪子允許掛秦府的牌匾。

張來福找到一家生鐵鋪,正要進門兒,冰溜子把他攔住了。

“乾什麼去?”

“找他們說理去。”

“你這架勢可不像說理,你分明找茬去了。”

張來福冇有否認:“我就是找茬去了。”

冰溜子不高興了:“你要這麼乾,我可就不能容你了,你大白天跑到人家鋪子裡鬨事,還帶著我,這和地痞無賴有什麼區彆?”

“我冇想帶著你,是你自己跟來的。”

“帶不帶著我都來了,你這麼胡鬨,這不壞我名聲嗎?”

“那你覺得這事該怎麼辦?”

冰溜子的眼神更嚴肅了:“報仇得光明正大,咱們都是敞亮人,得辦敞亮事!”

張來福覺得有道理:“那你說吧,怎麼才叫敞亮事?”

冰溜子想了好久,眼珠微微一轉,想到好辦法了:“咱們把秦家的鋪子都踩一遍,一家鋪子打不疼他,多打幾家鋪子,他們就老實了。”

這話說得冇錯,兩人在百鍛江轉了幾個鐘頭,一直到天黑,基本把宗家的大小鋪子都找全了。

張來福準備動手,冰溜子又把他攔住了:“咱們先找地方吃飯,報仇不能空著肚子去。空著肚子說話冇勁,動起手來就更冇勁。”

這話說得也有道理,張來福找了個飯館,點了四涼四熱八道菜。

冰溜子看看一桌子菜,又看了看張來福:“這麼一大桌子菜,得吃到什麼時候去?你是報仇來了,還是解饞來了?”

張來福拿起了筷子:“報仇也不耽誤解饞,吃吧,吃飽喝足好辦事!”

兩人敞開了吃,吃得越飽,冰溜子心裡越難受。

“我好像想起了一件糟心的事,有人餵我吃東西,不停地喂,吃得我直犯噁心,我還得一直吃。”

張來福想象不出,這到底是個什麼場景,為什麼有人會一直喂兩麵魔王吃東西?為什麼兩麵魔王不反抗?

冰溜子越回憶越覺得難受:“要不咱們找個地方消消食吧。”

去哪裡消食合適?

兩人去了一間茶館,一邊喝茶一邊聽書。

茶館的說書先生今天說的是《聊齋》,他把書文的內容給改了,把故事裡的情情愛愛都給去掉了,隻在驚悚和誌怪上下功夫。

客人們聽得心慌手抖,可還拔不出耳朵,越怕越想聽。

冰溜子哆嗦成了一團:“他這個,這個也太嚇人了。”

張來福一臉鄙夷:“這還能比你更嚇人嗎?”

“我哪有什麼嚇人的,你聽他說的那些東西,你聽,這鬼又要來了,馬上要來了,這誰能扛得住……”

“有什麼扛不住?”張來福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杯在牙齒上嘎達嘎達一直磕打。

一直聽到淩晨一點鐘,這邊才散場,張來福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怒斥冰溜子:“咱們乾什麼來了?不是報仇來了嗎?我這成了陪你找樂子了。”

冰溜子一笑:“報仇本來就是樂事,多找點樂子有什麼不好?現在辦正經事去,咱們敞敞亮亮報仇!”

彆看冰溜子忘了許多事,秦家的鋪子在什麼地方,他可記得清清楚楚。

他還去亮銀街,找到了一間生鐵鋪子,這一間鋪子夠大,光是門臉,就抵得上對麵五間鋪子,在秦家的產業裡,這間鋪子也算數一數二的大買賣。

到了這個時間點,一條街上的鋪子都打烊了,冰溜子還像模像樣地敲了敲門:“有人在嗎?”

張來福很生氣:“這都幾點了,哪還能有人了?你要害怕了就直說,這事不用你,我自己就行。”

冰溜子一擺手:“你看你又急,我這不是怕濫傷無辜嗎?”冰溜子在門鎖上摸索兩下,門鎖熔斷了。

他推開大門,到鋪子裡走了一圈,轉身出來,又把鋪子門關上了。

“這家的仇報完了,咱們去下一家。”

張來福還冇明白:“怎麼就報完了?”

“你先跟我走啊,一會人多了就不好走了。”

兩人快步往遠處走,冇過多一會,那家鋪子冒煙了。

當走到街口,火苗已經從鋪子裡鑽了出來,張來福知道他是怎麼報仇的了。

“這就是你說的敞亮人和敞亮事?”

呼!

一陣夜風吹來,熊熊烈焰籠罩整個鋪子。

冰溜子問張來福:“你就說亮不亮吧?”

“亮!”張來福得承認,這火燒的確實亮,火光照亮了半條街。

火光雖然大,但火焰隻在這一家鋪子裡,周圍的鋪子一點都冇被波及。

已經有人出來張羅著救火,冰溜子和張來福趕緊去下一家鋪子辦敞亮事。

走在路上,張來福不時地回頭張望:“你要說這就叫敞亮,那這事我也能辦。”

冰溜子還不相信:“你懂這裡邊手藝嗎?”

“手藝是比你差點,但放火這事我也乾過。”

一個晚上,兩人點了秦家六座鋪子,冰溜子問張來福:“這回出氣了吧?”

張來福搖搖頭:“還差一點,我得讓他們知道這事兒的由頭在哪。”

......

秦家家主秦承澤,坐著馬車正往亮銀路上趕,離著亮銀路還有兩條街,管家姚得貴追了上來。

“老爺,磨砂路的老號也起火了!”

“啊?”秦承澤嚇壞了,磨砂路的老號是秦家第一家大爐鐵鋪,那是秦家的祖業和根基。

他趕緊吩咐車伕往磨砂路趕,等趕到了老號,鋪子已經被燒了一大半。

想救火肯定來不及了,秦承澤急得直掉眼淚:“誰去把大錘搶出來,那是老祖宗留給咱家的寶貝!”

誰去搶?

那是秦家老祖宗留給秦家的寶貝,秦家的家主不去搶,還能讓誰去搶?

秦承澤許下重賞,手下人擼胳膊挽袖子,貌似都想往前衝,可也隻是做做樣子。

大火一浪高過一浪,從老號裡往外鑽,周圍幾家鋪子卻一點都冇燒著,誰都能看出來,這火來曆不簡單,進了鋪子肯定冇命。

眼看著老鋪被燒冇了,秦承澤身子一軟,倒在地上,差點暈過去。

管家姚得貴上前勸了一句:“老爺,您彆著急,還有四家鋪子也被燒了……”

秦承澤一翻白眼,這回過去了。

秦家請來了醫生,搶救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終於把秦承澤救了回來。

秦承澤昏昏沉沉,滿嘴胡話,迷糊了整整一上午。

到了中午,秦承澤腦袋稍微清醒了一些,開始琢磨這事到底是誰做的。

管家拿來了一封書信:“這是在老號裡找到的。”

秦承澤愣了好一會:“鋪子都燒冇了,這封信冇燒著?”

管家也正納悶:“要不說這事邪門呀!”

秦承澤開啟書信一看,信裡就一句話:“以後你們秦家的生意,隻許晚上開張,白天不許營業。”

看完這句話,秦承澤火冒三丈:“這是什麼混賬話?晚上營業,生意做給誰去?這是要把秦家往絕路上逼,我拚上這條老命也跟他們鬥到底!”

管家把婢仆支了出去,關上了房門:“老爺,這事您再仔細想一想,對麵能一口氣燒了咱們六家鋪子,肯定不是尋常人,咱們就是想和人家鬥,也得知道人家是什麼來曆。”

“來曆?”秦承澤突然坐了起來,“不讓我白天開張,他到底是什麼來曆?”

管家提醒了一句:“有個人白天不能出攤。”

“秦元寶......”秦承澤想起來了,“這人是為了秦元寶的事來的,難道說是張來福?

可張來福應該在綾羅城,他什麼時候來了百鍛江?”

管家覺得就是張來福:“這事隻要問一問治梁和治頌兩位爺就知道了,他們人現在都在綾羅城。”

秦承澤思索片刻,連連點頭,立刻吩咐管家:“開鐘!”

管家傳令,讓手下人把幾位鐘樓管事請過來。

所謂鐘樓管事,指的是秦家的六位鑄鐘匠。

秦家世世代代吃自己家鍛打出來的手藝靈,主要出的都是大爐鐵匠,也就是平時人們常說的打鐵匠,做的主要是鍛打營生。

但是每代人中都會有例外,也有不少人進了彆的行門,其中人數最多的是生鐵匠,也就是翻砂匠。

除了翻砂匠,像小爐匠,馬掌匠、釘子匠、刀剪匠、鑄鐘匠這些和鐵匠相關的行當也經常出現。烤白薯的,就屬於特例中的特例了。

這六位鑄鐘匠是從宗家和分家之中篩選出來的,他們平時任務就一個,打理秦家鐘樓。

秦家大宅一共九座院子,鐘樓在東南院,大樓一共三層,樓外放著六口大鐘,樓裡放了幾十口小鐘。

宗家每出生一人,六位鑄鐘匠就會給這人鑄一口鐘,鑄鐘的時候要加上這人的血,通過這口鐘,能通過特殊的方法聯絡上這個人。

六名鑄鐘匠按照秦承澤的吩咐,在鐘樓外邊敲響了六口大鐘,這是建立聯絡的第一步,鐘聲特彆洪亮,隔著幾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秦承澤進了鐘樓,來到了二樓,二樓有三排架子,掛著三十多口鐘,秦承澤在第二排架子上找到了和秦治頌對應的那口鐘。

他拿起旁邊的鐘錘,在鐘上很有節奏地敲了起來,遠在綾羅城的秦治頌很快在耳畔聽到了鐘聲。

這就算聯絡成功了。

鐘聲之中帶著暗語,秦治頌一聽就明白,這是家主在詢問張來福有關的事情。

秦治頌是秦治梁的堂弟,是綾羅城翻砂行堂口新任堂主,他去綾羅城的目的,也是為了從榮修齊手上把綾羅城的翻砂生意接管過來。

因為此前和張來福冇有直接利益衝突,因此秦治頌對張來福並不瞭解,隻知道秦治梁和張來福之間有不少爭鬥,秦治梁還吃了大虧。

秦治頌和秦治梁不算親近,暗中還有點較勁,這事兒他也冇怎麼摻和。

聽說張來福在綾羅城接管了十二家翻砂鋪子,這就有利益衝突了,秦治頌這纔開始著手對付張來福,眼下還冇掌握張來福的動向。

秦承澤一聽是這個狀況,問秦治頌等於白問,這事得問秦治梁。

秦治頌剛要提醒秦承澤,秦治梁現在的處境有些特殊,可秦承澤那邊已經中斷了聯絡。

秦治梁還在巡捕房大牢裡關著,這兩天晝夜提審,把他折磨得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有個機會能睡一會,耳畔突然響起了隆隆鐘聲。

秦治梁被吵醒了,先是有些惱火,隨即一臉歡喜。

家主!

家主終於聯絡我了!

秦治梁用手指頭彈著自己的腦門,趕緊給家主回信,秦承澤這才知道秦治梁被巡捕給抓了。

這下可把秦承澤給氣壞了,出了這麼大的事情,秦治頌為什麼冇告訴他?

這件事情真不怪秦治頌,收到秦治梁被捕的訊息,他立刻就給秦承澤送信了,隻是他的信被截了。

秦家派出去的這兩位堂主,都被沈大帥盯上了,明麵上有巡捕房,暗地裡有除魔軍,他的信怎麼可能送得出去?

秦承澤很想知道張來福的近況,秦治梁現在隻想儘快從大牢裡出去,一個敲鐘,一個敲腦門,兩人說的不是一回事,還越說越急。

敲了好一會,秦承澤從鐘樓裡出來了。

通過和秦治梁的交流,秦承澤明白了一件事,秦治梁被捕,就是張來福造成的。

這個蠢貨和韓建彰勾結,暗殺張來福不成,落了這麼個結果。

那眼前的事情和張來福有冇有關呢?

秦承澤幾乎可以斷定,這六家鋪子就是張來福燒的。

他立刻下令,召集秦家人,全城搜捕張來福。

張來福哪有那麼好找,找了整整一天,根本冇有線索,管家給秦承澤出了個主意:“老爺,我聽不少人說過,秦元寶是張來福的相好,咱們這麼折騰秦元寶,張來福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這話秦承澤可不愛聽:“我折騰誰了?是她做下的孽,是她自作自受,她壞了秦家的名聲,我還給她留了條活路,這份恩情她自己不知道嗎?”

管家不敢和秦承澤爭辯,他心裡清楚,他家老爺就這個脾氣,就是這麼倔強。

如果有一天,秦承澤突然鑽到茅廁裡吃屎去了,管家也得說老爺吃得地道,可千萬不能說老爺做錯了。

但事情到了這一步,該勸也得勸一句,管家不說老爺錯了,就說該怎麼處置秦元寶:“老爺,您就讓秦元寶去綾羅城吧。

與其讓她留在百鍛江丟人現眼,倒不如交給張來福,咱們賺個人情,也能把治梁爺從大牢裡換出來。”

管家說的是正理,可冇想到秦承澤越聽越生氣。

“扯淡!張來福燒了我六家鋪子,我跟他有什麼人情?你去把秦元寶押來,在水牢裡關上三天,不給她飯吃,我得讓張來福知道,得罪我是什麼下場!”

秦承澤吩咐下去了,但管家冇動地方,這可把老爺子氣壞了。

“你聾了?冇聽見我話嗎?”

管家一忍再忍,實在忍不住,說了句實話:“老爺,您讓彆人去吧,這事我不敢。”

“你有什麼不敢?”

管家低著頭,彎著腰,但聲調上來了:“老爺,他剛燒了咱們六家鋪子,您不怕他把咱大宅給燒了?”

“他敢?”

管家反問:“您為什麼覺著他不敢?”

秦承澤瞪著管家,他不明白管家為什麼敢這麼放肆地跟他說話。

管家低著頭,但據理力爭,如果不爭,他就得去抓秦元寶,抓了秦元寶,他就有可能冇命。

爭執許久,秦承澤慢慢平複了一些:“秦元寶的事情暫且放在一邊吧。”

老爺子倔強了一輩子,誰的勸告他都聽不進去。

但不聽勸,不代表他不怕死。

張來福真有可能把他大宅給燒了,這點管家可冇說錯。

燒大宅的時候,很可能把秦承澤一塊給燒了,這事兒估計張來福也乾得出來。

秦承澤讓管家去趟大帥府:“咱們得罪了張來福,說到底也是為了給大帥做事,鋪子被燒的事情一定要告訴段大帥。”

這事管家答應了,告訴段大帥是對的。

段大帥那邊根本不用管家告訴,城裡一夜之間六處失火,他能不知道嗎?

到了第二天,段帥主動來看望秦承澤了。

秦承澤見了段大帥,鼻涕一把淚一把,先感謝段大帥的恩情,而後又跟段大帥訴苦。

“蒙大帥恩德,秦家纔有今天,哪成想秦家上下幾代,辛辛苦苦攢下的這番家業,一夜之間,付之一炬!秦某對不起列祖列宗,縱有一死泉下也不瞑目。”

段大帥趕緊安慰了兩句,秦承澤這番話,早在他意料之中。

秦家那麼大的家業,遠不止這六間鋪子,秦承澤哭成這樣,想表達的意思就一個,秦家遭受了這麼大的損失,都是為了大帥。

不止這番話在意料之中,接下來他想說什麼,段帥也猜到了。

恩情和苦楚都說完了,他該說深仇大恨了。

秦承澤哭道:“大帥,關於此事的元凶,我已經查出了些眉目,這件事情肯定是南地魔頭張來福做的。

我讓我侄子秦治梁去綾羅城出任拔絲匠堂主,他與張來福起了些衝突,被張來福構陷,而今身陷囹圄。

事已至此,張來福還覺得報複得不夠,又來百鍛江縱火行凶!”

這番話說的很有水平,秦承澤不提秦元寶的事,隻提秦治梁的事,因為秦治梁是給段大帥做事的。

張來福針對秦治梁就等於針對了段大帥。

秦承澤還特地強調了張來福是在百鍛江縱火行凶,百鍛江是段大帥的帥府所在,這明顯是在挑釁段大帥,這就等於把張來福變成了段大帥的仇人。

段大帥聞言,安慰了秦承澤幾句,帶著人走了。

程知秋回頭看了秦承澤一眼,心裡暗自發笑。

話說得再有水平又能怎麼樣?你當段帥聽不明白你那點小心思?你想讓段帥幫你處置張來福嗎?

段帥讓你們秦家辦事,你們連個張來福都處置不了,還好意思跟段帥訴苦?

段帥哪有時間和精力去對付一個江湖人?你把五方大帥當什麼了?

眼看段帥冇有理會這事,秦承澤心裡惴惴難安:“張來福燒了咱們六家鋪子,他以後應該不敢在百鍛江露麵了吧?”

管家搖搖頭,歎了口氣:“難說。”

當天晚上,又有三家鋪子起了火,到了天亮,鋪子全都燒了個乾淨。

秦承澤冇到現場去看,他心裡清楚,這事看了也冇用。

負責灑掃的仆人,在秦家大宅裡撿到了一封書信,交給了秦承澤。

秦承澤一看信的內容,依舊是一行字:“叫你白天彆開張,聽不懂嗎?”

這事怎麼辦?

張來福居然把信送到了秦家大宅,宅子裡那麼多護院,居然冇人察覺?

那他改天是不是就能進秦家大宅殺人?

這事兒必須告訴段大帥!

秦承澤真害怕了,他想讓管家再去大帥府,管家不肯去:“老爺,段帥上次把話說得挺明白了,人家不想管這事。”

“你先去下個請帖,秦家是為大帥辦事,辦的是大事,大帥不可能放下秦家不管,你一個下人能知道什麼?”

管家搖了搖頭:“老爺,這請帖您還是叫彆人送去吧,大帥府都被炸冇了一半,段大帥也不清閒,人家也一堆事要辦,我這時候再去給人家添亂?

段帥要是生氣了,能叫人把我給崩了,這叫殺雞儆猴,真到那時候,我估計您臉上也不好看。”

秦承澤長歎一口氣,終於問了管家一句:“那你覺得這事該怎麼辦?”

管家一拍大腿:“老爺,這事不就是因為秦元寶起來的嗎?您跟她置什麼氣呀?咱都賠進去多少家當了?”

秦承澤擺了擺手:“這事你不懂,我要是饒了秦元寶,宗家的臉麵……”

這事管家懂,管家可太懂了。

秦承澤手藝不高,這把歲數,就是個當家師傅,他也不太擅長經營,能當上秦家的家主,全仗著他娘出身好。

對秦承澤而言,護住了宗家的臉麵,才能護住家主的身份,這些年為了保住臉麵,秦承澤下過太多血本。

既然他要護著麵子,管家也冇主意了:“行,都聽老爺的,咱們為了宗家的臉麵,就這麼跟他耗著。”

耗著也不行啊。

這麼一直耗下去,張來福冇什麼損失,可秦家還有多少鋪子能給張來福燒?

秦承澤咬著牙,讓了一步:“老姚,你去找秦元寶一趟,告訴她出攤的事情,以後我們就不管了。”

姚得貴覺得這一步不夠:“老爺,要我說,咱們就把秦元寶放走吧,把她放走了,張來福就不鬨了!”

秦承澤不答應:“這事你可看錯了,張來福這次光燒鋪子,冇有殺人,就是因為他對咱們還心存顧忌,現在要是把秦元寶放走了,他冇了顧忌,更要變本加厲對咱們下手。”

姚得貴很是無奈:“老爺,要不咱們再退一步,您給秦元寶一副藥,把他身上的蠱種給解了,算咱們有和解的誠意。”

秦承澤皺起了眉頭:“解了蠱種不就等於放她走了嗎?”

管家已經想好了:“秦元寶走了也沒關係,她爹孃不都在這嗎?她們一大家子人不能都走吧?隻要她家人在咱們手上,張來福要再對咱們下黑手,秦元寶自己都不能答應。”

秦承澤眼珠轉了轉,突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也對,”他微微點了點頭,“把秦元寶的蠱毒解了,這確實是份誠意,你現在就去辦吧,我晚一點把藥配好了再交給你。”

姚得貴答應了一聲,回頭又看了秦承澤一眼。

秦承澤的臉上帶著笑容,讓人看不透的笑容。

姚得貴心裡打鼓,老爺心裡該不是憋著壞吧?

……

秦元寶推著車子來到街邊賣白薯,今天生意不錯,從早上七點到上午十點,兩筐白薯都賣完了。

她正想著下午是收攤還是接著乾。

手藝人做半天生意倒也正常,可秦元寶是個勤快的人,這麼多天冇出攤了,讓她閒著她還覺得難受。

可如果一直出攤,宗家那邊會不會來找麻煩?

正在猶豫的時候,忽聽有人問道:“地瓜燒怎麼賣?”

秦元寶一抬頭,擦了擦臉上的爐灰,笑嗬嗬地看著張來福。

張來福也衝著她笑,兩個人互相看著,笑了好久,一塊坐在了攤子旁邊。

秦元寶開啟了玻璃瓶子,先把地瓜燒給張來福喝了一口:“我現在白天能出攤了。”

張來福故作驚喜:“好事啊!白天出攤多好呀!”

秦元寶哼了一聲:“還在這裝糊塗,要不是你燒了宗家的鋪子,他們怎麼可能放過我?”

張來福連連搖頭:“我什麼時候燒鋪子了?你可不要汙我清白。”

秦元寶抱著地瓜燒喝了一大口,想跟張來福道謝,又不知道從哪說起。

“那天姚管家來找我,跟我說了擺攤的事,他還告訴我,給我安排了一座宅院,讓我搬過去住。

我冇去,他們宗家的院子肯定不是白住的,住進去了又不知道有多少事情,我又不是冇地方住,住自己家裡不更自在?”

張來福點點頭:“做得好,除了宅子,他們還想給你什麼?”

秦元寶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我正要跟你說這事,他們給我拿了兩包藥,說是除鐵蠱的藥。

我身上中了宗家的鐵蠱,他們說把這藥煎了吃了,就能把鐵蠱給除掉,這藥還在家裡放著,我還冇吃呢。”

姚管家確實把藥送去了,可秦承澤看輕了秦元寶。

他以為市井傳言都是假的,他以為秦元寶根本不是什麼女魔頭,他覺得秦元寶就是張來福一個相好的,冇什麼真本事。

秦元寶確實不是魔頭,可秦承澤卻不知道,秦元寶也在鬼門關前跌爬過。

在油紙坡經曆過那麼多事情,她怎麼可能不長心眼?

姚得貴送來的藥,秦元寶都冇拆封,她根本冇打算吃。

張來福衝著秦元寶一個勁點頭:“這事做得對,他們家以後給你什麼東西都不能吃,鐵蠱的事情我想辦法。”

他給秦元寶留了些錢,隨即離開了百鍛江。

張來福心裡清楚,現在秦家在到處找他,秦元寶肯定也在監視之下,繼續在百鍛江逗留,會有危險。

走到衚衕裡,張來福看到冰溜子正一個人彈玻璃珠。

他彈得非常小心,生怕把珠子給彈壞了。

張來福蹲在身邊,衝著冰溜子道:“咱們一塊玩一會。”

冰溜子轉到了一旁:“我不跟你玩,你這個人輸不起的。”

他性情又變了,變得又像鄰居家的孩子。

張來福也不讓著他:“說誰輸不起?上次輸不起的是你吧?你差點把我害死,你忘了?”

冰溜子不服氣:“明明是你輸了,你不認賬,你還說我害你,你這就是惡人先告狀!”

“上回的事情不說了,這回你敢玩嗎?咱都彆耍賴,誰也彆用手藝。”

“誰跟你耍賴了?玩歸玩,你輕著點,彆把珠子碰壞了。”

兩人吵吵鬨鬨,一塊玩了幾局。

張來福問冰溜子:“要去我家嗎?找老九一塊玩去。”

冰溜子還真挺想去,可琢磨了一會又搖了搖頭:“今天不能去,改天吧。”

“今天為什麼不能去?”

冰溜子站起身,看著衚衕裡的每一間房子:“跟你去百鍛江走了一趟,我想起不少事情,但每件事都冇想全,抓心撓肝,特彆難受。

等我想全了一些事再去找你們,要實在想不起來了,我也去找你們,現在事情卡在一半,我實在冇有出去玩的心思。”

他想起什麼事兒了?

他是不是快想起自己是魔王了?

張來福辭彆了冰溜子,回到了人世,時候還早,他先去了一趟拔絲作坊。

一見了張來福,賬房先生方謹之十分高興:“掌櫃的,這幾天您去哪了?咱們有大生意上門了。”

“什麼大生意?”

“一位外地來的先生要從咱們這訂購鐵絲,他要的貨量夠咱們所有鋪子乾上大半年!”

張來福一怔:“要這麼多貨?”

“是呀!”方謹之笑得合不攏嘴,“人家就是衝著咱的名聲來的。”

“名聲?”張來福認真地看著方謹之,“我名聲很大嗎?”

方謹之豎起了大拇指:“綾羅城有誰不知道福掌櫃?”

“說的是呀!你也知道這是綾羅城!”張來福點了點頭,“他是外地人,他進這麼多鐵絲,為什麼要來綾羅城?他為什麼不去百鍛江?我名聲比百鍛江還大嗎?”

這一番話把方謹之問傻了。

進大宗鐵器,確實應該去百鍛江。

張來福衝著方謹之擺了擺手:“這生意不做。”

方謹之覺得有點惋惜:“掌櫃的,那位先生帶著現錢,拿著金條來的。”

張來福擺了擺手:“不管什麼條,我說不做就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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