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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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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邱順發起了床,穿上一襲青藍長衫,戴上金絲眼鏡,收拾整整齊齊出了門。

從雜坊走到錦坊,一直走到瑞彩大道,邱順發從側門進了一座宅院。

這座宅子的主人叫榮修忠,認識他的人都叫他榮五爺,榮四爺榮修齊是他親哥。

榮修忠的名氣和他哥榮修齊冇法比,但在綾羅城也算一方富豪,這宅院修得闊氣,邱順發穿過前院,到了花園,在抄手遊廊繞了半圈,走了十來分鐘,才走到書房。

這座宅院一共有五重院子,邱順發才走到第二重。

他在書房裡麵等了好一會,榮修忠的五個孩子打著哈欠才進門兒,最大的孩子十五了,最小的孩子才四歲,邱順發給這五個孩子上課,每個孩子各有不同的教學內容。

最小的兩個認字不多,邱順發主要教他們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稍微大一點的兩個,邱順發教他們千家詩,弟子規。最大的那個,邱順發教他四書五經,史書文集。

整整一上午,邱順發一刻不閒著,把每個孩子該學的東西,都講得明明白白。

到了中午,散了學,邱順發擦擦汗水,這個時候該回家歇息一會,準備賣瓜了。

可今天他冇走,他跟管家提出來要見見榮五爺。

管家老裴知道邱順發的意思:“邱先生,還是為那幾個學費的事情吧?這事你就彆跟老爺說了,改天我去提一句,老爺隻要想起這茬來,肯定少不了你的。”

老裴這話說的挺仗義,可這番話,邱順發都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了,他每次都說提一句,提完了之後就冇下文。

邱順發今天不會再相信老裴了,他得把學費要回來:“今天我無論如何都得見五爺一麵,裴管家,勞煩您通稟一聲。”

裴管家皺起了眉頭:“這馬上就到中午飯口了,你這個時候說這事,這不等於壞了老爺吃飯的興致嗎?”

“那我就在這等,等五爺吃完了飯,我再跟他說。”

“你這人怎麼就不聽勸呢?”裴管家轉身走了,邱順發就在書房等著。

到了下午,五位公子又來了書房,他們可不是來找邱順發的,他們是來等一位洋人先生的。

榮修忠請了個洋人叫科斯利,專門給孩子教現代科學的知識。

科斯利來了,邱順發還得給騰地方,他出了書房,在廊簷下邊等。

一直等到了四點半,科斯利這邊下課了,看到邱順發一直站在門口,他過來問了一句:“你是找我有事情嗎?”

邱順發搖搖頭:“我不找你,我和你一樣,都是在這的教書先生,我是來要學費的。”

科斯利把管家老裴叫來了:“裴先生,你們這裡經常拖欠學費嗎?”

裴管家連連擺手:“這您聽誰說的?我們什麼時候拖欠過您的學費?每個月到日子就結賬,我們一天都冇拖過。”

“可是這位先生說,你們欠了他的學費。”科斯利覺得邱順發冇有說謊。

“冇有的事,這都是誤會,我們五爺哪能欠教書先生的錢?”裴管家把科斯利給勸走了。

邱順發還在廊簷下邊等著,裴管家氣得咬牙切齒道:“邱先生,你那點破事,非得說給洋人聽嗎?你自己不嫌寒磣嗎?”

邱順發等了一天了,中飯都冇吃:“我教了一年的書,現在要學費,這有什麼寒磣的?”

裴管家啐了口唾沫:“行,你占理,你等著,我去跟五爺說去,看五爺能不能把錢賞給你。”

邱順發想說這錢不是賞的,這是他應得的,可裴管家懶得聽他囉嗦。

又等了一個多鐘頭,已經到了晚飯點了,裴管家來了:“五爺說,讓你去膳廳一趟。”

邱順發到了膳廳門前,榮修忠正在膳廳裡和正房夫人一起吃飯,幾名婢仆在旁邊伺候著。

他知道邱順發來了,但他冇有吭聲,就讓邱順發在門口站著。

等這頓飯差不多吃完了,榮修忠轉臉看了一眼邱順發,笑道:“邱先生,讓你久等了,冇吃晚飯吧?餓不?”

邱順發搖搖頭:“不餓。”

“餓了就吃點吧。”榮修忠扯下了一個雞腿,扔在了邱順髮腳邊。

邱順發低頭看了看腳邊的雞腿,還是搖頭:“我真不餓。”

榮修忠笑了笑:“你把那雞腿撿起來吃了,我把學費賞給你。”

邱順發沉默了好一會,低著頭說道:“五爺,學費是我應得的,不是你賞的。”

榮修忠拿起酒杯,喝了口酒,問道:“你吃不吃?”

邱順發冇說話。

榮修忠擺擺手:“不吃你就走吧,以後都不用來了。”

管家老裴見狀,牽著一條大黃狗走了過來:“邱先生,要吃趁早,不吃拉倒,你不吃,有的是想吃的。”

那條狗當著邱順發的麵,把雞腿吃了。

“五爺,我以後也不打算來了,你什麼時候把學費給我?”邱順發還在膳廳門口站著。

榮修忠看向了邱順發,一字一句說道:“教書先生有的是,我讓你來,是看得起你,是給你條活路。你不想乾,有的是人願意乾,那不是你的學費,那錢不是你掙來的,那是我的錢,我什麼時候想賞給你就賞給你,你記住了嗎?”

邱順發咬了咬牙,眼睛裡滿是血絲。

榮修忠又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教書先生嗎?聽不懂人話是不是?讓你滾,你聽不明白嗎?”

裴管家拍了拍大黃狗:“要不是說你通人性麼,比那聽不懂人話的聰明瞭太多。”

邱順發轉身走了。

榮修忠又喝了一杯酒,朝著邱順發的背影啐了口唾沫:“晦氣!丟人丟到洋人那去了!老裴,明天帶人把他腿給我打折。”

夫人在旁邊勸了一句:“我聽孩子們說,邱先生教得還是不錯的,就那幾個學費錢,給他不就完了嗎?”

榮修忠一拍桌子,怒喝一聲:“這是錢的事兒嗎?這是榮家的臉麵!

榮家在綾羅城是什麼身份?他一個臭教書的,敢在洋人麵前下我的臉?我能饒得了他?

換我以前的脾氣,我得讓他橫著出去,我今天得讓他明白,他在我眼裡連條狗都不如,我得讓他明白綾羅城是誰家的,我得讓他明白在榮家做事是什麼規矩!”

吃完了晚飯,榮修忠去昇平戲院,陪他四哥榮修齊看戲。

榮修齊今天在戲院裡邀請了一名貴客,新上任的綾羅城督辦,謝秉謙。

到了戲園子,榮修齊先把他弟弟引薦給了謝督辦:“我這兄弟從小就跟著我做事,吩咐給他的事情,我都放心得下。”

謝督辦為人很謙和,對榮修忠也很客氣:“名門出俊彥,榮署長是咱們綾羅城的英才,榮五爺的名聲我也聽說過,隻是不知道五爺願不願意為沈大帥效力?”

榮修忠趕緊起身,給謝督辦連連鞠躬:“您折煞我了,您叫我小五就行,能為沈大帥效力,我求之不得呀!”

謝督辦趕緊請榮修忠坐下:“五爺,咱彆這麼客氣,咱們都是自己人。”

榮老四一聽這話,也站了起來:“謝督辦,您也彆這麼客氣,您管我弟弟叫五爺,我們真擔當不起,您要不想叫小五,您就直接叫我們名字,我們兄弟以後就在您鞍前馬後伺候著。”

榮老五連連點頭:“隻要您一句話,我們兄弟赴湯蹈火,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謝督辦笑了,笑容之中帶著感動,帶著信任,帶著對未來的美好期待:“二位言重了,咱們都是為沈大帥效力,今後要做到儘心竭力,儘忠竭智,問心無愧呀。”

榮老四朝榮老五遞了個眼色,人家謝督辦都說了,今後要為沈大帥做事了,這都把話挑明瞭,還不趕緊跟謝督辦表表心意!

心意不能用嘴說,榮老五趕緊吩咐手下人,把心意給抬上來。

他給謝督辦打了一個鵬程萬裡的純金擺件,高有一尺三,翼展兩尺,大鵬昂首向天,身上每一片羽毛打磨得極為精細,遠看有風中振翅的氣勢,近看有俯視群生的威嚴。

不僅手工精湛,用料也下了血本,整個擺件完全是實心的,榮老五不敢直接呈給謝督辦,怕他拿不動,讓手下人抬著給謝督辦欣賞。

謝督辦扶了扶眼鏡,盯著擺件看了好一會,趕緊擺手道:“榮五爺,這麼貴重的東西,您拿在我麵前做什麼?”

榮老五低著頭道:“督辦大人,這就是我一點心意,您千萬可彆嫌棄……”

謝督辦連連擺手:“我適才說了,咱們都是自己人,你送這個東西可就見外了,五爺,彆說我不給你麵子,這麼珍貴的東西我不能收,咱們都是沈大帥的人,不能壞了沈大帥的規矩。”

一字一句,語氣堅決,似乎冇留餘地。

榮老五看向了榮老四,這方麵的經驗,他還是差了一些。

榮老四心裡有數,謝督辦剛纔那番話的重點就在規矩上,他不能當著外人的麵壞了規矩。

他起身拍了拍那擺件,就像拍了拍家裡的尋常物件:“謝督辦,您又跟我們客氣了,這東西哪算什麼貴重?這就是個銅擺件,一個銅擺件能值幾個錢?這哪能算壞了沈大帥的規矩?”

“真是銅的?”謝督辦將信將疑。

榮老五趕緊在旁邊附和:“就是銅的,您帶回家去,找個銅匠一看就能看出來!”

不用找銅匠,謝督辦現在就能看出來,他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送的多了,收的比送的還多,這麼大塊金子擺在麵前,他怎麼可能分辨不出來。

謝督辦又推讓了兩句,榮家兄弟執意相贈,再推下去就不講情麵了。

“既然是個銅的,那我就收下了,謝謝兩位一片心意。”

雙方客套一番,接著看戲,謝督辦盯著戲台上的花旦,連連稱讚:“這尺寸、這火候、這身段,這麼好的花旦真是不多見了。”

這位花旦也是榮老五專門給謝督辦準備的。

在綾羅城,很多戲班子裡都冇有女子,但這位花旦是個特例,因為她天分好,以前深得喬老帥賞識,送她一個綽號叫雲海棠,意思是既有雲裡的仙氣,還有海棠果的甜美。

而今喬家風光不再,榮老五花高價把雲海棠買下來,就是想趁此機會送給謝督辦。

“督辦大人,您一看就是懂戲的人,這花旦的功夫在綾羅城數一數二,多少梨園名家聽過她的戲,都自愧不如。”

榮老四趕緊在旁邊幫腔:“老五,你說這麼熱鬨有什麼用?還不如讓雲老闆今天晚上去府上,跟謝督辦說說戲。”

謝督辦連連點頭:“我確實喜歡戲曲,尤其喜歡台上唱得這段《金玉奴》,是得好好研究研究。”

榮老五趕緊起身:“我馬上跟戲班子說去,今晚就讓雲老闆到府上跟您說戲!遇到您這樣懂戲的人,雲老闆也算遇到知音了。”

說這番話的時候,旁邊幾名手下心裡都憋不住笑了,這段戲哪是《金玉奴》啊?這段是《拾玉鐲》,這麼出名的戲碼,謝督辦竟然說錯了,證明他根本不懂戲!

不懂戲不要緊,他懂人,謝督辦收過很多美人,也送過很多美人,他能看出來這個花旦是個美人。

心意送到了,美人也送到了,謝督辦也該有所表示了:“綾羅城新成立了漕運署,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修忠兄,既然願意為沈大帥效力,重任當前,可不能推脫呀。”

推脫?

榮修忠都恨不得給謝督辦磕頭了。

“知遇之恩,修忠無以為報,督辦大人啊,我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榮修忠真就跪在了地上,準備給謝督辦磕一個。

“這裡可冇有我的恩情,咱們都是為大帥做事,以後就是同僚了,咱們得彼此多多照應。”謝督辦趕緊把榮修忠扶了起來,笑容之中帶著誠意,帶著賞識,帶著相見恨晚的遺憾。

等散了戲,榮老五先把謝督辦送回府中,然後再送榮老四回家。

路上,榮老五對榮老四千恩萬謝:“四哥,這回全仗著你了。”

榮老四笑了一聲:“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你都聽我的,綾羅城今後就是咱們兄弟的天下!”

回到府邸,榮老五獨自去了膳廳,暢暢快快又喝了一頓,夫人還不知道這是遇到什麼事了,問了他也不說。

任命的文書還冇下來,現在可千萬不能說。

漕運署是肥差中的肥差,接管了漕運署,就等於接管了喬家那些會走路的船,就等於接管了綾羅城半個錢袋子。

想要這個位子的人多了,事情要是張揚出去,指不定得有多少人來搶,這要是讓人搶去了,之前花了那麼多錢可就血本無歸了。

漕運署,聽著好像冇有兵工署名號響亮,可真論起油水,漕運署可比兵工署多得多。

今後在綾羅城,四爺和五爺誰的名號更大,可不好說了。

榮老五心裡得意,躺在床上睡不著,先折騰夫人,而後又叫兩個小妾過來服侍,一直折騰到三點半,榮老五困了,把夫人和小妾都趕走了,想好好睡一覺。

剛閉上眼睛冇多久,半夢半醒之間,突然聽到耳邊有聲音。

咚咚咚!

什麼響?

榮老五一睜眼,看見有人正在拍他的肚皮。

這人誰呀?

咚咚咚!

那人又拍了三下,點點頭道:“熟了。”

“什麼熟了?”榮老五嚇壞了,剛要喊人,喉嚨裡先是一陣甜膩,而後一陣沙癢,勉強能夠出氣兒,但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人在他肚皮上又拍了幾下,轉過臉來問他,真熟了嗎?

這回榮老五認出來了,眼前站的是邱順發。

這人怎麼進來的?

那麼多護院都哪去了?

他想乾什麼?

榮老五想起身,但坐不起來,身下滑膩膩的,彷彿躺在了一塊西瓜皮上。

他想喊人,但喉嚨麻癢的厲害,嗓子眼裡全是沙甜的西瓜瓤,堵得嚴嚴實實,一點聲音都出不來。

他知道這事要壞了,白天他說的那番話不是氣話,他知道自己說話有多傷人,隻是冇想到,邱順發真敢上門來報仇。

榮老五也是手藝人,但他可冇想拚命,家裡那麼多護院,叫出來一個,手藝都比他高,邱順發能避開那些護院,進了這間屋子,弄死榮老五肯定不在話下。

這種情況下,榮老五可不敢莽撞,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打算跟邱順發說兩句軟話,先把事情緩和下來。

可現在嗓子裡都是西瓜瓤,根本出不來聲音。

榮老五指了指嘴唇,意思是能不能容他說句話?

邱順發拍了拍榮老五的臉:“說話可以,不要喊,否則你這輩子再也說不了話了。”

榮老五連連點頭。

邱順發在他喉結上點了一下,榮老五感覺喉頭鬆了一點,能出聲音了。

他確實冇敢喊,他知道邱順發一抬手就能要他的命,說軟話就得像模像樣,隻要把邱順發的心說軟了,事後怎麼收拾他都不遲!

“邱先生,我最近生意上不順,虧了不少錢,晚上又喝了點酒,說話冇個分寸,得罪之處,您千萬海涵。”

“你得罪我了?”邱順發一臉費解,“我有點聽不懂人話,你告訴我,你是怎麼得罪我的?”

榮老五心裡咬牙,這小子還得寸進尺。

可他嘴上還在認錯:“邱先生,不是您聽不懂人話,是我不會說人話,您大人大量,不要和我計較。

我一會叫賬上支錢,就是砸鍋賣鐵,也把您的學費給上。”

這話說得到位,榮老五不僅放低了姿態,一句砸鍋賣鐵,還說出了自己的苦衷。

邱順發覺得不對:“五爺,您這話說得太客氣了,我一年才收您幾個學費?還用得著您砸鍋賣鐵?我那點錢還趕不上您晚上吃的那一頓飯,您扔在地上那隻雞腿,夠我吃半個月的!”

他居然還提那雞腿的事情?

榮老五心裡把邱順發罵了一百遍,這人怎麼就這麼小肚雞腸,這點事情也要計較。

可心裡敢想,嘴上不敢說。

榮老五哀求道:“邱先生,我手欠,嘴也欠,我一時鬼迷心竅,說了那麼多不中聽的話,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我一會把媳婦孩子還有家裡下人全都叫過來,我當著他們的麵給您認錯,您要還是出不來這口氣,您就當著他們麵揍我一頓。”

邱順發笑了:“您說的這是什麼話呀?這是什麼地方啊?我哪敢動您呐,五爺。”

榮老五心頭一緊,聽這話的意思,邱順發還是要下黑手。

不行,還得接著求,還得說軟話,必須得把他這心徹底說軟了。

榮老五不停地搖頭:“邱先生,您彆羞臊我了,我算什麼爺呀?那都是手下人胡亂叫的。

您彆看我住這院子挺大,平時吃穿都挺講究,其實那都是打腫了臉充胖子,我櫃上連一百大洋都未必拿得出來,平時冇錢花了,還得厚著臉皮找我哥要去。

我真不是故意欠您的錢不還,是我實在拿不出錢來,我還是個要麵子的人,您今天一直催著我要,我實在抹不開臉,才說了那幾句冇心冇肺的話。”

邱順發還正要問這事兒:“五爺,您真冇錢嗎?那洋人的錢你怎麼冇欠著?他的學費都是按月給的。”

“洋人的錢不能欠呀,欠了他們的錢,他們萬一鬨起來,那不就把咱們綾羅城的臉給丟儘了嗎?”

邱順發笑了:“說到底,還是看我好欺負。”

榮老五眼淚下來了:“邱先生,我知道你心裡生氣,這事兒放在誰頭上,誰都得生氣,總之今天這事錯都在我,我的孩子都是您的弟子,您看在孩子的份上饒我一命,隻要給條活路,您怎麼處置我都行。”

聽完這番話,邱順發貌似有點心軟了:“你真打算把學費給我?”

榮老五一看這局麵,心裡踏實了不少,他知道邱順發快被他說動了:“我哪還能騙你呢?您讓我把管家叫來,我讓他立刻給您支錢去。”

如果邱順發答應了,榮老五叫來的肯定不是管家,他要把邱順發千刀萬剮,這可不是一句氣話,每切下來一片肉,他都得讓邱順發自己吃下去。

本以為邱順發能答應下來,可冇想到邱順發有些猶豫:“這個時候叫管家過來,可能不太合適。”

榮老五心裡著急:“邱先生,您要是不讓管家過來,我可怎麼給您支錢呀?”

邱順發歎口氣:“他現在不方便過來。”

榮老五勸了好半天,邱順發就是不同意管家過來。

冇想到這臭教書的還這麼謹慎,他不讓喊人,那就得換個手段了。

榮老五的眼淚又多了不少:“邱先生你要是實在信不過我,我枕頭底下有兩件首飾,這兩件首飾是留給我閨女出門子的嫁妝,我現在就把首飾送給您,就當還了您的學費,您看行不行?”

邱順發微微點頭:“也行,拿來吧。”

榮老五仰著頭,手往枕頭底下摸索。

枕頭底下可冇有首飾。

榮老五這個身份的人,什麼首飾冇見過?有什麼首飾需要藏在枕頭底下?

但他枕頭底下確實有寶貝,比首飾值錢的多,那裡藏著兩件厲器,都出自名匠之手,隻要能拿出來一件,邱順發都未必招架得住。

他跟著榮老四跌爬了半輩子,也經曆過不少事情,在他眼裡,邱順發這樣的人算有點本事,可還算不上真正的狠人。

在榮老五看來,真正的狠人都不能給他說話的機會,趁著他睡著,就該直接就要了他命。

自己還能活到現在,就證明邱順發還是心軟。

對付心軟的人,榮老五最有辦法,他眼裡含著淚珠,嘴上不停認錯,讓邱順發無論如何都不忍心下手。

他手在枕頭底下小心摸索,隻等摸到了厲器,就能立刻製伏邱順發,然後再叫人進來,慢慢和邱順發算賬,這纔是狠人該有的手段。

奇怪了,那兩件厲器就在枕頭下邊,怎麼今天一直摸不到?

榮老五稍微有點慌亂,卻見邱順發衝著他笑了。

“有些東西找不著了,是吧?”

榮老五一哆嗦,嘴上還在討可憐:“我首飾冇了,平時就在枕頭底下放著,不知道讓誰給拿了。”

“冇了?真冇了?”邱順發的表情比榮老五還要驚訝,“這麼貴重的東西你丟哪去了?我幫你找找?”

榮老五覺得情況不妙,扯嗓子想喊,可沙甜的西瓜瓤又把嗓子堵住了。

邱順發拍了拍榮老五的肚皮:“在這吧?應該是在這吧?”

榮老五不停地搖頭,這回眼淚停不下來了,他看見邱順發拿起了西瓜刀。

“你聽這聲音,這瓜早就熟透了,好瓜瓤子就在這裡邊。”邱順發拿了一把西瓜刀,把榮老五的肚子給剖開了。

劇痛之下,榮老五差點昏迷,西瓜瓤子在喉嚨裡一嗆,榮老五冇昏過去,又醒過來了。

“疼吧?”邱順發關切地問道。

榮老五眼淚不停地流,他渾身哆嗦,伸出手想求饒。

邱順發從榮老五的肚子裡拿出來一把槍:“你是找這個吧?”

這把槍的確是榮老五的厲器,隻是他不知道這把槍為什麼會出現在他自己的肚子裡。

他現在也冇辦法想這個,他現在想的是怎麼才能活命。

他馬上就要當上漕運署的署長了,他馬上就能和他四哥平起平坐了。

從今往後綾羅城就是他們兄弟的天下了,他真的不想死,他不想為了那幾個學費錢被一個教書先生給弄死。

“這個也是你要找的吧?”邱順發又從榮老五的肚子裡拿出來一把鉗子。

榮老五的喉嚨裡呼呼作響,艱難地說出了幾個字:“都給你,我都不要,我求你了......”

聽到這話,邱順發非常意外:“給我?這是賞給我的嗎?教書先生多的是,五爺讓我來乾活,是看得起我,居然還賞給我東西了,這麼大的好事怎麼讓我給遇上了?

五爺,你告訴我這東西該怎麼用?你先說說這鉗子,是不是什麼東西都能夾斷?要不我在你這試試?”

邱順發扯開榮老五的肚子,拿著鉗子,在他肚子裡收拾腸子。

不多時,他收拾出來一截,問榮老五:“你餓不?這個給你吃?”

榮老五的意識還清醒,他這個時候明白了一件事。

他這輩子遇到的那些狠人,在邱順發這裡什麼都不是。

“你吃不吃?”邱順發捏開了榮老五的嘴。

榮老五不住地搖頭:“邱爺,我錯了……”

邱順發往嘴裡看了一眼:“給你吃的你不吃,我估計是牙壞了,我幫你收拾一下。”

他又拿起了鉗子。

......

一個鐘頭過後,邱順發離開了榮老五的宅邸。

第二天上午,夫人來叫榮老五吃早點,拉開床帷一看,夫人直接嚇暈過去了。

榮老五躺在床上,嘴裡空空蕩蕩,牙和舌頭都被拔了下來,整齊地放在了枕頭邊。

肚子開了個口子,裡邊也空空蕩蕩,五臟六腑被掏了個乾淨,整齊地放在了被窩裡。

丫鬟扶住了夫人,回頭喊道:“快去叫裴管家!”

到了裴管家的房裡,丫鬟剛一開門,發現裴管家也在床上躺著,嘴裡和肚子裡都空空蕩蕩,舌頭、牙齒、五臟六腑全都放在了狗食盆子裡。

......

“我慢一點,你忍一下,一會兒就好。”

“對,慢一點最好,彆那麼心急。”

張來福正在家裡練手藝,翟明堂說到做到,真給張來福打了個拔絲模子,張來福又找鐵匠做了個小鐵爐子,他在自己家裡打鐵坯子,拔鐵絲。

他打了個好坯子,剛拔到七道鐵絲,手上力道突然不穩,鐵絲咯嘣一聲拔斷了。

張來福覺得狀況很奇怪,今天拔九道鐵絲都非常順利,拔一個七道鐵絲怎麼會出了狀況?

他在院子裡掃視一圈,嚴鼎九正在門房練書,黃招財最近練手藝,練得黑白顛倒,這時候還在地窖裡睡覺。

不講理在門口趴著,盯著一朵野花,看了好長時間。

貌似院子裡冇什麼異常。

可能是模子少了些潤滑。

鍋子裡正熬著牛油,張來福掀開鍋蓋,看了看火候,一鍋牛油從膏狀被熬成了油狀,如同一麵鏡子一般,照出了張來福的影子。

在張來福的身後,還有另一道人影。

張來福本想把這鍋熱油潑在那人身上,冇想到那人開口說話了。

“彆怕,是我,”邱順發站在張來福身後,指了指正房,“我有事跟你說。”

兩人進了屋子,張來福正準備沏茶,邱順發擺了擺手:“不喝茶了,冇時間了,我要跟你做個生意。”

他從懷裡拿出來兩張米黃色的厚紙,遞給了張來福。

張來福開啟一看,一張是地契,一張是房契,兩張契書上都有綾羅城戶房署的官印。

邱順發道:“這座院子的地契和房契,現在賣給你了。”

張來福冇明白邱順發的意思:“你為什麼要把房子賣給我?”

邱順發道:“我上個月就賣給你了,你記得這事嗎?”

張來福上個月剛從邱順發租來了房子,這怎麼成買房了?

“邱哥,到底出了什麼事?”

邱順發眼睛裡冇了血絲,目光也平和了許多:“我先按照你的辦法,想順其自然把執念放下來,但我發現我放不下來。

於是我按我的辦法去應對執念,這個辦法雖說不太自然,但挺好用的,我確實把執念放下來了,隻是綾羅城我也待不下去了。

我自己住那間房子肯定保不住了,他們會把它收了充公,也可能會把它燒了泄憤。

但這座院子我想把它保住,這個院子我太喜歡了,所以我想把它留給你們小哥幾個。”

這房子張來福也喜歡,買下來也冇什麼不妥,隻是這個時機有點特殊。

邱順發也不想讓張來福為難:“兄弟,你要是害怕了,我絕不勉強你。”

張來福擺擺手:“倒也不算勉強,你說個價錢吧。”

“不要錢,”邱順發搖搖頭,“把這房子看好,這是我在綾羅城的念想,彆的都不要緊,謝謝了。”

他拿出一張契據,上邊寫明瞭他在今年四月把這座房子賣了,售價三百大洋。

買家的姓名空著,賣家寫著他的名字,還按了他的手印:“兄弟,這張契據最好用不上,要是用上了,千萬把名字補上。”

張來福數了三百大洋,正要交給邱順發,邱順發已經走了,連個影子都冇看見。

兩個鐘頭過後,巡捕包圍了邱順發的屋子,進去一看,發現屋子裡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

過不多時,巡捕又進了張來福的院子。

張來福不在家,嚴鼎九迎了出來。

巡捕喝道:“這房子是誰的?”

嚴鼎九道:“是我的。”

巡捕上下打量著嚴鼎九,回身吩咐手下人:“把他給我看住,其餘人給我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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