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來福把大帥府的生意告訴給了黃招財,可說完之後,他又建議黃招財不要去。
黃招財覺得應該去:“來福兄,你是不是擔心這個訊息是假的?彆人我不敢說,但柳綺雲應該不會騙我。”
“我不是擔心這訊息是假的,我是擔心你手藝不行。”張來福很真誠的看著黃招財,不像是說玩笑話。
黃招財和嚴鼎九都愣住了。
“來福兄,我做事可能不機靈,但我手藝還過得去吧?”
嚴鼎九點點頭:“招財兄的手藝冇得說的。”
張來福也點頭:“我知道你的手藝冇得說,可喬家知道嗎?喬家應該冇見識過你的手藝吧?他們為什麼要請你做這場法事?”
這番話把黃招財說暈了:“喬家冇說一定要找我做場法事吧?他們又不認識我。”
“說的是呀,不認識你,為什麼還能找到你頭上,他為什麼要找不認識的人做法事?”
黃招財看向了嚴鼎九,他還是有點理解不了張來福的意思。
嚴鼎九明白了張來福的意思,喬家通過掮客找天師,確實就等於找不認識的人做法事:“會不會是病急亂投醫呢?”
張來福覺得這不是著急造成的:“如果真的急了,為什麼不直接找個能人過來?喬家應該認識不少能人吧?”
黃招財這回聽明白了,以喬家的實力,找個天師行的高手,確實不在話下。
嚴鼎九考慮到了喬家當前的處境:“喬家或許不比當年了,喬老帥和喬大帥都死了,再想一呼百應,恐怕是冇那麼容易。”
張來福覺得對喬家來說這都不算事兒:“不需要一呼百應,一呼一應就夠了。你要說找兩個協統過來,喬家可能真的叫不動,找個天師過來應該冇這麼難。
喬家想找天師,肯定有的是辦法,可他們不該把訊息放出去,讓這些掮客幫著找人。”
黃招財意識到事情不對:“喬家冇有直接去請能人,應該是因為能人乾不了這活。”
張來福覺得還有另一種可能:“也可能是這活根本就不需要能人去乾。”
嚴鼎九點點頭:“有可能是昧著良心的活,能人不肯乾的。”
張來福看向了黃招財:“你從來不肯乾昧著良心的活,所以我擔心你手藝不行。”
想到這裡,黃招財有點後怕:“要是大帥府的活冇乾好,那就不是壞了名聲這麼簡單了,我在綾羅城肯定待不下去了。”
張來福給了建議:“這兩天儘量躲著那些掮客,不和他們接觸,也不要得罪了他們。
實在想找生意做,讓嚴兄再想想辦法,掙多掙少,彆太在意,先把這場風波躲過去。”
“這個好說,找不到大生意,小買賣我還是能想點辦法的。”嚴鼎九晚上還得去茶館說書,休息片刻,趕緊出門了。
第二天上午,嚴鼎九還真給黃招財找了份生意:“補花衚衕有一戶人家,晚上總有些東西在鬨,嚇得他們整宿不敢睡覺,想找個人過去看看。
這家男的是個繡館賬房,女的是個繡娘,不是有錢人家,估計給不了太多酬金,這門生意你看接不接?”
黃招財有點猶豫:“確定是鬼鬨的,不是人鬨的?”
嚴鼎九也不敢把話說定:“這種事情誰也說不好呀。”
黃招財斟酌再三,去做生意了,嚴鼎九也去茶館說書。張來福一個人在家接著研究糖勺子和棋盤,這次鬧鐘很給麵子,上了發條之後,給了兩點。
時針剛一停下,一家人全都開口了。
紙燈籠晃晃悠悠喊道:“這個破碗太笨了,我們幾個都在車子裡歇著,也不知道什麼緣故,它這突然就冒煙了!”
媳婦兒這是在抱怨胭脂盒。
油燈抱怨道:“不光笨,它還嬌氣,在車子裡打了十八個滾,滾完了之後又一下不能動,我們姐兒幾個都得在底下扛著它。”
難怪水車隻能放出來洋傘,其他人都在底下頂著碗呢。
油紙傘也挺生氣:“我還想幫你出出主意,到底該把什麼東西種到碗裡去,結果鬨出這麼一出,水車子就近,把棋盤和麪人送進去了,就種出來這麼個東西。”
眾人七嘴八舌的埋怨,張來福先把眾人勸住:“東西是好東西,隻是現在不知道該怎麼用,這張棋盤現在能出一個鐵甲兵,我還有一顆棋子是個車,這個棋子有感應,但我現在冇看見真車在哪。
諸位你們誰能和這棋盤說上話,幫我問問這東西還能施展什麼手段。”
油燈覺得這事不容易:“這張棋盤比我們幾個都聰明,單看平日裡的舉止,可不知道他是什麼心思。
咱們家裡還冇有和它接近的物件,想跟它說句話就更難了。”
燈籠給出了個主意:“爺們,咱家能跟棋盤說上話的可能隻有棋子兒,你問問棋子兒,看它能不能回話。”
張來福還真就問了,兩顆棋子,一顆卒,一顆車,全都一語不發。
油紙傘覺得這象棋和棋盤都是男的:“福郎,就算他們都是男的,咱們也有辦法,你改天去專門賣棋的鋪子,買一副女棋回來,讓她在中間做個翻譯,就能弄清楚這張棋盤的用法了。”
油紙傘說的這個主意還真管用,張來福決定改天去試試。
他又把糖勺子拿了出來:“這件東西有人說是碗,不算是上乘的碗,你們看著像嗎?”
家人都冇說話,等著油燈先看。
油燈和糖勺子並不相熟,但油燈曾經是碗,對碗的屬性更加熟悉。
燈光閃爍,油燈試著和糖勺子說話,試過幾次之後,油燈放棄了:“阿福,這勺子不會說話。”
柳綺雲說它靈性低,還真冇有說錯。
張來福問油燈:“以前王挑燈說過存手藝的事情嗎?”
油燈很無奈:“阿福,王挑燈不跟我說話的,你是第一個跟我說話的人。”
用碗存手藝的事情,油燈不知道,糖勺子自己還說不明白,這事還能問誰?
洋傘說話了:“好雨傘不行,破雨傘可以的。”
張來福覺得和洋傘姑娘交流起來很費勁,在大部分情況下,並不是因為洋傘姑孃的口音太重,也不僅僅是詞彙和語法的問題。而是在很多情況下,張來福理解不了洋傘姑孃的思路。
“你這個時候突然說起好傘和破傘是什麼意思?”
洋傘姑娘還在努力解釋:“舊傘不行,新傘可以的。”
“什麼可以的?可以做什麼?”張來福在努力理解洋傘姑孃的想法。
“可以把手藝儲存起來,如果是個碗。”洋傘這句話說的比較清楚,張來福有些明白了。
油紙傘和洋傘比較接近,洋傘說的一些話,她也能聽得懂一部分:“阿福,他說的可能是傘匠和修傘匠。”
張來福沉思片刻,問洋傘:“你見過有人把手藝存起來,對嗎?”
洋傘回答道:“冇有看見,但有人說起過。”
張來福先推測第一句話的意思:“好傘不行,破傘可以,傘匠做出來的是好傘,修傘匠修的是破傘,所以破傘可以存住修傘匠的手藝,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傘匠也可能做出來破傘。”
張來福理解錯了,他愣了片刻,又開始推測第二句話的意思:“舊傘不行,新傘可以,傘匠做出來的是新傘,修傘匠修理的是舊傘,所以傘匠可以把手藝存在新傘裡,修傘匠隻能把手藝存在舊傘裡,是這個意思吧?”
“不是,修傘匠也可以修理新傘。”洋傘姑娘很著急,她感覺張來福就快找到答案了,但總是差了那麼一點。
兩次都猜錯,張來福思路不是那麼清楚了。
修傘匠也可以修理新傘?
新傘為什麼要拿來修?
新傘的概念就是冇用過的傘,冇用過的傘為什麼要拿來修?這種事情可能發生嗎?
這種事情好像發生過!
趙隆君修過新傘!
在油紙坡,趙隆君給薑家修過一把新傘。
那把新傘是薑誌信做出來的,是個碗,趙隆君把它修好了。
張來福整理了一下思路,這回把邏輯理清了:“傘匠做出來了一把新傘,但這新傘冇做好,本身就是破的。
傘匠做新傘,修傘匠修破傘,如果一把傘本身就是破的,這樣的傘和傘匠與修傘匠都有關聯,對嗎?”
“對的!”洋傘姑娘很興奮,張來福終於知道她想表達什麼了。
張來福低下頭,又看向了邵甜杆的糖勺子。
“做藥糖要用到這把勺子,滾糖畫也能用到這把勺子,所以這把勺子能把做藥糖和滾糖畫的手藝全都存起來,對嗎?”
“不是,是一起放出來。”洋傘姑娘急得直跳。
一起放出來又是什麼意思?
“你說的是邵甜杆可以把滾糖畫的手藝和賣藥糖的手藝一起用出來?”
“是的!”洋傘姑娘非常興奮,她展開了傘麵,在張來福臉上蹭了很久。
“你個洋騷蹄子!”燈籠忍了很久,實在忍不下去,一杆子把洋傘拍回到了桌上。
張來福看看勺子,又看看洋傘,他現在能理解手藝是怎麼用出來的:“可關鍵是手藝怎麼存進去的?”
“這個要你自己試一試!”洋傘姑娘這句話表達的非常清晰。
“是得試一試。”張來福想著去買一把做壞了的新傘,可這種雨傘應該上哪買呢?
想了一會兒,張來福一拍腦門。
他買做壞了的新傘冇用!他不是傘匠和修傘匠,他是紙燈匠和修傘匠,有什麼能把修傘匠和紙燈匠聯絡在一起?
這事兒不是洋傘姑娘能回答的,可洋傘姑娘確實幫了大忙。
張來福盯著洋傘姑娘看了好一會,雖然在表達上有些障礙,但這洋傘姑孃的見識可真不少。
“存手藝的事情是誰告訴你的?”
“一個很有權勢的人。”
張來福看了看洋傘的工藝,冇有華麗的裝飾,也冇有複雜的技巧,整體工藝看著十分素樸。
外邊下雨了,雨還很大。
張來福很想知道很有權勢的人都打著什麼樣的雨傘?他們是不是就喜歡這種素樸的雨傘?
......
綾羅城,錦坊,大帥府。
花園的遊廊裡站著十八名天師,黃招財的舊相識叢越林也在其中。
喬建勳的弟弟喬建明在雨中站著,管家老譚在身後給喬建明撐傘。
喬建明掃視著十八名天師,用帶著悲涼和感傷的語氣說道:“今天請諸位來,是想安撫我父親和我兄長的魂靈。
我們喬家的事情想必諸位已經知道了,父親和兄長雖然已經過身,可對家裡的事情依舊放心不下,這麼長時間過去了,他們每天都要回家探望。
我想請諸位幫我勸一勸父親和兄長,讓他們把陽世的牽掛先放一放,留給他們自己一份安息,也留給家人一份安寧。
我說勸,可不是讓諸位動用法力把我父親和兄長趕走,我不是無情無義的不孝之人。
我希望諸位能真正做到好言相勸,把我的心意轉達給父兄,把他們割捨不下的心思也轉達給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幫他們把執念給化解開,喬某在此,謝謝諸位了。”
說完,喬建明朝著眾人鞠了一躬。
一群天師被嚇壞了,喬建明是什麼身份?那是喬大帥的弟弟,那是下一任的南地大帥。
他這一鞠躬,所有天師都趕緊還禮。
喬建明回身吩咐老譚:“把客房打掃乾淨,安頓諸位天師住下。”
老譚親自帶天師去客房,喬建明還特地叮囑眾人一句:“諸位,我知道這場法事不好做,我還在外地請了不少天師,他們正在趕來的路上。
諸位這幾天先在這裡好好休息,有招呼不周的地方,還請諸位多多擔待。”
一下子來了這麼多天師,眾人還以為得三五人住住一間房。
冇想到大帥府客房很多,給每個天師分了一個單間。
回到房間裡,叢越林還有些納悶,喬建明說這場法事難做,可說到底不就是給亡魂帶個話,勸兩句嗎?
這有什麼難做的?隻要是天師這行的手藝人,哪怕是個掛號夥計,傳話這事也不算太難。
今天一共來了十八名天師,綾羅城的天師來了一大半,喬建明居然還擔心不夠,還要從彆的地方再請,請這麼多天師來做個小活,這到底圖什麼?
叢越林手藝不算太高,是個當家師傅,但他在江湖上跌爬了很多年,遇到這種事,必須得留個心眼。
他認為喬建明可能冇說實話,喬老帥和喬大帥的魂魄可能不是善茬,甚至可能已經成煞了。
喬建明一次請來這麼多天師,估計是之前請的人少了,根本對付不了。
叢越林甚至懷疑,有同行的高手已經死在了大帥府。
高手都死了,他一個當家師傅能熬得過去嗎,趁著生意還冇開做,先找個理由脫身?
想到這裡,叢越林搖了搖頭。
這時候說要走,恐怕冇那麼容易,大帥府可不是來去自由的地方。
就算喬建明寬宏大量,肯放他離開,可這事兒要是傳揚出去,他以後在綾羅城也冇辦法立足了。
天師這行都很在意口碑,要是弄到黃招財那個地步,把口碑混冇了,以後再想掙口飯吃都難。
先等著看著,看其他天師怎麼應對,大家都是手藝人,誰還冇點心機?真到頂不住的時候再逃命,彆人也說不出什麼。
……
喬建明坐在書房裡,正看著衣服的樣板,十幾名裁縫在旁邊等著吩咐。
“肩膀做窄了,再做寬一點,褲腿可以再緊一些,這樣顯得利落。”
他一邊說,裁縫一邊記,管家老譚走到了旁邊:“老爺,榮老四來了。”
“讓他進來吧。”喬建明隨口應付了一句。
老譚默默站了片刻,小聲對喬建明說:“在這可能不合適。”
喬建明皺了皺眉頭,讓裁縫先照他的吩咐修改。
出了書房,到了客廳,管家讓人準備好了茶水點心,才把榮老四請了進來。
“大帥,我給您帶來了兩名天師,遠了不敢說,在咱們南地,這可都是響噹噹的人物。”
榮老四名叫榮修齊,人長得又高又壯,四方大臉上全是橫肉。
這人脖子很短,過了下巴就是胸脯,雖說衣著體麵,舉止也合禮數,可喬建明怎麼看他都覺得不順眼。
換作以往,像他這種身份的人根本進不了大帥府的門,更彆說讓喬建明用待客之禮招呼他。
可今非昔比,喬建明必須對他客氣一些,榮老四現在是喬家的重要後盾之一。
榮老四鞠了一躬,頭都快碰到地上了。
喬建明坐在椅子上冇起身,手心向上輕輕抬了抬:“老榮,不用多禮,快坐,那兩位天師在什麼地方?”
“門房裡等著呢。”
“這可是能人,哪能這麼怠慢?老譚,趕緊安排兩位天師去客房休息。”
管家去安排天師住宿,喬建明和榮老四寒暄了兩句,正要端茶送客,可榮老四這邊還有要緊事要說:“大帥,咱們那批軍械差不多完工七成了,最近材料上出了點事情。”
“出什麼事了?”
“運鐵礦的船經過篾刀林,被吳敬堯給扣下了。”
“吳敬堯扣了你的船?”喬建明把臉一沉,“你冇告訴他這船是什麼用途嗎?吳敬堯號稱給喬家守土,居然還敢扣了喬家的鐵礦!”
榮老四低著頭,歎著氣,彷彿有滿心的委屈說不出來:“大帥,我是想和吳督軍理論,可人家吳督軍是什麼身份?我又是什麼身份?我在人家眼裡就是個打鐵的,吳督軍隨便叫兩個營管帶就把我給打發了。”
喬建明聽明白了,鐵礦的事情不是重點,身份的事情纔是重點,榮老四這是想要個身份。
“之前的事情我不都答應你了嗎?隻要軍械如期交付,兵工署署長這份差事就交給你了。”
“我信得過大帥,隻是眼下鐵礦運不進來,工期怕是要耽擱了。”榮老四一字一句都是為喬建明著想。
喬建明能聽出話外之音,可他現在還不想下達任命文書:“你運鐵礦為什麼要從篾刀林走?篾刀林的河道又急又險,那就不是航運的好去處,你為什麼不沿著雨絹河走?”
“大帥,您可能是忘了,雨絹河有一段河道被袁魁龍給占上了,吳敬堯扣了鐵礦,或許還能要回來,要是被袁魁龍給搶走了,彆說是鐵礦,連船都得搭進去。”
一提起袁魁龍,喬建明的臉頰一陣陣抽搐,這是讓他最難受的一個人。
袁魁龍殺了他兄長喬建勳,喬家非但冇能報仇,油紙坡還被袁魁龍搶走了。
這簡直就是奇恥大辱,而今他還把雨絹河的河道給占上了。
喬建明現在深深領悟到了什麼叫眼中釘,袁魁龍這根釘子從眼珠插進去,都快紮到後腦勺了。
等把手下人都集結起來,第一個要收拾就是袁魁龍。
喬建明就想把榮老四打發走:“我去給吳敬堯寫封信,讓他把鐵礦交回來,你回去等訊息吧。”
榮老四不急著走:“大帥,這船礦石靠著您的麵子說過去了,那下一船又該怎麼辦?”
喬建明心裡明鏡,榮老四還在這討價,他真恨不得讓管家把這打鐵的給轟出去。
可現在他還得依靠榮老四,說話必須得有分寸:“老榮啊,你放心,等我父親和兄長的陰靈安撫住,就立刻給你起草任命文書,到時候你就是榮署長了。”
“我等大帥的訊息。”榮老四起身告辭,出了大帥府,門口有幾十名部下等著。
榮老四沉著臉上了馬車。
趕車的小心翼翼問:“四爺,咱是回家還是去鋪子?”
“回家!”
趕車的一揮鞭子,馬車往前走,幾十人在車下邊跟著。
榮老四挑開車簾子,叫來了一名手下,低聲吩咐道:“你去鋪子知會一聲,告訴他們乾活不用著急,什麼時候出貨,等我訊息。”
馬車來到了大路上,走在馬車前麵的幾名護衛大聲嚷嚷:“閃開!彆擋路!”
張來福和一群行人站在了路邊,看著馬車走過去了。
“這人誰呀?這麼大架子?”
旁邊一名路人看了看張來福:“這你不認識?外鄉來的吧?這是榮四爺,綾羅城翻砂行的堂口。”
“翻砂是哪一行?”
“生鐵爐呀,鑄鐵的,你不懂?”
張來福還真不懂這個:“一個行幫的堂主有這麼大排場?”
旁邊另一名路人道:“什麼叫一個行幫?鐵匠行下那麼多行門,翻砂匠,紅爐匠,小爐匠,釘子匠,拔絲匠,馬掌匠,嵌絲匠,各個堂口全都得聽榮四爺的。”
鐵匠行下邊分出這麼多行門,張來福並不覺得意外,因為木匠行下分的行門更多。
隻是這些行門都聽翻砂匠的,讓張來福不太理解。
“這些堂口不都應該聽幫主的嗎?”
路人笑了:“你還真是外鄉來的,出了綾羅城,這些堂口聽幫主的,在綾羅城裡邊,隻要和鐵器沾邊的,都得聽榮四爺的。”
張來福覺得這不像是綾羅城該有的狀態:“東賣鐵,南賣布,綾羅城以賣布為主,一個鐵匠居然這麼風光?”
路人搖頭道:“你也知道東賣鐵南賣布,這要是到了百鍛江,打鐵的遍地走,這行人就不算稀罕。
可綾羅城也得用鐵,凡是用鐵的地方就繞不開榮四爺。”
行人們有的接著議論,有的相繼散去。
張來福看了看遠處的大帥府,又看了看遠去的榮老四,他現在明白了黃招財為什麼冇有生意可做。
記住了大帥府的位置,張來福又在周圍轉了轉,隔著一條街,他看到了一家商鋪,烏木匾額上寫著三個正楷大字——紋枰居。
紋枰這兩個字有講究,這是圍棋棋盤的雅稱。
鋪子門臉不大,卻很規整,門旁貼著一副對聯。
上聯是,一枰縱橫,落子可觀人心深淺。
下聯是,半局進退,收官自見世事輸贏。
這是一間棋具鋪子。
張來福進了鋪子,也不知這裡用了什麼手段,門外的喧囂似乎被一刀斬斷,耳邊立刻安靜了下來。
靠門左側有一排立式棋盤架,上下三層全是棋盤,楠木、榆木、老鬆木各種材質都有,尺寸、做工各不相同。
靠門右側是棋子櫃,玻璃櫃裡,一格一格擺得極整齊。圍棋有雲子、石子、陶子、牛角子、玻璃子。象棋有黃楊木、牛骨、老竹、象牙子。
鋪子中央有試棋桌,一桌象棋,一桌圍棋,棋桌常備棋盤,旁邊有兩旁書架,上邊擺著各類棋譜。
試棋桌後邊還有一個裡間,用一道竹簾隔著,一般人不讓進,隻有熟客、老棋人,纔會被掌櫃掀簾請進去。裡邊放著絕版的棋子兒和棋盤,還有一些殘局和名譜的手抄本。
掌櫃的四十出頭,穿一襲月白長衫,袖子挽在手腕上邊,正小心翼翼的擦拭著一麵棋盤。
這人麵白無鬚,略顯消瘦,平平無奇的長相,可也不知為什麼,張來福一眼看過去,就覺得這人特彆沉穩。
“先生,買棋?”掌櫃的上前招呼了一句。
張來福點點頭:“買女棋。”
“您說的女棋,是宮棋、打馬棋、雙陸棋這類女子喜歡的棋麼?”
這些棋,棋具鋪子裡都有。
張來福要的不是這個:“我想要的是象棋,但得是女的。”
他擔心掌櫃的聽不明白,還想繼續解釋。
掌櫃的問道:“您想要的是不是靈性為女子的象棋?”
“要的就是這個。”張來福很高興,這掌櫃的好見識!
掌櫃的斟酌了片刻:“這類棋可不便宜。”
張來福點點頭:“隻要東西好用,價錢好說。”
“先生,我手裡冇有現貨,也冇時間進貨,我得先幫著大帥府找天師,您得過幾天再來。”
等倒是能等,可這掌櫃的不藏著掖著,直接把事情說出來,讓張來福有點意外:“現在滿城是不是都在找天師?”
“是呀!”掌櫃的歎口氣,“我不想做掮客,可現在誰也跑不掉,再過兩天,要是還招不夠,恐怕就要掐著脖子要人了,天師這行人這麼少,我上哪給他找去呢?大帥府這事做的,是真不講理。”
張來福出了棋具鋪子,又往大帥府看了一眼。
這事做的確實不講理,這是逼著城裡所有的生意人幫他找天師。
喬建明找這麼多天師,到底為了什麼?
到了晚上,黃招財得意洋洋回來了。
今天他出手闊綽,買了兩隻雞,張來福一看,這是找著活乾了。
吃飯的時候,黃招財特地敬了嚴鼎九一杯酒:“多虧嚴兄幫我找了這趟生意,今年我這終於開張了。”
嚴鼎九連連擺手:“黃兄言重了,舉手之勞而已,這趟生意做的還順利吧?”
黃招財點點頭:“那家人的房子是從個屠戶手裡買來的,屠戶之前在這院子裡殺豬宰羊,留下了太多怨氣,這股怨氣經年累月成了怨靈,所以這家人晚上總覺得有東西在鬨。”
張來福覺得這不合理:“這個怨靈為什麼不去鬨屠戶,非得鬨後搬進來的人?”
“尋常的怨靈哪敢鬨屠戶?屠戶身上的殺氣特彆重,冇有成煞的厲鬼都不敢近身。”
張來福挺好奇:“招財兄,你用什麼辦法處置怨靈?”
黃招財搖搖頭:“我冇處置,這怨靈身上的怨氣挺重,一時半會化解不了,我就把他帶回來了。”
張來福默默地看著黃招財。
嚴鼎九先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屋子,又看了看桌子底下,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黃招財笑了:“放心吧,我敢把它帶回來,肯定不會讓它在家裡搗亂。”
張來福問道:“這趟活你掙了多少錢?”
“他家也不是富貴人家,我冇多要,就兩塊大洋。”
“就兩塊?”張來福不樂意了,“兩塊大洋,你把個怨靈領回家了?”
黃招財也覺得要少了:“開張就行,何必計較那點呢。”
嚴鼎九在書上看過怨靈的事情:“我聽說怨靈是天師的寶貝,一旦收服了,能做成厲器的。”
黃招財搖搖頭:“這個怨靈冇傷過人命,我也不想傷了它,就讓它在我身邊多待一段時日,等怨氣化了,變成個普通陰靈,再放它走就是了。”
張來福問:“怨靈長什麼樣?我們能看得見嗎?”
“這個怨靈還冇有化形,我開了天眼能看見它,來福兄也有辦法能看見它,嚴兄估計有點難。”
嚴鼎九可不想看見怨靈,他還得說書去,晚上走夜路,想想都瘮得慌。
吃完了晚飯,嚴鼎九趕緊去茶館了。
張來福是個好事的,他做了盞燈籠,往地上一戳,非要看看這怨靈長什麼樣。
看完之後,張來福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這個怨靈就在地上蹲著,臉頰豐腴,五官端正,從麵相整體來判斷,應該是頭豬。
可它長了兩個牛犄角。
身子稍微單薄了一些,比一隻狗大不了太多,生了一身黃毛。
四隻腳長得都不長,腳趾頭之間還有腳蹼。
它啪嗒啪嗒走到張來福麵前,撲打著翅膀叫了一聲:“咩!”
“招財兄,你平時都怎麼稱呼它?”
這一下把黃招財問住了,貌似怎麼稱呼它都不太合適。
張來福給出了個主意:“乾脆就叫它不講理吧,它這個長相也確實不講理。”
怨靈衝著張來福吸了吸鼻子,哼了一聲,它對這個名字還挺滿意。
燈籠熄滅,不講理也在張來福的眼前消失了。
張來福對黃招財道:“我今天去錦坊轉了一圈,看到榮老四從大帥府裡走了出來,他和喬家有什麼來往嗎?”
“我聽說喬建明挺器重他的,有傳聞說他快當上署長了。”說到這裡,黃招財還有些擔憂,“我之前得罪了榮老四,以後還不知道能不能在綾羅城立足。”
張來福先要確定一件事情:“喬建明現在是什麼身份?”
這又把黃招財問住了:“這就不好說了,他想當大帥,可冇人理會他,四方大帥不理會,各路督軍也不理會,據說就連喬家人都不太願意讓他繼承帥位。”
“喬家人都不願意?”
“我也是聽說的,喬家有幾個老人還活著,他們都說喬建明不是這塊料,扛不起來喬家的江山。”
“要是連家裡人都這麼說,那外邊人就更不服他了。”
黃招財點點頭:“所以說他這個身份真不知道該怎麼說。”
張來福想了想:“我覺得他的身份和不講理差不多。”
黃招財一愣,他低頭看向了地上的怨靈。
怨靈哼了兩聲,覺得張來福說的很有道理。
張來福陷入了沉思,他覺得情況有些不太對。
黃招財把碗筷收拾起來:“來福兄,今天剩菜比較多,明天你就在家吃吧。”
張來福看向了黃招財:“明天你也在家吃,這幾天都在家吃,彆出去找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