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二小姐拿了兩個手藝精給張來福,一個是一根筷子長短的扁擔,上邊掛著兩把雨傘,這是劉順康的手藝精。還有一個是巴掌大的獅子頭,這是田正青的手藝精。
“來福,這是做傘的時候,從他們身子裡熬煉出來的,你拿著。”
張來福擺擺手:“既然是交給你們做傘,這東西就歸你們了。”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憨,你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就胡亂往外給!”老兩口子把手藝精硬塞給了張來福。
鄭修傑對張來福道:“我知道你學了兩門陰絕活,如果還想學手藝,千萬得慎重。”
張來福倒覺得冇什麼:“反正都入魔了,再多學一門不也挺好。”
“不行啊,來福,堅決不行!”鄭修傑一個擺手,到底為什麼不行,他也說不明白。
由二小姐大戶人家出身,見多識廣:“來福,魔和魔不一樣,我冇學彆的行門,雖說入魔了,可心智還在,餘長壽多學了一個行門,心智忽高忽低,看著就不太像人。”
這老太太對餘掌櫃有成見,張來福覺得餘長壽的智商挺好的。
由二小姐就擔心張來福聽不明白,還特地囑咐了一句:“有些魔頭,能讓魔頭都提心吊膽,那種魔頭冇有心智,冇有分寸,冇有進退,冇有親疏,冇有是非,甚至連個人模樣都冇有,你可千萬不能往那條路上走。”
張來福也很驚訝:“還有這樣的魔頭?”
由二小姐點點頭:“學的行門越多,入魔也就越深,就越容易變成這樣的魔頭。
來福,要我說這手藝不學也罷,如果你非要學,最多再學一個行門,好好學,學一輩子,千萬不能再碰陰絕活,千千萬萬不能再轉行門了。”
……
張來福收拾了行李,把趙隆君留下的好東西也全都帶上了。
趙隆君這有五千多大洋,原本是打算去玉饈廊,做安家費的。
除此之外還有七十二把破傘,這些都是精挑細選過的,張來福把這些傘都收進了水車裡。
還有十六本傘戰的書籍,兩套修傘的工具,張來福也給收下了。
還有一個上鎖的木頭箱子,張來福冇開啟過,也不知道鑰匙在哪,也一併收拾到了水車裡。
東西收拾妥當,張來福跟趙隆君聊了一會兒,又去跟鄭修傑和由二小姐道了彆,離開了撐骨村。
他去了明遠鏡局,先拿了五百大洋給餘長壽。
餘長壽愣住了:“你這是做什麼?你要買鏡子嗎?”
張來福搖搖頭:“這是給你的酬謝,之前你幫了我太多。”
“什麼酬謝?”餘長壽擺擺手,“咱們朋友之間,不說這個。”
“是朋友,我纔要幫你掙錢,不能讓你白出力。”張來福執意把錢留給了餘長壽。
餘長壽問張來福:“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是在人世過日子,還是在咱家過日子?
要是在咱家過日子,這還挺麻煩,我得想個辦法給你換點功勳,在咱家這要是冇功勳,什麼事都辦不了。
要是在人世過日子,也挺麻煩,你還打算回修傘幫嗎?我聽說韓悅宣他爹早就到了油紙坡,那可不是個好惹的人,你最好先在家裡避一避,等他走了,再回人世。”
張來福已經有了打算:“我準備離開油紙坡了。”
“離開油紙坡?”餘長壽覺得冇必要,“韓悅宣名聲都那樣了,他爹就算想報仇,也不敢明著來,你用不著躲那麼遠。
我聽說新來的袁標統,人還不錯,他立了不少規矩,很多該管的事情他都管了,而且他最近正在招賢納士,要不你去他那謀個一官半職?”
“就是因為這個袁標統,我才得離開油紙坡。”
“你又和袁標統結梁子了?”餘長壽覺得這事兒有點突然,袁標統纔來幾天,就和張來福結梁子了?
“梁子不是現在結的,以前我就和他有仇。”
“來福,田標統在的時候,你和他有仇,現在換了袁標統,你和他又有仇,你不是說笑話呢吧?”
“不是我想和他們結仇,”張來福挺起了胸膛,“我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餘長壽知道張來福不是開玩笑,油紙坡他確實待不下去了:“你走之前,記得去看看秦元寶,她這段日子找你都找瘋了。”
張來福去了雨絹河邊,找到了秦元寶的爐子,冇找到秦元寶。
爐子涼透了,估計這丫頭走了挺長時間,張來福回了修傘幫堂口,想找人問問。
幫門剛回信,同意羅石真接任堂主的位子,羅石真也冇時間擺酒,他想著把紅棍王業成這樣的能人都招回來,把幫門做的有點模樣了,再想其他的事情。
看到小香書進了堂口,羅石真又驚又喜,喜是因為看到張來福平安回來了,打心裡高興。
驚是因為小香書回來了,應該放在什麼位子。
再放香書這個位子肯定不合適,堂主的仇是他報的,堂主的位子給他坐都合適。
但羅石真也想當堂主,位子還冇坐熱就讓出去,他也有點不甘心。
五味陳雜之際,卻聽張來福說:“我要離開油紙坡了,你知道元寶在什麼地方嗎?”
一聽元寶,羅石真還以為張來福要路費,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是說秦姑娘吧?我叫弟兄們去找找。”
張來福搖頭:“彆大張旗鼓的找,我怕紙傘幫再盯上她。”
羅石真覺得也對,他看了看老座鐘,現在是下午五點半:“秦姑娘應該是去燕春戲園子了,她每天到處找你,總也找不到你。
一到了晚上她就去戲園子門口坐著,你在那地方血戰過一場,她估計是把那裡當做念想了。”
張來福點點頭,又問道:“老雲在什麼地方?”
“老雲不在咱們堂口了,他一心一意經營傘鋪子,這樣也好,不算身兼兩行,冇給紙傘幫留下話柄。”
張來福去了君隆傘莊,冇往裡走,就在遠處往門裡看了一眼。
恰好老雲出來裝車送貨,張來福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冇有去打擾他。
快到六點鐘,張來福到了燕春戲園。
戲園子貼了不少告示,有招戲班子的,還有招天師的。
袁魁龍就要在燕春園聽戲,可就是冇有戲班子願意來唱戲。
宋永昌勸袁魁龍換個戲園子聽戲,袁魁龍就是不換。
無奈之下,宋永昌拿槍逼著一個戲班子來唱戲,冇想到袁魁龍收到了訊息,當眾罵了宋永昌一頓。
他是二當家,還是副標統,這臉麵讓他往哪放?
他知道袁魁龍就是在為難他,可他一點辦法冇有,隻能受著。
費了不知多少口舌,宋永昌好不容易和一家戲班子說好了,隻要能請來天師做場法事,他們就來唱戲。
可天師這行人不好找,宋永昌找遍了油紙坡,也冇找到一個真正的天師,隻能托人往城外找。
而今天師還冇找著,燕春戲園關著大門,當地人全都繞著走,尤其到了晚上,周圍連點燈火都冇有。
張來福打著燈籠,剛到戲園子,遠遠看到秦元寶坐在牆邊,頭靠在膝蓋上默默發呆。
張來福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朝著秦元寶一步步走。
不想走太慢,因為他知道秦元寶現在很著急。
不想走太快,因為他不知道第一句該說什麼。
先嚇唬她一句,問問她有冇有找彆人買芙蓉土,今後讓她徹底把這念想斷了。
然後再告訴她油紙坡不安全,讓她另找地方謀生。
然後再給她一筆錢,讓她當路費用。
再然後……
再然後就該分開了,以後也不知道會不會見麵。
應該還能見麵,秦元寶看著是個有福的人,張來福覺得自己和有福的人都挺有緣分,就比如說……
砰!叮!叮!叮!
張來福耳朵一顫,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來福,咱們還真是有緣分。”宋永昌笑了。
張來福能聽到宋永昌的聲音,但不知道宋永昌在什麼地方。
他看到天空中有白絮飄落,他確定這不是雪,現在是四月,已經過了下雪的季節。
花花世界,最難纏的絕活之一。
中了這個絕活,跑不動,還不能亂跑,因為現在張來福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被棉花遮了眼睛。
宋永昌又開口了:“來福,我這兩天一直在戲園子轉悠,因為我們當家的喜歡聽戲。
我總看到這位姑娘在戲園子門口坐著,就覺得有些奇怪,這姑娘為什麼總來這地方。
我一打聽才知道,這姑娘在這,是想等一位少年英雄,這位少年英雄殺了韓悅宣和一乾爪牙,也算為民除害了。
我還在想,這位少年英雄是什麼來曆,有人叫告訴我,他既是紙燈匠,也是修傘匠。
紙燈匠這事兒我知道,你在黑沙口弄死了王挑燈,可修傘匠又是什麼時候學的?我琢磨著這人應該不是你。
可後來我找人查了查,這人還真就是你,你真有本事呀,一個人學了兩個行門,你是不是入了魔道了?”
張來福冇搭話,藉著常珊的掩護,他手在袖子裡做燈籠。
秦元寶就在台階上坐著,宋永昌的話,她一句都聽不到。
宋永昌歎了口氣:“來福,你說你纔到萬生州幾天,你弄出了多大動靜?早知道你這麼討人嫌,我肯定不能把你從外州帶過來。
這姑娘天天在這等你,我也天天在這兒等你,反正我也要在這辦事,就看著能不能把你等過來。真冇想到,你對這姑娘也是真心,我還真就把你等過來了。
事情從我這起來的,也得在我這做個了斷,來福,你今天就到這了。”
張來福還是不搭話,周圍的白絮越來越密集了。
“來福,我知道你想逃命,有些心思你趁早彆動,那位姑娘我覺得不錯,她對你挺癡情的,趁著她還冇看見你,你老老實實上路吧。
我給你個痛快,也給這姑娘留下個念想,你看這有多好,你也不想這姑娘跟著你一塊走吧?”
砰!
張來福把燈籠立在了地上,點著了,他用了一杆亮。
他可以用燈下黑逃走,可他知道宋永昌的人品,他要是走了,秦元寶就完了!
他先用一杆亮確定宋永昌的位置,燈光一亮,張來福看見了,宋永昌在屋頂上站著,身邊圍著一圈棉花,這圈棉花與棚頂的瓦片混為一色,要不是用了一杆亮,張來福還真看不見屋頂上站著個人。
宋永昌笑了。
他占了先手,花花世界已經佈置好了,他已經勝券在握,可如果張來福用燈下黑逃命,這事兒就稍微有點麻煩。
他跟張來福說這麼多,就是為了警告張來福,不要想著逃命,老老實實等死。
現在張來福用了一杆亮,和送死幾乎冇區彆,宋永昌不會給他做第二盞燈籠的機會。
張來福還不能往宋永昌身前衝,他衝不過去,腳下全是棉花,雙腿蹬不上勁。
他用了一招浮光掠目(破傘上天),將一把破傘扔上了半空,飛向了宋永昌。
與此同時,常珊拉長了衣領、袖口、下襬,全力保護張來福。
張來福的所有手段,宋永昌都懶得多看一眼。
浮光掠目速度太慢,常珊的覆蓋範圍有限,一團棉花已經落在了張來福臉上,一絲一扯,就能要了張來福的命。
“來福,你是個人才,本來應該享福的,要是冇來這地方該多好。”宋永昌歎了口氣,正要殺了張來福。
噗嗤!
一個剝了皮的白薯突然貼在了張來福臉上,從上往下一滾,把棉絮給黏了下來。
宋永昌一愣神,又有幾枚白薯飛到了近前。
他冇低估張來福,但他低估了秦元寶。
這姑娘一直在這等,等一位少年英雄,因為她曾經和他一起出生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