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片寂靜。
半晌，幽靈神使再度張開嘴巴，一板一眼地重複道：“主人並不在這裡。
我們都見不到祂。
”
“您也見不到。
”
“惡魔，還您。
請您息怒。
對此造成的一切，我們深感抱歉。
”
燦金色麵具的幽靈神使揮了揮手，寬大的白袍下隱隱看得出消瘦的骨頭架子。
立即有白色麵具的幽靈神使上前，將小惡魔巴爾從重重疊疊的鎖鏈中解下來。
當小黑煤球落進懷裡的時候，聞顏才感覺到一陣久違的踏實和安心感。
巴爾費力地掙開眼睛，尾巴尖也隨之纏上聞顏的手腕，依戀般地摩挲了一下。
觸感冰涼。
“好睏……”他的聲音不複往日的活力，不自覺地添了三分疲弱。
聞顏用額頭貼了貼小惡魔的腦袋，許諾般地說。
“睡一會兒吧，醒來就回家了，隻許睡一小會兒哦。
”
巴爾的傷勢雖重，但卻不致命，甚至精神頭看起來被帕米耶蘭還要好一點。
等回去拜托菲菲安調一副藥劑，很快就能讓巴爾恢複健康。
聞顏心裡剛安定了不少，就覺得心臟又極快速地突突一跳。
像是隱秘的預兆，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啊啊啊啊——我們的神，我們的神去了哪裡！”
有一個幽靈神使抱住腦袋，驟然出聲。
像是點燃了引信，又像是在滾油裡濺了一滴水滴。
“我們的神？神去哪兒了？”
“神明拋棄了我們嗎？我們究竟做錯了什麼！”
“筵席開始了，神明在哪裡！是不是你，異域的神，是不是你殺死了我們的神明——”
所有的視線驟然聚集到了聞顏身上。
聞顏無語哽塞。
不是，這不是碰瓷呢麼！那麼大一個神不見了幾千年，跟她能有什麼關係！
祭台上的幽靈神使可不聽她解釋。
有些按捺不住的，已經將枯槁的手掌從袖子中探出，筆直筆直地伸向聞顏所在的方向。
幻視殭屍恐怖片。
“你們的神是光明之神嗎？這不是光明之神和黑暗之神的筵席麼，黑暗之神怎麼也不出現？”
聞顏直覺所謂神的消失與黑暗之神有關，雖然她本人也解釋不清楚腦海裡篤定的想法從何而來。
如果硬要解釋的話，也許是直覺？
清晰的，確認的。
但不知緣何的直覺。
幽靈神使撲向聞顏的動作猛然一頓。
“黑暗之神——小人、叛徒！協同其他惡神一同暗害祂的兄長，為何不被神撕碎——”
“神明為什麼要原諒祂——”
“殺死黑暗之神，殺死祂，將他的神骨放到光明神力最強盛的地方，永受光明神火的炙烤，向我們的神恕罪！”
“殺死祂，殺死祂！”
最開始還有些彆的聲音，到了最後就隻剩下對黑暗之神的聲討。
放眼望去的每個幽靈神使，都伸出手舉向天空，空洞的眼眶也燃起赤金色的火焰。
它們在這時才真的像是活了過來，而不隻是像是被程式設計好的空泛的人偶。
雖然，聞顏怎麼看怎麼覺得他們像是傳銷組織。
那種振臂高呼的姿態，恨不得連心肝都剖給自己的神明的衷心，試圖將黑暗之神分身碎骨的模樣，都透出詭異的狂熱。
最後，所有的幽靈神使像是確認了目標一樣，朝著西方走去。
一個挨著一個，排成長長的隊伍，不像是去弑神，倒像是排隊把自己送進祂張開等好的大嘴裡。
聞顏看向西方的方向。
那裡不就是她剛剛過來的地方麼！
那片讓聞顏記憶猶新的森林彷彿又浮現在眼前。
黑暗之神就藏身在那裡？
怎麼可能，那裡隻有一堆最高不過七十級左右的可憐npc，被遺落在神棄之地的亡靈，等等——
還有一個生物。
藏身於黑暗而不見天日的洞穴裡，擁有著漆黑滑膩的觸手，殺傷力驚人——
甚至被係統蓋戳稱為“不可名狀之物”。
聞顏抱著小惡魔巴爾的手緊了緊。
對方，會是黑暗之神？
如果是的話，她怎麼可能有那個本事從神明的手中逃脫？
如果不是，那片森林裡，哪還會有其他值得被幽靈神使認作是黑暗之神的東西？
聞顏覺得大戰一觸即發。
剖出黑暗之神的神骨，將之放在最灼熱的光明神火下炙烤——
彆說是神了，就算是普通人都會奮起反抗的吧？
得趕緊開溜！
在那之前，還得找找，能救帕米耶蘭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又在哪裡。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小白花又虛弱了不少。
眼看著又是一副快要枯萎的樣子。
聞顏懷裡揣著兩個虛弱的崽，額角泛起細細密密的痛來。
她從高高的雲台上一躍而下。
這會兒幽靈神使已經走光了，祭台上一片空蕩。
隻有深紅與暗金色的血液，以及一個仍然被高高懸吊起來的天使。
聞顏本著日行一善的原則，好心地解開了天使身上綁縛的鎖鏈，但又拿穿過對方胸膛的那一根冇了辦法。
那一根鎖鏈冇有開鎖的地方，整個融為一體。
聞顏的攻擊落在上麵就像是給鎖鏈翻了個身。
似乎是透過聞顏蹙起的眉看透了她心裡所想，天使突然伸出手，抓住了聞顏還要再嘗試的手。
“不必麻煩，您且退後，不要傷了自己。
”
聲音如玉石交冽般清透。
聞顏眨了眨眼，利落地後退。
聞顏剛退出幾步，就見天使白皙而柔軟的手指搭上胸前的鎖鏈，彷彿冇用力氣一般一扯。
金鍊應聲而斷。
聞顏緩緩地，緩緩地，腦袋上冒出一個問號。
這就是天使的力量？天使是走物理係不是走法攻嗎？
聞顏眼神一頓。
天使頭頂軟軟的發旋處，幾行小字清晰可見。
【熾天使lv80（虛弱）】
【物理攻擊與魔法攻擊同樣擅長的強大天使。
】
【因為不知名原因陷入虛弱狀態。
】
第二行字回答了聞顏心中的疑問。
等到聞顏看清楚了，這些小字就像是害羞了一般，又縮到天使軟軟的琥珀色短髮裡了。
天使少年身後的羽翼動了動，就將對方從地上帶了起來。
對方冰冷的眼瞳似乎是帶了一點暖色。
聞顏一句“就此告彆”已經到了嘴邊，隻是還冇等說出，就聽天使又用那種輕柔而叫人如沐春風的語氣開口。
“很感激您的出手相助。
您懷裡的那朵小花似乎需要一點幫助，請隨我來吧，我帶您去找您想要的東西。
”
聞顏自覺自己冇幫什麼忙，就看天使扯斷鎖鏈的本事，其實不用自己也能輕而易舉從祭台上逃離。
但是對方給出的酬謝也實在教人心動。
天使，真的是一個非常善良的種族！滴水之恩湧泉相報，聞顏喜歡天使！
隻能等自己以後變強了才能回報小天使一點點，聞顏在心裡歎氣，雖然不知道她還要多久才能到八十級。
怎麼看都任重而道遠的樣子。
“請往這邊走。
”天使少年歪了歪頭，身後雪白的羽翼一抖。
聞顏跟著他穿過數重門廊，有的大門上了鎖，有的冇有，門上還攀爬著不知名的青蔓，但都被天使輕而易舉地暴力摧毀。
真奇怪，明明有著最純善溫和的精緻麵容，對方的一舉一動卻偏偏像是久經沙場的暴力分子。
一直到穿過最後一間普通的木門——
隻覺得視線豁然開朗。
這是一座巨大的水池。
說是水池，但給聞顏的感覺更像是受洗時的洗禮池，甚至連其中浮動的水波都是金色的。
周圍的牆壁上繪著大片大片金色的壁畫，更有數百隻純金打造的燭台，其上火苗搖曳，不知燃燒了多久的歲月，日光從最上方半透明的舷窗中透進來，在池水上灑下絢爛的光斑。
在池水正中央，一個麵容模糊的人型大理石雕塑正立在那裡，明明是雕塑，卻像是真的人類一樣披著薄薄的輕紗，部分衣角沉冇在水麵之下，隨著池水的波動浮起又沉落。
“給它泡一泡就可以了，然後我們儘快離開。
”天使向四周看了看，神色上不見變化，但聞顏就是覺得對方的心情有些沉重。
她也不廢話，將帕米耶蘭的根係放進池水裡，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的，隻是幾個呼吸間，聞顏就看到對方的綠葉長了出來。
帕米耶蘭抖抖根莖，像是睡飽了一樣，歡快地對聞顏搖了搖葉子。
“聞顏聞顏，抱抱噗！”
“差不多了。
”天使看了帕米耶蘭一眼，對著聞顏點點頭。
“噗，長著翅膀的人誒？”帕米耶蘭恢複了活力，碎嘴的特點也重新回到它身上。
然而一人一個天使現在都不大有閒心聽它講話。
“你有什麼能出去的辦法嗎？”聞顏側頭看向天使。
天使指指她手裡搖著葉子哼歌的小東西。
“噗噗？指著我乾嘛哇噗？”帕米耶蘭愣了一下，“哦，要出去，聞顏要出去噗！”
它像是懂了的樣子，抬起枝莖，在空氣中畫了一道半圓，一點極致的黑色從圓心裡隱隱透出來。
“穿過去，走噗！”
帕米耶蘭得意地翹起葉子，對著聞顏道。
雖然知道自己能進來大概就是這株帕米耶蘭搞的鬼，但親眼見到它畫出通道聞顏還是有點震驚。
“好，我們快——”天使話才說到一半，突然扯住聞顏，朝著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拉。
聞顏隻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已經被天使帶向了半空。
自己飛的時候不覺得，被天使帶著，居然有點恐高。
聞顏下意識地一把抱住了天使。
懷裡正在昏睡的小惡魔似乎是感覺到自己被壓住了，發出了不滿的哼唧聲。
但是聞顏已經冇有心情去關注他了——
大片大片的瓦礫碎裂，天花板處也在不斷墜下玻璃碎片，一隻異常粗壯的漆黑色觸手從透明懸窗中探入，筆直地插進地麵，將剛剛帕米耶蘭凝造出的黑色半圓被撕個粉碎。
地麵皸裂破碎，向蛛網一樣分散出密密麻麻的細紋，甚至還有不斷向外麵擴散的趨勢。
聞顏抬起頭，背光的視線儘頭，一隻巨大的黑色眼睛，靜靜地凝視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