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後山木屋回來的那天晚上，林衍失眠了。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眼睛睜得很大，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用木頭搭的，上麵有幾道裂縫，月光從裂縫中漏進來，在黑暗中畫出幾道銀白色的線條。趙虎在旁邊床上打著呼嚕，呼嚕聲很有節奏，像一首催眠曲，但對林衍沒用。他的腦子裏塞滿了東西，像一團被貓抓亂的線團，理不清，剪不斷。
父親住過的木屋。父親寫的字。父親留下的功法。
這些詞在他的腦海中反複出現，像水麵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怎麽也停不下來。
他從懷裏掏出那本《戰龍訣》，在黑暗中摸索著翻開第一頁。冊子的紙張很舊了，發黃發脆，邊角捲起，有些地方還被蟲蛀了。但字跡依然清晰，一筆一劃都很有力，像刻在石頭上一樣。
“戰龍在天，天下無敵。”
這八個字，是父親寫的嗎？還是父親讓誰寫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本冊子是父親留給他的。父親在二十年前就預料到，他的兒子會來青雲學院，會住進那間木屋，會拿到這本冊子。
林衍把冊子合上，放回懷裏，閉上眼睛。
睡不著。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是用土坯砌的，上麵刷了一層白灰，白灰有些地方脫落了，露出裏麵黃色的土坯。牆縫裏有一隻蜘蛛在織網，八條腿飛快地動著，一圈一圈地織，織得很認真。
林衍看著那隻蜘蛛，突然覺得自己和它很像。
蜘蛛在織網，他在修煉。
蜘蛛不知道自己的網能捕到什麽，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有人來把網捅破。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修煉能走到哪一步，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有人來打斷他。
但蜘蛛沒有停下來。
他也不能停下來。
林衍閉上眼睛，開始運轉《綠靈心經》。
靈氣在體內緩緩流轉，一圈又一圈。
八竅綠門在黑暗中發出柔和的綠光，透過衣服的薄布，在黑暗中映出幾團模糊的光影。
他不睡了。
修煉比睡覺重要。
第二天早上，林衍照例天不亮就起來了。他拿起鐵槍，走出宿舍。走廊裏很暗，隻有盡頭有一盞油燈還亮著，燈芯燒得發黑，火焰忽明忽暗。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蕩，像心跳一樣有節奏。
走到演武場的時候，他發現有人已經在那裏了。
是蘇清月。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勁裝，長發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手裏握著那把青雲劍，正在練劍。她的劍法很輕柔，像風中的柳枝，飄飄蕩蕩，但每一劍都帶著淩厲的劍氣。劍尖在空中畫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線，那些弧線交織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畫。
林衍站在演武場邊上，看著她練劍，沒有打擾。
蘇清月的修為比他低——她現在是三竅綠門，比他低了五竅——但她的劍法比他精妙得多。她的每一劍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力，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林衍看著她的劍法，心中有些羨慕。
他的槍法，是靠蠻力練出來的。一槍一槍地刺，一槍一槍地掃，刺到手臂發麻，掃到腰背痠痛。他的槍法很快，很準，很狠，但不夠精妙。
蘇清月的劍法不一樣。她的劍法很聰明，每一劍都用最小的力氣達到最大的效果。
“看夠了嗎？”蘇清月突然停下，轉頭看向他。
林衍愣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我來了？”
“你走到演武場門口的時候，我就聽到了。”蘇清月收起青雲劍，擦了擦額頭的汗，“你的腳步聲太重了。修煉的時候要注意腳步，腳步重，說明下盤不穩。下盤不穩，被人一撞就倒。”
林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我注意一下。”
“不是注意一下。”蘇清月說，“是練。每天多練半個時辰的馬步，一個月就能見效。”
林衍點了點頭。
“你怎麽這麽早來了？”蘇清月問，“你不是每天晚上都修煉到很晚嗎？我以為你今天會晚起。”
“睡不著。”林衍說。
“為什麽？”
林衍沉默了一下。
“墨院長帶我去看了我父親住過的木屋。”
蘇清月的手微微一頓。
“他給你看了什麽？”
“一本功法，《戰龍訣》。”林衍說，“還有一幅字，‘天下為公’。”
蘇清月沉默了一會兒。
“你父親是一個很好的人。”她說，“我聽我祖父說過，他是大炎王朝三百年來最好的將軍。他不怕死，不怕苦，不怕累，隻怕百姓受苦。他在邊關的那些年，蒼狼汗國不敢南下。邊境的百姓，過了十幾年太平日子。”
“後來呢？”
“後來，李嵩害死了他。”蘇清月的聲音變得很低，“邊境的百姓，再也沒有太平日子了。”
林衍握緊了拳頭。
“姐，你說，我什麽時候才能去找李嵩？”
蘇清月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等你突破到紅門。”她說，“十一竅紅門，纔有資格跟李嵩叫板。你現在是八竅綠門，離十一竅紅門還差一個品級、十五個竅數。至少要五年。”
又是五年。
林衍深吸一口氣。
“我等不了五年。”
“等不了也得等。”蘇清月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你現在去找李嵩，就是送死。你死了，你父親的仇誰報？我哥哥的仇誰報？那些被李嵩害死的人，誰替他們討公道？”
和墨塵子說的一樣。
林衍沉默了。
他知道他們說得對。
他不能死。
他死了，一切都完了。
“我知道了。”林衍說，“我會等的。”
“不是等。”蘇清月說，“是修煉。等是被動的，修煉是主動的。你要主動變強，不是在原地等死。”
和墨塵子說的一樣。
林衍苦笑了一下。
“你們說的話都一樣。”
“因為我們說的都是對的。”蘇清月收起青雲劍，“走吧，去吃早飯。上午還有課。”
上午的課，是周烈的戰技課。
周烈今天教的是“槍法的實戰應用”。
“槍法不是練出來的。”周烈站在演武場中央，手裏握著一杆長槍，“是打出來的。你練一千遍，不如打一場。戰場上，敵人不會給你擺姿勢的時間。你必須在瞬間做出判斷，瞬間出手。”
他從隊伍中叫出王莽。
“王莽，你攻擊我。”
王莽拔出鐵刀，朝周烈衝了過去。他的刀法剛猛霸道，每一刀都帶著風聲，呼呼作響。
周烈側身一閃，躲過一刀，同時一槍刺出。
槍尖停在王莽的喉嚨前，距離麵板不到一寸。
王莽愣住了。
“太快了。”他說，“我根本沒看清。”
“不是快。”周烈收起長槍，“是準。我的速度和你差不多，但我的槍比你準。你砍的是我的身體，我刺的是你的喉嚨。你的目標大，我的目標小。你的目標容易躲，我的目標難躲。所以，我贏了。”
王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林衍，你出來。”周烈說。
林衍走出隊伍，握著鐵槍，站在周烈對麵。
“攻擊我。”
林衍深吸一口氣，一槍刺出。
破陣槍法，第一式——刺喉。
周烈側身一閃，躲過這一槍，同時一槍刺向林衍的胸口。
林衍收槍格擋。
“鐺！”
兩槍相撞，濺起一串火星。林衍被震得後退了兩步，手臂發麻。
“你的槍法很標準。”周烈說，“但太標準了。標準的意思是，你能被預測。我一看你的起手式，就知道你要刺哪裏。戰場上，被預測了，就是死。”
林衍沉默了。
周烈說得對。
他的槍法太標準了，每一招都是按套路來的。遇到比他弱的對手，沒問題。遇到比他強的對手，就是死。
“怎麽改？”林衍問。
“不按套路來。”周烈說，“把套路忘了。不要想第一式、第二式，想的是刺、挑、掃、劈。怎麽順手怎麽來，怎麽快怎麽來。”
林衍想了想，重新擺出起手式。
這一次，他沒有用破陣槍法的任何一式，而是隨意地刺出一槍。
周烈側身一閃，躲過這一槍，但林衍的第二槍已經跟了上來。不是破陣槍法的第二式，而是一記隨意的橫掃。
周烈用槍杆格擋。
“鐺！”
這一次，林衍隻退了一步。
“不錯。”周烈說，“繼續。”
林衍繼續攻擊，一槍接一槍，沒有套路，沒有規律。刺、挑、掃、劈，每一槍都不一樣，每一槍都從不同的角度攻來。
周烈一邊格擋一邊後退，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夠了。”周烈說，“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林衍收起鐵槍，“槍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讓人適應槍法，要讓槍法適應人。”
“對。”周烈點了點頭，“回去多練。”
下午的實戰課結束後，林衍沒有去醫療營，而是去了陳默的書鋪。
陳默的書鋪在城南的一條小巷子裏，位置很偏，平時很少有人來。書鋪不大，隻有兩間屋子，一間堆滿了書，一間是陳默的臥室。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有功法秘籍、有曆史典籍、有兵法策略、有詩詞歌賦。空氣中彌漫著墨香和紙香，讓人感到寧靜。
陳默正坐在櫃台後麵看書，戴著一副眼鏡，慢條斯理地翻著書頁。他穿著一身青色長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很斯文。
“陳先生。”林衍走進去。
陳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放下書。
“怎麽了？今天不是學醫的日子嗎？怎麽來我這裏了？”
“有件事想問你。”林衍在他對麵坐下。
“什麽事？”
“關於我父親的事。”
陳默的手微微一頓。
“你想知道什麽？”
“所有。”林衍說，“墨院長告訴我一些，但他說得不多。我想知道全部。”
陳默沉默了很久。
他摘下眼鏡，用布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
“你父親叫林戰天。”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大炎王朝鎮國大將軍，統領四十萬邊軍。他是大炎王朝三百年來最傑出的將領，也是最正直的人。”
“他十六歲從軍，從一個普通士卒做起。二十歲升任營校尉，二十五歲升任軍將軍，三十歲升任鎮大將軍，三十五歲被封為鎮國大將軍。”
“他的氣門修煉天賦極高，三十歲就突破了紅門，三十五歲達到十竅紅門，是整個大炎王朝僅次於開國皇帝的高手。”
“但他最厲害的，不是修為，而是治軍和打仗。他治軍極嚴，但愛兵如子。他手下的士兵，個個都能為他赴死。他打仗從不按常理出牌，善於以少勝多，以弱勝強。”
“蒼狼汗國、流沙古國、蠱毒王朝、扶桑仙國，四國在他麵前都吃過敗仗。”
“當時的大炎王朝，邊境安定，四國臣服，朝野上下，無不敬仰林將軍。”
“但正因為如此，他招來了李嵩的嫉恨。”
林衍握緊了拳頭。
“李嵩是文官出身，靠溜須拍馬爬上太尉之位。他不懂軍事，卻把持軍權，剋扣軍餉，賣官鬻爵，搞得軍隊烏煙瘴氣。林將軍多次上書彈劾李嵩，列舉了他的十大罪狀——剋扣軍餉、賣官鬻爵、草菅人命、勾結外敵、私藏功法、欺壓百姓、貪汙受賄、結黨營私、排除異己、禍國殃民。每一條都有證據，每一條都夠李嵩死一百次。”
“李嵩懷恨在心，暗中佈局，陷害林將軍謀反。”
“他偽造了林將軍與蒼狼汗國來往的書信，買通了林將軍身邊的親信做偽證，甚至栽贓林將軍家中藏有龍袍玉璽。”
“證據確鑿，皇帝大怒，下令將林將軍滿門抄斬。”
林衍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林將軍臨刑前，隻說了一句話：‘天日昭昭，終有昭雪之日。’”
“然後，他昂首赴死。”
陳默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深深的悲痛。
“我親眼看著他被砍頭。”他說，“那天，我就在刑場下麵。他站在刑台上，看著天空，笑了。他說，他這輩子，值了。”
林衍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有沒有提到我？”他問。
“有。”陳默說，“他說，他的兒子會替他報仇。”
林衍擦掉眼淚。
“陳先生，李嵩為什麽要害我父親？就因為我父親彈劾他？”
“不全是。”陳默說，“你父親手裏有一樣東西，李嵩想要。你父親不給，李嵩就害死了他。”
“什麽東西？”
“一份名單。”陳默說，“上麵記錄了李嵩這些年的所有罪行——貪汙了多少銀子，賣了多少官，害死了多少人。每一筆都有據可查，每一個人都有名有姓。這份名單如果公開，李嵩必死無疑。”
林衍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份名單在哪裏？”
“不知道。”陳默搖頭，“你父親臨死前，把名單藏了起來。他誰都沒告訴，包括墨院長。他說，等他的兒子長大了，會找到的。”
林衍沉默了。
父親把名單藏了起來，等他去找。
但他不知道藏在哪裏。
“陳先生，有沒有什麽線索？”
陳默想了想。
“你父親臨死前，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麽話？”
“青雲之巔，萬氣之門。”
林衍愣住了。
青雲之巔，萬氣之門。
這是什麽意思？
青雲之巔，是青雲峰的山頂嗎？
萬氣之門，是青雲秘境的大門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句話一定是父親留給他的線索。
“陳先生，謝謝你。”林衍站起身，“我會找到的。”
陳默看著他，點了點頭。
“小心。”他說，“李嵩也在找這份名單。如果他發現你在找，他會殺了你。”
“我知道。”
林衍轉身，走出了書鋪。
夕陽西下，晚霞滿天。
他站在書鋪門口，看著天空，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信念。
父親的名單，他一定要找到。
李嵩的罪行，他一定要公之於眾。
父親的仇，他一定要報。
這是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