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月的醫術課,從第二天晚上就開始了。
醫療營在學院的東側,是一排獨立的木屋,門前種著幾棵藥草,空氣中彌漫著苦澀的藥香。林衍第一次走近的時候,那股濃烈的味道嗆得他連打了三個噴嚏,眼淚都快出來了。蘇清月站在門口,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她難得一見的笑容,雖然轉瞬即逝,但林衍看得清清楚楚。
“習慣了就好了。”蘇清月遞給他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擦擦鼻子。第一次來的人都這樣,趙虎第一次來的時候,打了五個噴嚏,還把鼻涕噴到了我的藥櫃上。我讓他擦了一個時辰的櫃子。”
林衍接過毛巾,擦了擦鼻子,跟著蘇清月走了進去。
木屋裏麵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靠牆擺著三排高大的藥櫃,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櫃子上貼著密密麻麻的標簽——當歸、黃芪、靈芝、雪蓮、三七、人參、何首烏、枸杞、白術、茯苓、陳皮、半夏、甘草……上百種藥材,分門別類,整整齊齊。每個抽屜的拉環都是銅的,被磨得鋥亮,顯然經常被拉開。
屋子中央是一張長桌,桌麵上鋪著一層白布,白布上有不少褐色和紅色的汙漬——那是藥汁和血漬,洗了很多遍都洗不掉。桌上擺著幾本厚厚的書,書皮都翻爛了,邊角捲起,上麵還有水漬和藥漬,顯然被翻過無數次。林衍掃了一眼書名——《基礎藥理學》《創傷救治法》《解毒術入門》《金瘡藥配方大全》《人體經脈圖解》。
牆上掛著幾幅人體經脈圖,紅色的線條代表經脈,藍色的點代表穴位,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繚亂。林衍站在圖前看了好一會兒,試圖記住一些關鍵的穴位,但那些線條和點太多了,他的腦子根本裝不下。
“別急。”蘇清月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經脈圖不是一天能記住的。我學了十年,也不敢說全記住了。你先記住幾個最重要的穴位就行了——太陽穴、膻中穴、氣海穴、命門穴。這四個穴位,擊中要害會死人,受傷了要優先處理。”
林衍點了點頭,把那四個穴位的名字在心裏默唸了三遍。
“醫術分三個部分。”蘇清月走到長桌前,翻開那本《基礎藥理學》,“第一,識藥。你得知道什麽藥治什麽病,什麽藥和什麽藥不能混用。藥和藥之間,有的是相生的,一起用效果更好;有的是相剋的,一起用會中毒。搞錯了,不但治不好病,反而會害死人。”
“第二,診斷。你得看出病人傷在哪裏、病在哪裏。外傷看傷口,內傷看臉色、看眼神、看舌苔、切脈。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漏掉一個細節,就可能誤診。”
“第三,治療。用藥、針灸、手術、靈氣療傷,都是治療的手段。不同的傷用不同的方法,用錯了,輕則無效,重則加重病情。”
林衍認真地聽著,眼睛盯著蘇清月的每一個動作,耳朵捕捉著她的每一個字。他從懷裏掏出那本隨身攜帶的筆記冊子,翻開空白的一頁,開始記錄。他的字寫得不快,但很工整,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彷彿要把這些知識刻進腦子裏。
“我們時間不多,先從最簡單的開始——外傷處理。”蘇清月從藥櫃裏取出幾樣東西,在桌上一字排開——一個小瓷瓶,裏麵裝著金瘡藥;一卷白色紗布,質地柔軟;一卷繃帶,比紗布厚實;一把剪刀,刀刃鋒利;一碗清水,剛從井裏打上來的,還帶著涼意。
“外傷處理的第一步,是清洗傷口。”蘇清月從桌子下麵拿出一塊豬肉,上麵有一道深深的刀口,是她提前準備好的。她用清水衝洗那道刀口,水流衝走了傷口裏的血汙和雜質,“傷口裏有髒東西,不洗幹淨會感染。感染了,輕則潰爛,重則死人。戰場上,很多士兵不是當場戰死的,而是傷口感染後慢慢死去的。那種死法,比戰死痛苦一百倍。”
林衍想起在秘境裏被黑甲蟲咬傷的經曆。那些傷口雖然沒有感染,但疼了好幾天,晚上睡覺都不敢翻身。如果感染了,他可能已經死了。
“第二步,上藥。”蘇清月用小銀勺舀了一點金瘡藥,均勻地撒在傷口上,藥粉是黃褐色的,有一股濃烈的草藥味,“金瘡藥可以止血、消炎、促進癒合。但不同牌子的金瘡藥效果不一樣,學院配的這種是最好的,裏麵加了靈芝粉和雪蓮粉,你在外麵買不到。外麵賣的那些金瘡藥,大多是麵粉摻了一點草藥,用了等於沒用。”
“第三步,包紮。”蘇清月拿起紗布和繃帶,開始包紮。她的動作很快,很熟練,像做過無數次一樣。紗布在傷口上繞了兩圈,繃帶在外麵固定,最後打了一個結,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鍾,“包紮不能太緊,緊了血液不流通,傷口會壞死。也不能太鬆,鬆了紗布會掉,傷口會感染。力度要適中,不緊不鬆。打結的位置要在傷口旁邊,不能在傷口正上方,否則會壓迫傷口,影響癒合。”
林衍看著那個包紮好的傷口,心中暗暗佩服。蘇清月的包紮技術太完美了——紗布平整,繃帶均勻,結打得恰到好處,像一件藝術品。
“你試試。”蘇清月把一塊新的帶刀口的豬肉推到他麵前,又給了他一套紗布和繃帶。
林衍深吸一口氣,拿起剪刀,開始清洗傷口。他用水衝洗那道刀口,衝了三遍,直到傷口裏看不到血汙為止。然後他拿起小銀勺,舀了一點金瘡藥,撒在傷口上。藥粉撒得不太均勻,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但總比沒有好。
最難的是包紮。
他拿起紗布,在傷口上繞了兩圈。第一圈太鬆了,紗布在肉上滑來滑去。他拆掉重新來。第二圈太緊了,紗布勒進了肉裏,把剛撒上去的藥粉擠到了一邊。他又拆掉重新來。第三圈,終於差不多了——不緊不鬆,紗布平整。
然後是繃帶。繃帶比紗布難纏得多,因為它有彈性,稍微用點力就會勒得太緊。林衍試了三次,每次都勒得太緊,繃帶在肉上留下了深深的勒痕。
第四次,他放慢了速度,一點一點地纏,一點一點地調整力度。終於,繃帶纏好了,不緊不鬆。他在傷口旁邊打了一個結,然後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作品。
很難看。
紗布皺巴巴的,繃帶歪歪扭扭,結打得像一團亂麻。
但至少,傷口被包住了。
“第一次能包成這樣,已經不錯了。”蘇清月說,語氣中沒有嘲諷,隻有鼓勵,“我第一次包紮的時候,包得比你還難看。趙虎第一次包紮,把紗布和繃帶纏在了一起,拆都拆不開,最後用剪刀剪開的。”
林衍笑了笑,把包好的豬肉放到一邊,又拿起一塊新的。
“再來。”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了一些。紗布平整了,繃帶均勻了,結也沒那麽亂了。
第三次,又好了一些。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林衍不記得自己練了多少次,隻知道那塊豬肉被他包了拆、拆了包,最後都快爛了,肉上的刀口被他縫了又拆、拆了又縫,肉都快成肉泥了。桌麵上堆滿了用過的紗布和繃帶,像一座小山。
“可以了。”蘇清月說,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外傷處理的基本功你已經掌握了。剩下的就是多練,練到不用想就能包好為止。明天我們學診斷。”
林衍放下剪刀,揉了揉發酸的手指。他的指尖被針紮了好幾個眼,有一個還在滲血,但他沒在意。
“姐,你學了多久才學會這些?”
“我從小就開始學。”蘇清月一邊收拾桌上的東西一邊說,動作很輕很熟練,“我母親身體不好,常年吃藥。我看著她吃藥,看著大夫給她看病,看著看著就會了。後來我哥哥教我認字,我就自己看醫書。看不懂的地方,就去問城裏的老大夫。問了十年,才勉強算個入門。”
十年。
林衍沉默了。
他隻有三個月。
三個月能學多少?
“你不用學太深。”蘇清月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把藥櫃的抽屜一個一個關好,“你又不是要做大夫。你隻需要學會在戰場上處理傷口就夠了。止血、包紮、解毒,這些最基本的東西,三個月足夠了。戰場上,士兵受的傷大多是刀傷、箭傷,不會太複雜。你能幫他們把血止住、把傷口包好,就能救很多人的命。”
林衍點了點頭。
“繼續吧。”
“今天就到這裏。”蘇清月把桌上的東西歸置好,用白布蓋住,“你回去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訓練。你現在的訓練強度已經很大了,晚上又學醫,身體會吃不消的。”
“我吃得消。”
“你吃得消,你的身體吃不消。”蘇清月看著他的眼睛,“林衍,你是一個人,不是鐵打的。你需要休息,需要睡覺。你每天隻睡兩個時辰,遲早會出問題。”
“我習慣了。”林衍說。
“習慣不等於健康。”蘇清月歎了口氣,“算了,我說了你也不聽。去吧,明天見。”
“明天見。”
林衍站起身,走出了醫療營。
夜色很深。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隻有幾顆星星在天邊若隱若現,發出微弱的光芒。學院裏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草叢裏偶爾傳來的蟲鳴。那些蟲鳴聲此起彼伏,像是在對話,又像是在唱歌。
林衍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腦子裏還在想著蘇清月教的那些東西。
清洗、上藥、包紮。
三個步驟,聽起來簡單,做起來難。
清洗要徹底,不能留一點髒東西。上藥要均勻,不能多不能少。包紮要適度,不能緊不能鬆。
每一個步驟都有講究,每一個細節都不能馬虎。
戰場上,你麵對的不是豬肉,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會在你麵前流血、慘叫、死去。你能不能在那樣的環境下保持冷靜,用最快的速度、最準的手法處理傷口?
林衍不知道。
但他必須學會。
因為有一天,他可能會在戰場上受傷。他的隊友也可能會受傷。如果他什麽都做不了,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流血、看著他們死去。
他不想那樣。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在他麵前了。
秦蒼的死,劉正的死,已經夠多了。
第二天晚上,林衍又去了醫療營。
這一次,蘇清月教他診斷。
“診斷的第一步,是看。”蘇清月指著牆上的人體經脈圖,手裏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棍,像老師講課一樣點著圖上的穴位,“看病人的臉色、眼神、舌苔、傷口。臉色蒼白,可能是失血過多。臉色發青,可能是中毒。臉色發黃,可能是肝髒出了問題。”
“眼神渙散,可能是傷到了頭部,顱內出血。瞳孔放大,可能是瀕死狀態。瞳孔縮小,可能是中毒。”
“舌苔發黑,可能是中了劇毒。舌苔發白,可能是受了風寒。舌苔發黃,可能是體內有熱毒。”
“傷口發紅發腫,可能是感染了。傷口發黑流膿,可能是感染了屍毒。傷口周圍有黑色的紋路,可能是中了某種劇毒,毒液正在順著血管擴散。”
林衍看著那些圖,努力記住每一個細節。他的筆記冊子又翻開了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臉色、眼神、舌苔、傷口,每一種情況對應的症狀和判斷,他都寫得清清楚楚。
“診斷的第二步,是問。”蘇清月放下木棍,轉過身來麵對林衍,“問病人哪裏疼、怎麽傷的、傷多久了。有些傷從外麵看不出來,必須問清楚。比如內傷,外麵看不出任何傷口,但裏麵可能在大量出血。如果不問清楚,隻處理外傷,病人會死在你麵前。”
“問的時候要注意方式。病人受傷後會緊張、會害怕,說話可能會混亂。你要耐心地聽,從他們的話裏找出有用的資訊。不要打斷他們,不要催促他們,讓他們慢慢說。”
“診斷的第三步,是切。”蘇清月拿起一根銀針,銀針在燭光下閃著寒光,“切脈,切穴位。通過脈搏的跳動、穴位的反應,判斷病人的內傷情況。這是最難的部分,需要很多年的經驗。脈搏的快慢、強弱、節律,都能反映出病人的身體狀況。穴位按下去,病人有反應,說明那個部位有問題。”
林衍看著那根銀針,皺起了眉頭。
銀針很細,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針尖鋒利得像一根刺。他想象著那根針刺進麵板的感覺,後背有些發涼。
“這個我可能學不會。”
“不用急。”蘇清月把銀針放回針包裏,針包是黑色的絨布做的,裏麵插著幾十根不同粗細長短的銀針,“你先學看和問。切的部分,我來做。等你把看和問學紮實了,再學切。一步一步來,不要想一口吃成胖子。”
林衍點了點頭。
“今天你先練習看。”蘇清月從抽屜裏取出一疊畫紙,在桌上攤開。畫紙上畫著各種傷口的圖——刀傷、箭傷、咬傷、燒傷、凍傷、砸傷、摔傷……每一種傷都有好幾張圖,有輕有重,有淺有深,有的是剛受傷的樣子,有的是感染後的樣子,有的是癒閤中的樣子。
“你看這些圖,判斷是什麽傷、嚴重程度如何。”
林衍拿起第一張圖。
那是一道刀傷,在手臂上,傷口很深,能清楚地看到皮肉翻開,露出下麵白森森的骨頭。但傷口周圍的麵板顏色正常,沒有發紅發腫,也沒有發黑。出血量不小,血從傷口裏往外湧,把整條手臂都染紅了,但血是鮮紅色的,不是暗紅色的。
“刀傷,嚴重,但沒有感染,沒有中毒。需要縫合。”林衍說。
“正確。”蘇清月點了點頭,把第二張圖推過來。
那是一道箭傷,在胸口。箭頭還留在肉裏,隻露出一小截箭桿在外麵。傷口周圍有一圈黑色的淤青,淤青的邊緣是紫色的,再往外是紅色的。那些黑色、紫色、紅色的紋路交織在一起,像一張蜘蛛網,從傷口向四周擴散。
“箭傷,嚴重,箭頭有毒。”林衍說。
“怎麽看出來的?”
“傷口周圍有黑色淤青,不是普通的淤青,是毒血擴散的痕跡。普通淤青是青紫色的,不是黑色的。黑色的淤青,說明毒液已經在皮下組織擴散了。”
蘇清月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不錯。你很有天賦。很多人學三個月都分不清黑色淤青和普通淤青的區別,你第一天就能分清了。”
林衍笑了笑,繼續看下一張圖。
第三張圖,是一道咬傷,在小腿上。傷口是兩個深深的洞,像是被什麽野獸的牙齒刺穿的。傷口周圍的麵板已經發黑了,黑色的紋路從傷口向上下兩個方向延伸,像兩條黑色的蛇在麵板下麵爬行。
“咬傷,嚴重,中了劇毒,毒液已經在順著血管擴散了。需要立刻解毒,否則會死。”
“正確。”
第四張圖,是一道燒傷,在手臂上。麵板被燒得焦黑,起了一層水泡,水泡破了好幾個,露出裏麵鮮紅的嫩肉。傷口周圍的麵板發紅發腫,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化膿了。
“燒傷,嚴重,已經感染了。需要清理傷口,去除死皮,敷藥,包紮。”
“正確。”
第五張圖,是一道凍傷,在手指上。手指發黑發紫,麵板幹枯皺縮,像枯樹枝一樣。有幾根手指已經變形了,關節處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凍傷,嚴重,手指已經壞死了。需要截肢。”
“正確。”
一張又一張,林衍判斷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準。
到第十張的時候,他已經能在一瞬間判斷出傷口的型別和嚴重程度了。他的眼睛掃過圖上的傷口,大腦就自動給出了判斷——刀傷、箭傷、咬傷、燒傷、凍傷,輕、中、重,有感染、無感染,中毒、無毒。每一個判斷都快而準,幾乎沒有猶豫。
“夠了。”蘇清月收起畫紙,把它們疊整齊放回抽屜裏,“你的眼力很好。下一步,我們學問。”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林衍對麵,開始扮演病人。
“大夫,我胸口疼。”她說,聲音虛弱,臉色蒼白,眼神渙散,演得惟妙惟肖。如果不是林衍知道她在演戲,真的會以為她受了重傷。
林衍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開始問診。
“怎麽傷的?”他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專業。
“被刀砍的。”蘇清月說,聲音有氣無力。
“砍了多久了?”
“大約一個時辰。”
“除了疼,還有什麽感覺?”
“喘不上氣,頭暈,想吐。”
林衍想了想,快速在腦子裏分析這些資訊。
胸口被刀砍,喘不上氣——可能傷到了肺。頭暈、想吐——可能是內出血,失血過多。
“你的傷可能傷到了肺,還有內出血。”林衍說,“需要立刻處理。如果不處理,你可能會窒息,或者失血過多而死。”
蘇清月放下扮演的角色,恢複了正常的表情和聲音,點了點頭。
“不錯。你的判斷是對的。傷到肺的表現就是喘不上氣,內出血的表現就是頭暈、想吐。你能從這三個問題裏得出正確的結論,說明你已經掌握了問診的基本方法。”
林衍鬆了一口氣,後背的衣服都被汗濕透了。
“問診的關鍵,是要問對問題。”蘇清月站起身,走到牆邊倒了杯水,遞給林衍,“你不能問廢話,要問最關鍵的問題——怎麽傷的、傷多久了、什麽感覺。這三個問題,能幫你快速判斷傷情。怎麽傷,決定了傷的型別。傷多久,決定了傷的緊急程度。什麽感覺,決定了傷的嚴重程度。”
林衍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把蘇清月的話記在了心裏,也記在了筆記冊子上。
第三天晚上,蘇清月開始教他具體的治療方法。
“外傷的治療,分三種情況。”蘇清月從抽屜裏取出幾樣東西,在桌上一字排開——一根彎針,針是銀色的,彎成一個弧形,針尖鋒利;一卷線,線是黑色的,比頭發絲還細,但很結實;一把小剪刀,刀刃薄而鋒利;一把小鑷子,鑷子頭很尖,可以夾住很小的東西。
“輕傷,上藥包紮就行。中度傷,需要縫合。重傷,需要手術加靈氣療傷。靈氣療傷是最有效的,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靈氣,也不是每個有靈氣的人都會用靈氣療傷。靈氣療傷需要精準的控製力,把靈氣注入病人的體內,引導病人的靈氣去修複傷口。控製不好,不但幫不了病人,反而會傷到病人。”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塊豬肉,上麵有一道又深又長的刀口,是提前準備好的。
“縫合,是最基本的外科技能。你試試。”
林衍深吸一口氣,拿起彎針和線,開始穿線。
穿線比想象中難得多。針眼太小了,線又太細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試了好幾次才把線穿進去。他線上尾打了一個結,然後捏住彎針,對準刀口兩側的麵板。
第一針。
針穿過了麵板,從另一側鑽出來。他能感覺到針穿過肉時的阻力——不是很大,但很清晰,像針穿過厚布的感覺。他拉緊線,讓刀口合攏。
第二針。
第三針。
第四針。
他一針一針地縫著,每縫一針就拉緊一次線。刀口在他的針線下慢慢合攏,從兩邊向中間靠攏,最後完全閉合了。
縫了七針,刀口合攏了。
但縫得很難看。
針腳不均勻——有的密,針和針之間的距離隻有兩毫米;有的疏,距離將近一厘米。有的緊,線勒進了肉裏;有的鬆,線和肉之間有一道明顯的縫隙。線頭也沒有處理好,留了一截在外麵,像一根黑色的胡須。
“第一次縫,能縫成這樣已經很好了。”蘇清月說,“我第一次縫的時候,縫了十針,拆了五次,最後縫出來的比你這個還難看。”
林衍點點頭,又拿起一塊豬肉,繼續練。
第二次,他放慢了速度,每一針都仔細對齊,確保針腳之間的距離均勻。這一次縫了六針,比第一次好看多了——針腳均勻,線的鬆緊適度,刀口合攏得很平整。
第三次,縫了五針,比第二次更好看。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他不記得自己縫了多少塊豬肉,隻知道手指被針紮了好幾次,指尖上全是針眼,有幾個還在滲血。桌上的豬肉被他縫了拆、拆了縫,最後都快爛了,肉上的刀口被他縫了又拆、拆了又縫,肉都快成肉泥了。
“可以了。”蘇清月說,看了看他指尖上的針眼,“你的縫合技術已經過關了。明天我們學解毒。”
林衍放下針線,揉了揉被紮得發麻的手指。
“姐,你這些東西是從哪裏學的?”
“我祖父教的。”蘇清月說,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他是大炎王朝最好的大夫之一。他說,學醫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救人。大夫的職責,不是把病人治好多賺錢,而是讓病人少受罪。病人來找你,是把命交到你手上。你不能辜負他們的信任。”
林衍沉默了。
蘇戰天。
十二竅紅門,天下無敵。
但他最喜歡的,不是修煉,不是戰鬥,而是種藥、煉丹、看病。
這樣的人,為什麽會生出蘇婉兒和蘇沁那樣的女兒?為什麽會有蘇清河那樣的孫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蘇戰天一定是一個很好的人。
因為他的孫女,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