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滅青峰山山賊的任務完成後,林衍在學院裏的名聲更響了。
走在路上,經常有低年級的弟子向他投來敬佩的目光,偶爾還有人上前攔住他,紅著臉請教修煉的問題。食堂打飯的時候,掌勺的王大叔會笑眯眯地多給他舀一勺菜,有時候還會偷偷塞給他一個雞蛋。就連周烈看他的眼神,也比以前溫和了幾分,雖然嘴上還是一樣嚴厲,但那種冷冰冰的距離感明顯淡了。
但林衍沒有被這些變化影響。
他依然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修煉,白天上課從不遲到早退,晚上加練到深夜,日複一日,從不間斷。趙虎說他是個“修煉瘋子”,蘇清月說他“太拚命了”,連王莽都難得地開口說了一句“你是我見過最努力的人”。
林衍隻是笑笑,不說話。
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
蘇清月纔是天才——她什麽都沒做,修為就蹭蹭往上漲,從六竅白門到八竅白門隻用了不到兩個月。王莽也是天才——他的力氣是天生的,不用怎麽練就能一拳打碎石頭。
他不是。
他的每一分進步,都是用汗水和時間換來的。
別人休息的時候,他在修煉。
別人睡覺的時候,他也在修煉。
他的六竅綠門,是練出來的,不是天生的。
《綠靈心經》已經練到了第四層。
這門功法共分九層,每深一層,靈氣運轉的速度就快一分,氣門的擴張就快一分。第一層打通氣門之間的連線,第二層引導靈氣形成周天迴圈,第三層靈氣精純化,第四層氣門穩固化。
林衍現在就在第四層。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氣門比剛突破到綠門的時候穩固了不止一倍。靈氣在體內運轉的時候,不再像以前那樣有時會“卡住”,而是順暢得像河水一樣,從氣門流出,走遍全身,再回到氣門,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靈氣化形也練得越來越熟練了。
他已經能化出完整的槍形。槍杆筆直如鬆,槍尖鋒利如牙,槍纓細密如絲。雖然和柳如煙化出的那把劍比起來還差得遠——她的劍上有花紋,有光澤,甚至能反射陽光——但林衍已經很滿意了。
“你是我見過的進步最快的弟子。”柳如煙在一次課後對他說,“三個月前你還是個連球都化不出來的新手,現在你已經能化出完整的兵器了。這個速度,在整個學院的曆史上都不多見。”
林衍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不喜歡被誇。
誇獎會讓人鬆懈,會讓人覺得自己已經夠好了,不需要再努力了。
但他知道,自己還不夠好。
遠遠不夠。
這天下午,實戰課結束後,周烈把林衍單獨留了下來。
訓練場上隻剩下他們兩個人。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青石板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傳來其他弟子打鬧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學院的方向。
“林衍,有件事要交給你。”周烈背著手,麵朝夕陽,看不清他的表情。
“什麽事?”
“城南的青雲山脈深處,最近出現了一隻二階妖獸,傷了幾個采藥的村民。”周烈轉過身,看著林衍,“郡守府發了任務,懸賞一百兩銀子,需要人去處理。我思來想去,中級班十個人裏麵,能單獨完成這個任務的,隻有你。”
林衍愣了一下。
“單獨?”
“單獨。”周烈說,“鐵背狼,二階巔峰,皮糙肉厚,速度極快,相當於人類五竅綠門的修士。你是六竅綠門,比它高一竅。正麵交手,你有勝算。但如果你帶上其他人,人多手雜,反而容易出亂子。”
林衍想了想。
周烈說得有道理。
二階巔峰的妖獸,不是山賊能比的。山賊是人,會怕,會退縮,會投降。妖獸不會。它隻會拚死一搏,不死不休。帶上修為低的弟子,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累贅。
“我去。”林衍說。
周烈從懷裏取出一張地圖,遞給他。
“鐵背狼的活動範圍在這裏,青雲山脈的北坡,距離學院大約五十裏。地圖上標了紅圈的地方,就是它經常出沒的區域。你去那裏找,應該能找到。”
林衍接過地圖,仔細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懷裏。
“還有。”周烈又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這是解毒散。鐵背狼的爪子上有毒,雖然不是劇毒,但如果不及時處理,傷口會潰爛,嚴重的話會廢掉一隻手。被它抓傷了,立刻敷上。”
林衍接過瓷瓶,也放進了懷裏。
“快去快回,別耽擱。”周烈說,“天黑之前趕回來。”
“是。”
林衍轉身要走。
“等等。”周烈叫住他。
林衍回頭。
周烈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小心。”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二階巔峰的妖獸,不比山賊頭目。山賊頭目是人,會怕,會退縮。妖獸不會。它隻會拚死一搏,不死不休。你一個人去,不要大意。”
“我明白。”
林衍轉身,大步走出了訓練場。
林衍回到宿舍,開始收拾東西。
鐵槍要帶上——這是他最順手的武器,跟了他三個月,槍尖卷過刃,槍杆斷過兩次,都是他自己修好的。在學院鐵匠鋪裏,他學會了基本的兵器保養:淬火、打磨、修補。雖然沒有錢買更好的靈兵,但這把鐵槍他用得很順手,槍的重量、長度、平衡點,他都瞭如指掌。
幹糧要帶上——兩張大餅,一壺水,夠一天的量。
金瘡藥要帶上——周烈給的解毒散也要帶上。
他把鐵槍擦了一遍又一遍,槍尖磨得鋥亮,槍杆上的劃痕也用砂紙打磨過了。趙虎躺在床上看著他,嘴裏叼著一根草,翹著二郎腿。
“林衍,你這是要去哪兒?”趙虎問。
“執行任務。”林衍頭也不抬,“城南有隻鐵背狼,傷了人,我去處理。”
“鐵背狼?二階妖獸?”趙虎猛地坐起來,“一個人去?”
“一個人。”
“你瘋了?”趙虎瞪大眼睛,“二階巔峰的妖獸,相當於五竅綠門。你一個人去,萬一出了事怎麽辦?”
“不會出事。”林衍把鐵槍靠在床頭,開始穿外套,“我是六竅綠門,比它高一竅。正麵交手,我有把握。”
“有把握個屁。”趙虎跳下床,“我跟你一起去。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不行。”林衍搖頭,“周烈說了,單獨任務。你去的話,他會罰你。”
“罰就罰。”趙虎不在乎地說,“大不了跑二十圈。我跑得動。”
林衍看著趙虎,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趙虎,你的心意我領了。”他說,“但這個任務,我必須一個人去。不是逞強,是周烈說得對——人多手雜,反而容易出亂子。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趙虎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答應我,天黑之前回來。”
“我答應你。”
林衍拿起鐵槍,走出了宿舍。
青雲山脈在青雲城的南邊,連綿數百裏,峰巒疊嶂,林深草密。
林衍騎著馬,沿著山路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到達了地圖上標記的位置。
他把馬拴在一棵樹上,拍了拍馬脖子,讓它安靜下來。那匹馬打了個響鼻,低下頭啃地上的草,不再理會他。
林衍徒步走進山林。
山林裏很暗。
陽光被樹冠遮住了大半,隻有幾縷光線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風晃動,像無數隻眼睛在眨。地上鋪滿了枯枝敗葉,踩上去沙沙作響,聲音在寂靜的山林裏顯得格外清晰。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腐臭味,夾雜著野獸的腥臊氣。那是野獸留下的氣味,提醒著其他動物——這裏是它的地盤,不要靠近。
林衍握緊鐵槍,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他的目光從一棵樹掃到另一棵樹,從一片灌木掃到另一片灌木。耳朵豎起來,聽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音——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鳥在枝頭的鳴叫聲,小動物在草叢中竄過的窸窣聲。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他突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低沉的咆哮聲。
那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震得人胸口發悶。
林衍停下腳步,蹲下來,把身體藏在灌木叢後麵。
他悄悄地撥開麵前的樹枝,向前方看去。
在一處山坳裏,他看到了一隻巨大的狼。
那隻狼足有一頭牛那麽大,渾身覆蓋著黑色的鱗甲,在陽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澤。那些鱗甲一片疊著一片,像魚鱗一樣,緊密而堅固。它的眼睛是血紅色的,像兩顆燒紅的炭,在黑暗中發著光。嘴裏露出兩排鋒利的牙齒,每一顆都有手指那麽長,涎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滴在地上,發出“嘶嘶”的聲音——那涎水有腐蝕性。
它的背上有一條黑色的硬毛,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尾巴尖,像一道黑色的火焰,在風中飄動。那些硬毛每一根都像鋼針一樣,又硬又尖,如果被它蹭到,皮都會被劃開。
鐵背狼。
二階巔峰。
林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在腦海中快速分析著鐵背狼的弱點。
眼睛——最脆弱的地方,但太小了,很難刺中。
腹部——沒有鱗甲保護,但被四條腿擋住了,從正麵很難攻擊到。
喉嚨——有鱗甲保護,但鱗甲之間的縫隙是弱點,如果槍尖能刺進縫隙,就能造成致命傷害。
他決定攻擊喉嚨。
林衍從灌木叢後麵站起來,握緊鐵槍,朝山坳走去。
鐵背狼立刻發現了他。
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低沉的咆哮聲從喉嚨裏滾出來,像悶雷一樣在山坳裏回蕩。它的身體壓低了,四條腿微微彎曲,做出撲擊的姿勢。背上的硬毛豎了起來,像一把把黑色的匕首。
“來吧。”林衍舉起鐵槍,擺出起手式。
鐵背狼猛地撲了過來。
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林衍隻看到一道黑影閃過,鐵背狼就已經到了麵前,巨大的爪子拍向他的腦袋。
林衍側身一閃,躲過了這一爪,同時一槍刺出。
破陣槍法,第一式——刺喉!
槍尖帶著綠色的光芒,刺向鐵背狼的喉嚨。
鐵背狼的反應極快,頭一偏,槍尖擦著它的脖子滑了過去,隻在鱗甲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鐺!”
槍尖和鱗甲碰撞,發出一聲金屬般的脆響。
鐵背狼被激怒了,張開血盆大口,朝林衍的脖子咬去。
林衍後退一步,躲過了這一咬,但鐵背狼的尾巴已經掃了過來。
“砰!”
尾巴擊中了林衍的腰部,將他掃飛出去。
林衍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才停下來。他感覺腰像被鐵棍抽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衣服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腰上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麵板下麵滲出了血絲。
鐵背狼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再次撲了過來。
林衍來不及站起來,隻能就地一滾,躲過了鐵背狼的撲擊。鐵背狼撲了個空,撞在一棵大樹上,樹幹應聲而斷,樹葉紛飛。
林衍趁機站起來,握緊鐵槍,重新擺出起手式。
他的心跳很快,呼吸很急促,手掌心全是汗。
鐵背狼轉過身,血紅的眼睛盯著他,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咆哮。它的嘴角有涎水流下來,滴在地上,發出“嘶嘶”的聲音。
“不能硬拚。”林衍對自己說。
鐵背狼的力量太大了,速度也太快了。正麵硬拚,他討不到便宜。
他必須利用地形。
林衍看了看四周。
山林裏到處都是樹,樹幹有粗有細,間距有大有小。鐵背狼的身體太大,在樹林裏行動不便,隻要他能在樹之間靈活穿梭,鐵背狼就很難追上他。
“來啊。”林衍朝鐵背狼喊了一聲,轉身就跑。
鐵背狼追了上來。
林衍在山林中快速奔跑,像一隻靈活的猴子,在樹之間穿梭。他左拐右拐,忽快忽慢,讓鐵背狼摸不清他的路線。
鐵背狼幾次撲擊都撞在了樹上,震得樹葉紛紛落下,樹幹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它的速度雖然快,但轉向不夠靈活,在密林中吃了大虧。
林衍抓住機會,突然轉身,一槍刺向鐵背狼的腹部。
腹部是鐵背狼最脆弱的地方,沒有鱗甲保護。
槍尖刺入了鐵背狼的腹部,鮮血噴湧而出,濺了林衍一身。
鐵背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瘋狂地掙紮,巨大的尾巴橫掃過來。
林衍來不及拔槍,隻能鬆手後退。
鐵背狼拖著插在腹部的鐵槍,踉蹌了幾步,然後轟然倒下。它掙紮了幾下,想要站起來,但腹部的傷口太深了,鮮血流了一地,把泥土染成了暗紅色。它的呼吸越來越弱,血紅的眼睛漸漸失去了光澤,像兩盞快要熄滅的燈。
終於,它不動了。
林衍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氣。
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臉上也濺了不少血,看起來像從修羅場裏爬出來的人。腰上的淤痕還在隱隱作痛,手臂上也有幾道被樹枝劃傷的口子。
他走過去,從鐵背狼的腹部拔出鐵槍。
槍尖上沾滿了血,還有一些碎肉。
林衍從懷裏掏出布條,把槍尖擦幹淨。然後蹲下來,從鐵背狼的屍體上取下幾片鱗甲——這些鱗甲是打造護甲的好材料,拿到城裏能賣不少錢。他又割下了一顆狼牙,用布包好,放進懷裏——這是戰利品,回去要給周烈看的。
二階巔峰的妖獸,果然不好對付。
如果不是利用了地形,他可能已經死了。
林衍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鐵背狼的屍體,轉身往回走。
回到學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學院的大門已經關了,門口掛著兩盞燈籠,發出昏黃的光。守門的老頭坐在門房裏打盹,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
“誰?”
“林衍。”
“哦,是你啊。”老頭揉了揉眼睛,“周導師說了,你回來就去見他。他在訓練場等你。”
林衍點了點頭,走進學院。
訓練場上,周烈一個人站在那裏,背著手,麵朝北方。
月光灑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個長長的影子。風吹過訓練場,捲起地上的塵土,在月光下像一層薄霧。
“導師,我回來了。”林衍走到他身後。
周烈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林衍渾身是血,衣服破了好幾處,臉上也有血跡,但眼神很亮,精神很好。
“受傷了?”周烈問。
“皮外傷,不礙事。”林衍從懷裏取出那顆狼牙,遞給周烈,“鐵背狼已經死了。這是它的牙。”
周烈接過狼牙,看了看,點了點頭。
“幹得不錯。”他說,聲音平靜,但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回去休息吧。明天正常訓練。”
“是。”
林衍轉身要走。
“林衍。”周烈叫住他。
林衍回頭。
周烈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今天證明瞭一件事。”周烈說,“你不再是那個三竅白門的廢物了。你現在是青雲學院中級班最強的弟子。”
林衍沒有說話。
“但不要驕傲。”周烈繼續說,“六竅綠門,在青雲學院算強的,但在整個青雲郡,什麽都不是。張天德是八竅藍門,比你高一個品級、多九個竅數。在他麵前,你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我知道。”林衍說。
“知道就好。”周烈轉過身,不再看他,“去休息吧。”
林衍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訓練場。
林衍回到宿舍的時候,趙虎已經睡了。
他的鐵刀隨手扔在地上,靴子一隻在床腳,一隻在門口,衣服脫了一半就睡著了,露出結實的胸膛和肩膀上幾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疤。嘴巴張著,打著呼嚕,呼嚕聲震天響。
林衍搖了搖頭,彎腰把趙虎的靴子撿起來放好,又把他的鐵刀靠在牆邊,然後從櫃子裏拿出一條毯子,蓋在趙虎身上。
趙虎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又沉沉睡去。
林衍走到自己的床鋪前,把鐵槍靠在床頭,然後坐在床邊,開始脫衣服。
腰上的淤痕已經變成了青紫色,比之前更大了,從腰側一直延伸到腹部,像一條黑色的蛇趴在麵板上。手臂上被樹枝劃傷的口子還在滲血,衣服的碎片粘在傷口上,一扯就疼。
他咬著牙,把粘在傷口上的衣服碎片一片一片地扯下來,然後用清水清洗傷口,敷上金瘡藥,用紗布包紮好。
做完這些,他靠在床上,閉上眼睛。
今天的戰鬥,讓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修為還不夠。
六竅綠門,對付二階巔峰的鐵背狼已經很吃力了。如果遇到三階妖獸,或者藍門修士,他必死無疑。
他必須更快地突破。
林衍深吸一口氣,盤腿坐好,開始運轉《綠靈心經》。
靈氣在體內緩緩流轉,一圈又一圈。
六竅綠門在黑暗中發出柔和的綠光,照亮了半間屋子。
他不會停下來。
不能停下來。
為了祖母,為了父親,為了那些被李嵩害死的人。
他必須變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