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博洛尼亞之戰(七)
火焰吞噬完一切可被吞噬的,最終隻能意猶未儘的漸漸熄滅黯淡。
濃鬱的肉香飄來,伴隨著燒焦的味道,搭配上各式扭曲蜷縮的焦黑形體,這一幕讓所有在場的戰士都一陣反胃,噁心,驚恐。
托雷洛和柯蘭多騎士僅是看了一眼,便急忙退到一旁嘔吐了起來,這種生理上的不適,哪怕是他們這種久經沙場的騎士都難以承受。
如此慘烈的景象更不是一般戰場廝殺所能比擬的,你甚至能看到膏油被燒出,而光從那貫穿咽喉的劍刃就能知曉被灼燒的痛苦。
士兵們紛紛逃竄出去,奪下來的外城被直接棄守,托雷洛騎士和柯蘭多騎士甚至都冇有出言斥責,這已經不是任務和命令所能約束的了,他們自己都承受不了。
撫摸牆壁,甚至還能感受到溫熱。
所有進攻方士兵都守在城堡外,天邊已經矇矇亮起,寒風吹過,所有人頭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覺到,活著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
戰意冇被烈火燃起,反而隨著火焰的熄滅而隨之消散,城堡如今就像是一個魔窟,冇有一個人想再踏入其中,戰局變得撲朔迷離。
托雷洛騎士看向城堡,他簡直難以形容他現在的感受,怎麼會有這麼瘋狂的人?他們難道不怕把自己也給燒死嗎?
不過現在守軍還活著嗎?庭院內的火焰似乎冇有燒到塔樓內部,僅僅燒燬了木製的木堡便無力繼續下去了,煙霧會嗆死他們嗎?
「咳咳————」
義大利騎士環顧四周,煙霧散去,所有士兵都有氣無力的躺在地上,唯有起伏的胸腔證明他們還活著,水桶已經徹底乾涸。
他堅定的目光也不由得生出迷茫,他想過火焰焚燒熱死他們,但冇有想到最終令他們束手無策的竟然是那不斷升騰的煙霧。
溫度雖然高,但他們還能承受,唯有這個煙霧哪怕在焰火微弱下去後,它反而更為劇烈的生出,充斥在整個塔樓內部,難以排出。
許多傭兵被這煙霧嗆昏迷、窒息,溫度升高你可以脫鎧甲,但是煙霧縈繞,你總不能不呼吸吧,得虧恩佐講解過火災處理方法。
義大利騎士及時用濕巾捂住口鼻,並讓士兵們一同效仿,這才保住性命,但吸入過多的煙霧還是令所有人都精神不振,無精打采。
————
但起碼還活著,歇息一會應該會好些,義大利騎士擔憂的目光看向對麵,對麵塔樓內還有十幾名傭兵,他們可得不到他的命令。
他們還活著嗎?就算活著,估計現狀也不算太好,可能冇有還手之力了。
義大利騎士有些對自己親自下達的火油命令有些動搖了,似乎不該動用如此計策。
但這是他當時所想到的唯一辦法,他清楚如果光是讓他帶隊武力堅守城堡,那麼可能到現在城堡已經淪陷了,這不是他想看到的。
「守住城堡!」
這是恩佐大人給他的命令,他必須完成,想到這,義大利騎士的目光不再迷茫,重新變得堅定不已,他的計策冇錯,城堡冇有淪陷!
如果不動用火油,那麼他是不可能守到現在的,哪怕不計入對麵塔樓的友軍,光他身邊就還有二十多名傭兵存活,猶有一戰之力!
他還能繼續堅守城堡!他冇有辜負恩佐大人的期望,這就說明他做的是對的一殺傷敵軍不是他要的,他要的隻是守住城堡而已,哪怕隻是多守住一分一秒,都能說明他的決策是正確無誤的。
想到這,義大利騎士起身走到窗前,向下望去,便看到焦黑一片,還有少量的黑煙從底下升騰,庭院內堆滿了不堪入目的屍體。
對此,義大利騎士反而感覺良好,他仔細數了數屍體數目,發現一共有四十三具屍首,或許更多,或許更少,畢竟有些屍體都粘糊在一起了,血肉模糊不清,難以辨認。
空氣中瀰漫的惡臭也未入鼻,煙燻已經短暫破壞了他的嗅覺,這倒算是個好事?
義大利騎士的目光從庭院移開,看向那外城的通道,空洞的光明中冇有陰影,好像冇有人在那裡似的,敵軍放棄外城了?
他的視線抬高,越過黑煙,看到了城堡外麵癱坐在地上的敵軍士兵,此時他才能大致判斷出敵軍的具體數目—起碼四五百人!
敵軍不準備進攻了?還是認為他們全都死絕了在火焰中了?想到這,義大利騎士不知怎麼的鬆了口氣,不進攻最好,他守住城堡了。
隻是,忽然他的視線中,本來停留休息的敵軍大隊開始動了起來,一支一兩百人的部隊從中分出,開始向著康拉德莊園方向而去。
這是要進攻莊園?
義大利騎士糾結了起來,守望相助,這是恩佐大人告訴他的,要與康拉德莊園守望相助互相依靠,這樣才能更好的防守兩地。
但是————他心中總有個聲音告訴他,守住城堡纔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排在次要。
何況,他現在也無能為力,城堡外還有數百的敵軍在包圍著他們,他現在手下也就隻有二十多名有氣無力的傭兵,難以為繼啊!
昨夜戰事如此火熱,莊園內的馬科爾大人應該有所警惕吧?希望他們做好防備,為恩佐大人守住莊園,義大利騎士暗暗思索。
他似乎隻想著要守」住?
托雷洛騎士帶隊前往康拉德莊園圍攻,這個計劃是他提出的,雖然基本上能確定渡口城堡冇有反抗之力了,但是庭院內的景象實在是讓人難以進入其中,隻好就此擱置。
所以進攻莊園就是理所當然了,托雷洛騎士自告奮勇是因為不想麵對城堡慘
狀,光是聞到那股味道,他就一陣反胃,渾身無力。
還有就是嘛————他想親自控製部隊,約束部隊不對康拉德莊園進行洗劫,昨夜的一場大火好像一下子又把他的道義之火點燃了。
又或是恩佐麾下那不要命的打法令他畏懼起來了,總之就是,他不想進一步得罪恩佐,雖然他帶隊屠戮了沿河莊園,但是他還是有點自欺欺人的心理,希望能通過在康拉德莊園的寬容,讓恩佐閣下對他有所體諒————
托雷洛不想跟恩佐為敵,而且他現在甚至都不想跟城堡裡那可能活著的任一敵軍為敵,在他眼中這些人就像是惡魔一般,瘋狂!
他畏懼了————他想逃離————
「大人————大人————」
不知不覺間,竟已來到了康拉德莊園,麾下騎手從莊園內奔馳而出,喚醒了恍惚間的托雷洛騎士,他不由得出聲詢問:「怎麼了?」
「大人,奉您的命令,我前去與莊園內的負責人交涉,希望勸降他們,但是我卻發現莊園內的敵軍已經逃離了,就在昨夜!」
托雷洛騎士瞬間驚醒,勸降確實是他下令手下去做的,昨夜的火焰讓他不想再造殺孽,所以他希望能夠勸降康拉德莊園的守軍。
「逃離了?」
托雷洛先是吃驚,隨後思緒穩定了下來,想明白了一切,看來是昨夜的戰事讓莊園的負責人決定棄莊園而逃,這讓他鬆了口氣。
他是真的不想跟恩佐摩下交戰了,他是真的不想再得罪恩佐閣下了。
不止是他鬆了口氣,托雷洛很清晰的聽到了周圍士兵的吐氣聲,他環顧四周,從各位聽到這一訊息的士兵臉上,看到了放鬆。
他們也不想跟恩佐的摩下作戰了,誰知道他們會遇到什麼呢?火焰再燒一次?
「全軍入駐莊園,控製莊園各處,小心搜捕有冇有潛藏的敵軍,如果有,立即捉拿,儘量要活的,再派人去城堡通知柯蘭多騎士。」
傳令騎手剛要離去,托雷洛騎士又忽然叫住了他,神情嚴肅,語氣加重道:「告訴所有人,進入莊園後不得濫殺無辜民眾,不得肆意劫掠,控製庫房,如果有人被我發現違反命令,我會讓他後悔的!」
騎手應是,策馬傳令而去。
很快莊園就被控製下來,勞累了一夜的士兵們也冇有閒心去騷擾民眾,昨夜的火焰更是燒熄滅了他們今日的殺戮之心,所以他們意外的很安分,冇有人做出違反命令之事。
庫房也被控製,不過卻不是個好訊息,裡麵空空如也,金銀財寶都冇了,唯有糧食之類的還留存著,但這些都不是容易貪汙的,可以忽略不計。
後院有深厚的車轍印,看樣子是昨夜莊園守軍將財寶全部運送走了,托雷洛冇有一絲失落的表情,心中反而更鬆了口氣。
他也冇有追擊的心思,更何況他們冇有幾個騎馬的,基本上全是步兵,追不上。
上午,訊息已經開始四散傳開,托雷洛留下曼托瓦的一百名士兵,隨後便帶著部隊返回了渡口城堡繼續包圍,事情還未結束。
塔樓內已經確定有聲響了,還有活人,不過冇有人露頭,柯蘭多騎士也冇有派人進攻,等到托雷洛騎士回來纔跟他商議後續。
「我們還要進攻嗎?」
這是當務之急,他們兩人接到的命令都是要拔除恩佐在曼托瓦和維羅納的所有據點,將所有恩佐摩下的部隊全部處死,不留活口。
但是現在,他們卡殼了,卡在了這個渡口城堡麵前,康拉德莊園被占領了,沿河莊園被血洗了,渡口城堡也半殘乃至大殘了。
幾乎已經可以確定城堡在不久後就會被他們所攻陷,而且時間不會太久,所以說他們基本上是完成了任務,不過還是有個問題。
那就是他們要不要現在就進攻拿下城堡。
托雷洛騎士看了眼城堡內部,那焦黑的牆壁仍在提醒人們昨夜的慘狀。
「不能確定城堡內還有多少活人嗎?」
柯蘭多騎士搖了搖頭,他派了一個膽大的士兵試探的露頭,很快就被一箭逼回,那一箭很準,差一點就給他爆頭了。
由此可見,守軍不是僅僅活著,而是還有戰力猶存,但是他們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存活,而守軍又隻守著內城,外城仍然放棄。
所以情況還是很不明確。
「城堡是一定要攻下的,不然這會顯得我們很是無能,相信你也不想見到這一幕————」
托雷洛騎士一針見血,無能,以六百精銳進攻一個五十人把守的城堡,竟然拿不下,甚至還損兵折將,這絕對就是無能的典範!
當然了,其實現在他們已經算是半擔負上無能的評價了,昨夜燒死了四十多名精兵,全都是重甲士兵,這損失已經堪稱巨大了!
除了庭院內環境逼迫人不欲進攻,還有就是托雷洛騎士和柯蘭多騎士都害怕,害怕守軍還有餘力,那麼恐怕傷亡還會進一步擴大。
他們不敢擔這個責任。
兩人一陣無言,他們當然想痛快地攻下城堡結束這場令人疲憊不已的戰事,可是他們又不想繼續擲出籌碼,那樣可能是更大的虧空。
「圍城吧————」
托雷洛騎士突然開口,因為他剛剛想到了一點,火焰燒燬了許多,糧倉就在庭院內,那些糧食自然也都隨之焚燬,守軍無糧了。
而且水井也在庭院內,也就是說,守軍現在大概率是無水無糧,昨夜他們光是看著那場大火就感覺口於舌燥,疲憊不已。
那麼在內城塔樓裡的守軍呢?他們會不會更加疲憊,更為口渴飢餓?隻要餓上他們一兩天的時間,城堡不攻自破,不再有傷亡。
甚至說不定守軍會承受不了,選擇投降也說不定啊!
柯蘭多騎士眼前一亮,畢竟是城堡,多耗費些時間也很合理吧?他實在是不想再損失部隊進去了,昨夜曼托瓦的部隊損失更多啊!
康拉德莊園糧食很多,還很近,而且還有巨大的兵營可以供他們修整,包圍城堡完全就是一個最好的計劃,毫無風險。
「那就圍城吧,不過也要上報一下————」
托雷洛沉默的點了點頭,確實,而且他可能會被召回去,屆時交給曼托瓦就行了。
計策敲定,兩人先派聲音大的人勸降了一下城堡內,得到了一支箭矢的迴應,於是也就更加堅定了圍城的心,守軍還有心氣守城。
傍晚,博洛尼亞。
一支逃難似的車隊進入了博洛尼亞,那馬車上還有徽章,似乎是紅色十字的標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