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杯子也是我買的,是我們結婚五週年的時候我挑了很久的。
“補充說明,”他繼續說,“第三階段的本質是一場社會實驗。實驗假設:一個被係統性地剝奪了自我的女性,在特定的外部刺激下,能否在短期內完成人格的重建。如果成功,這套方法論將被產品化,推出相關的線上課程、書籍和諮詢服務,目標使用者是那些在婚姻中感到迷失的全職太太。市場估值:保守估計,八千萬到一點二個億。”
視訊結束了。
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字:
「林念,如果你看到這個視訊,說明計劃正在按預期推進。不要害怕,你即將成為更好的自己。而我會一直陪著你。——陸時晏」
我跪在廚房的地板上,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咖啡漬在地磚上蔓延,形成一張不規則的、暗褐色的地圖。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個月,他在飯桌上“隨口”提了一句:“念念,你有冇有想過,你以前做設計的時候,其實挺有才華的?”
我當時愣了一下,說:“都過去那麼久了,早就忘了。”
他說:“我覺得你應該撿起來。不是為了工作,就是為了自己。你看你現在,整天圍著我和孩子轉,你自己的世界呢?”
我笑了笑,說:“我的世界就是你和孩子啊。”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我以為那是心疼。
現在我知道了,那是進度條在跳動。
二
我花了大約四十分鐘把廚房收拾乾淨。
不是因為我冷靜,而是因為我需要一個機械性的動作來消化那個視訊裡的一切。擦地、扔碎片、包紮傷口——每一個動作都在告訴我:你還在活著,你還是一個人,你還有手有腳有知覺。
然後我坐回沙發上,開始回憶。
八年。
八年裡,我一直以為我們的婚姻是某種幸運。一個名校畢業、有才華有野心的男人,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時候,娶了一個普通的設計師。他創業,他成功,他賺錢養家。他讓我辭職的時候說“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他不讓我出去工作的時候說“我不想你太累”。他每一次否定我的想法的時候都說“我是為你好”。
我以為那是愛。
我以為那種愛是笨拙的,是不善於表達的,是方式有問題但出發點是好的。
我甚至為此感到愧疚。我覺得他那麼優秀,那麼努力,而我連一個合格的妻子都做不好。我做飯不好吃,我不會理財,我在他朋友麵前說錯話,我把孩子教得不夠好。
每當我表達這些愧疚的時候,他都會說:“沒關係,你在進步。”
進步。
他在說我進步。
像說一個員工,一個專案,一個被迭代的產品。
我拿起手機,開啟了一個APP——記錄經期的APP,我一直在用。我翻了翻過去的備註,發現了一件我之前從未注意過的事。
2017年3月,我辭職的那一週,他在我的備註裡寫了一段話。
不對,是我寫的備註。但那句話不是我的語氣。
“陸時晏說,今天是新生活的開始。他讓我記住這一天。”
我盯著那句話,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寫過這句話嗎?
我完全不記得了。
但那個APP裡確實有這條記錄,時間戳是2017年3月8日。我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翻了翻更早的記錄。
2016年10月,“陸時晏說,我們應該儘快要個孩子,趁年輕。”
2016年7月,“陸時晏說,我的工作太累了,應該休息一段時間。”
2016年5月,“陸時晏說,他不喜歡我那個新交的朋友,覺得她太浮躁。”
一條一條,像釘子一樣釘在時間的軸上。
每一條都是“陸時晏說”。
每一條都不是我的想法,而是他植入給我的想法。而我,我居然把這些話記在了自己的日記裡,當成是“重要的事”。
這是一種什麼操作?
我忽然想起一個詞:gaslighting。煤氣燈效應。一種慢性心理操控,通過持續地否定、扭曲和篡改一個人的認知,讓她逐漸失去對現實的判斷力,最終完全依賴操控者。
我在大學的時候學過這個概念。在心理學選修課上,教授放了一部老電影《煤氣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