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君夜看著窗外。禮賓車正好經過一個街角,路邊站著一個黑色翅膀的天使。那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舊舊的灰色外套,翅膀耷拉在身後,羽毛乾枯而雜亂,像一把很久冇有打理過的舊傘。他低著頭,手裡舉著一塊硬紙板,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求工作”。他的目光垂在地上,不看任何人,像一株被太陽曬蔫了的草,已經冇有力氣再抬起頭來。
夏君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隻是一瞬。
然後他收回了目光,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源——隻有源注意到了——他的眼神變了一瞬。不是同情,不是憤怒,不是任何一種可以用語言命名的情緒。那更像是一種……確認。一種“我看到了”的確認。就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遠處有一點光,他不確定那是不是出口,但他記住了那個方向。
禮賓車在一棟白色的建築前停下。
建築不高,隻有三層,但占地麵積很大,像一個匍匐在地麵上的巨人。外牆是白色的石材,不是那種冰冷的、工業化的白,而是一種溫潤的、帶著暖意的白,像被陽光曬透了的玉石。牆麵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不是簡單的重複圖案,而是一幅連續的長卷——天使飛翔、靈能綻放、天空之城的建立、聖光之環的誕生……每一刀都刻得很深,線條流暢而有力,像有人在石頭上寫下了整部曆史。門口立著兩根大理石柱,柱頭呈優雅的柯林斯式,莨苕葉層層疊疊,葉片的脈絡清晰可見。柱頭上各有一個天使的雕像,雙翼展開,手持豎琴,麵容安詳而肅穆,像是從天堂俯瞰人間的使者。
“這是貴賓樓。”楊陽說,語氣比之前多了一絲敬意,“專門接待天空之城的重要客人。議長大人為您安排了頂層的套房,一共五間,彼此相連。”
“謝謝。”夏君夜說。兩個字,不冷不熱,不鹹不淡。
楊陽幫他們把行李箱送到房間——五隻行李箱被他一個人拎著,翅膀在背後輕輕扇動,整個人懸在樓梯上方幾厘米的位置,像一隻搬運食物的工蜂。他的動作利落而安靜,不到五分鐘,所有的行李都已經整整齊齊地擺在了各自房間的角落裡。
他留下一張行程表和一張地圖,又鞠了一躬:“明天晚上是歡迎晚宴,屆時議長大人會親自出席。如果您有任何需要,隨時撥打行程表上的電話。”
他轉身離開,白色的製服在走廊儘頭一閃,消失在拐角。
顧心願已經衝進了自己的房間。她的房間在最東邊,窗戶朝東,明天早上陽光會第一個照進來。她撲在那張寬大的床上,整個人陷進柔軟的羽絨被裡,像一塊被扔進水裡的方糖,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她翻了個身,仰麵朝天,四肢攤開,對著天花板大聲宣佈:“好舒服!我不想回去了!”
顧心語站在自己房間的窗邊。她的房間在中間,窗戶朝南。從這裡可以看到天空之城的全貌——白色的建築群層層疊疊,像一片被精心堆砌的積木,最高的那座塔樓在陽光下發著光,塔身潔白如玉,塔尖上的光環緩緩旋轉,像一個永不停歇的、金色的旋渦。她站在那裡,很久冇有動。風吹動她淺藍色的裙襬,輕輕拂過她的小腿。
“哥哥,”她輕聲說,聲音小到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但夏君夜站在她身後,他聽到了,“這裡真美。”
夏君夜站在她旁邊,隔著半步的距離。他看著窗外,目光從那些白色的建築上掃過——從最近的那座鐘樓,到遠處那片層層疊疊的屋頂,到更遠處塔尖上那個旋轉的光環。他的目光冇有在任何一處停留。
“嗯。”他說。
但顧心語冇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方向上。
那是城市的最西邊,陽光的陰影下,一片低矮的灰色建築群。那些建築冇有白色的石材外立麵,冇有精美的雕刻,冇有大理石柱和天使雕像。它們隻是一些灰撲撲的、方方正正的、擠在一起的水泥盒子,像一片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補丁。它們和周圍的白色建築之間隔著一條寬闊的灰色地帶——不是路,不是廣場,什麼都不是,隻是一片空白的、冇有人願意踏足的緩衝區。
“那是什麼地方?”他問。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顧心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搖了搖頭。她不知道。
源從手機裡飛了出來,紫色的資料流在她身後拖出兩道細長的尾跡。她的手指在空中劃了幾下,麵前憑空展開一麵半透明的光屏,資料在上麵飛速滾動——太快了,快到肉眼根本看不清,但源看得清。她的瞳孔裡倒映著一行一行跳動的數字和文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唸什麼。
十幾秒後,光屏停了。
“那是天空之城的‘灰區’。”源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天使社會的底層區域。住在那裡的都是……黑色翅膀的人。”
夏君夜冇有說話。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灰色的、低矮的、被陽光遺忘的建築。夕陽正從西邊沉下去,最後一縷金光擦著那片建築的屋頂,把灰撲撲的水泥染上一層短暫的、虛假的暖色。然後光走了,那片建築重新回到陰影裡,比之前更暗,更冷,更沉默。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皮鞋踩在木質的地板上,發出沉穩的、有節奏的聲響。
“明天晚上有晚宴,”他說,語氣和平時冇有任何區彆,“今晚早點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