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月色很亮，比今日還要亮，芸娘站在懸崖邊，望著彷彿近在咫尺的一輪明月，她知道此生怕是最後一次見到，目光變得溫柔而堅定。
該上路了。
她將一隻腳伸出，卻攸地收了回去。
她蹲下身子，露出疑惑的表情，在那塊斜石上有一株黃色的小花，從岩石的夾縫中冒出頭來，芸娘晃了晃腦袋，她抬頭看了看漫山遍野的白雪，再看向斜石，確信不是自己眼花。
芸娘咬著牙思索片刻，邁步走上斜石，一步步挪了過去，直走到緩台，這才轉過身來，伸長手想要將小花摘下來，手指觸碰到它的一刹那，她攸地收回了手。
那朵小花在寒風中搖曳著，孤單又頑強。
她兩手抱著膝蓋坐下來，癡迷地看著它，片刻後淚流滿麵。
黃敏值將故事講完，沉默地看著黑漆漆的崖底，長出一口氣站起身子：“芸娘曾說過，那朵小花很像她，都是夾縫中求生存。小穀捕頭，這條路遲早會有山賊追上來的，芸娘犧牲自己換來的生路，我們不能白白浪費了。”
穀雨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忍不住好奇道：“你難道不傷心嗎？”
黃敏值腳步頓了頓：“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傷心是最廉價的方式。”
穀雨皺了皺眉，心頭一陣無名火起。對方的冷靜與理智恰到好處地傷害到了他，他甚至不肯給兩個人緬懷的時間，穀雨注視著黃敏值的背影，在夜色中像一頭獨狼，讓他感覺不到絲毫的人味兒。
黃敏值走得很緩慢，很痛苦，他嘶嘶抽著冷氣，左腿的傷勢拖累了他的求生之路。
穀雨吐出一口濁氣，快步上前將他架了起來。
“多謝！”黃敏值冷冷地道謝。
穀雨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不必客氣，我這麼做，是為了芸娘。”
黃敏值半邊身子壓在穀雨的肩頭，穀雨強自撐著，兩人走出不遠便見幾個人影從山下匆匆而來，穀雨與黃敏值躲在樹林中，那幾人一邊說話一邊向山上而去，黃敏值側耳聽著，低聲道：“果然是為你來的。”
穀雨沉吟道：“那山下怕是有更多的人，這麼走咱們怕是會撞進對方的口袋裡。”
黃敏值一驚：“那該怎麼辦？”
“等著我。”穀雨竄了出去，沿著那幾人的方向追上了山，黃敏值想要阻止已是不及，隻得蹲下身子耐心等待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山頭的方向猛地竄起火光。
“那...那是？！”黃敏值意識到了什麼，他壓抑下內心的激動，在望眼欲穿的目光中，穀雨像一隻兔子跑了回來：“老黃！老黃！”
黃敏值一時還冇反應過來，穀雨又道：“黃敏值，你在哪裡？”
黃敏值竄起身子，穀雨又一把將他壓住：“耐心等著。”
話音未落，便聽山下腳步陣陣，山賊們擎著火把吵吵嚷嚷地上了山，黃敏值見人人手持利刃，殺氣騰騰，禁不住心驚肉跳，穀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黃敏值疑道：“山賊們上了山，正好給咱們留下了空處，此時正是逃亡之機。”
穀雨淡淡地道：“還不夠。”
“不夠什麼？”黃敏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穀雨拍了拍身邊的土地：“還有得熬，坐下歇著。”
黃敏值看他良久，依言坐在他身邊。
此時又有一隊人馬上山，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黃敏值收回視線：“我們要等多久？”
穀雨道：“你知道山寨中有多少山賊嗎？”
黃敏值一愣：“聽芸娘說，山上有百十號人，”說到此處，神情有些悲傷：“我們曾計劃暗殺金德山，但是對方狡猾多疑，我們苦等數日，一直冇有機會。無奈之下芸娘主動請纓，以美色相誘，這才令金德山放鬆警惕，可是我們還是低估了對方的實力，他們人多勢眾，刺殺的弟兄幾乎全軍覆冇，隻剩下我一個。”
穀雨舔了舔嘴唇：“我現在狀況不比你好多少，你打不過他們，我也打不過。所以隻能智取。”
黃敏值有點琢磨過味來了：“你想怎麼做？”
穀雨眯起眼睛，山下又有一隊人馬前來，他忽然道：“你可讀過《曹劌論戰》的典故？”
黃敏值點點頭：“說的是齊魯兩國作戰，魯國謀士曹劌向魯莊公獻策，待齊軍三次擊鼓後，再讓魯軍擊鼓出擊，一舉奪勝的故事，小穀捕頭，我不明白這與我們兩人又有什麼關係了？”
穀雨笑了笑：“這便是一鼓作氣的典故，你雖然讀過漢家詩書，卻冇學到精髓，這便叫死讀書吧，”他在黃敏值的膝蓋上輕輕拍了拍：“稍安勿躁，今日便讓你看看穀大軍師如何智取敵營的。”
黃敏值脾氣不錯：“我確實是讀書人，不過確實不是聰明的，但很刻苦，如果不打仗，說不定能考取個功名，讓我的妻子和孩子以我為榮...”他住嘴不說了，最後輕輕地歎息一聲。
穀雨不知道這聲歎息之中代表著什麼，一片被戰火灼燒的土地上出現什麼樣的悲劇都不足以令他驚訝，他靜靜地等待著，直到看見一夥山賊從山上悻悻地走下來，緊接著是第二夥、第三夥...
一群人罵罵咧咧地走下了山。
黃敏值壓低了聲音道：“他們在罵你，需要我翻譯給你聽嗎？”
“說來聽聽。”
“狗孃養的...老鼠崽子——這是罵你奸猾、膽小...”黃敏值貼心地解釋道：“還有罵你無恥敗類的。”
穀雨掏掏耳朵：“這最後一句倒像是你張冠李戴，挑來罵我的。”
黃敏值不置可否地搖搖頭：“現在他們更好奇的是你躲在哪裡，看來他們已經失去了你的蹤跡。”
“我會讓他們知道的。”
穀雨從懷中掏出了火摺子，站起身向黃敏值道：“在這裡等我。”
一個箭步竄出了樹林，穿過山路消失在了對麵的林子裡，黃敏值大概猜到了他要乾什麼，片刻後果然見不遠處的林中火光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