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故人------------------------------------------。院落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屋內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驅散了滿身風雪寒意。桌上早已備好熱茶與點心,管家躬身細心叮囑,有任何需求儘管吩咐,沈淩霜隻是淡淡點頭,冇有提出任何要求。,屋內恢複寂靜,她在原地靜靜站了片刻,才緩緩推開門,走到廊下。,紛紛揚揚,無聲無息地落滿院中的老梅樹,落遍青石板鋪成的小徑,落在身前的欄杆上。天地間一片白茫茫,像極了兩年前家破人亡的那一天。沈淩霜立在暖閣之外,望著這片熟悉又陌生的雪景,久久不動,塵封的記憶不受控製地翻湧而出。,她便是在這白茫茫的大雪中被粗暴地押出去,身著囚衣,雙手被縛,身後是燃成沖天火海的沈府,火光染紅了半壁夜空。她午夜夢迴,看見的都是父親的頭顱懸在城門之上,是母親被人強行拖走,是年幼的弟弟倒在血泊裡,小手至死都緊攥著那隻布老虎……她想嘶吼,想哭喊,喉嚨卻像是被死死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至親之人一個個消失在火光與血泊之中,被推入無邊的地獄。,她們染上致命時疫,高熱不退,嘔吐昏迷,親人們一個接一個的被押送的官差丟棄。她也被丟進亂葬崗,任其自生自滅。她躺在冰冷的屍堆裡,意識模糊,萬念俱灰,隻覺得死了也罷,便能早日與家人團聚。可命運卻冇有讓她就此解脫,醒來時,她躺在一輛顛簸的牛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趕車的老者蒙麵不語,無論她如何追問,都隻是搖頭。三日後,她被放在西北邊陲的小鎮,老者驅車離去,未留一字一名。,傷愈之後,便女扮男裝,冒名頂替一個戰死小兵的身份,一頭紮進了西北大營,從最底層的夥頭軍做起,在屍山血海裡一步一步往上爬。,她殺了三人,自己身中六刀,險些喪命;,她殺了七人,傷口撕裂,鮮血浸透鎧甲;,她冒死救下受傷的校尉,被破格擢升為隊正;,她率領二十人阻擊北戎百餘精銳,一場血戰過後,生還者僅剩五人。,她從無名小卒變成第七營隊正;兩年時間,她從隊正升至前鋒校尉。從嬌養閨秀變成刀口舔血的軍人,滿身傷疤,一身傲骨,硬生生在絕境裡活了下來。,愛恨皆忘,可此刻站在這片熟悉的風雪裡,才明白那些刻入骨髓的痛與恨,從未有半分消減。父親的頭顱,母親的哭喊,弟弟的小手,還有那個決絕冷漠的背影,一一浮現在眼前,剜心刺骨,讓她幾乎窒息。,迴廊儘頭傳來一陣輕而穩的腳步聲,踏雪無聲,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緩緩逼近。,驟然轉身,手已經穩穩按在腰間的匕首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冷厲如刀,死死盯著來人的方向。,緩步而來。玄色大氅,白玉簪束髮,身姿挺拔修長,在雪地裡拖出一道孤長而威嚴的影子,傘沿壓得極低,看不清麵容,隻覺一股沉冷懾人的氣息撲麵而來,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來人在她三步之外穩穩站定,傘沿微微抬起。
一張熟悉到讓她呼吸瞬間停滯的臉,赫然出現在眼前。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下頜線條比兩年前更加鋒利冷硬,眉宇間添了權傾朝野的威嚴與深沉。曾經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如今已是一手遮天的攝政王,周身散發的寒氣,比這漫天風雪更甚,壓得人喘不過氣。
是蕭衍。
那個她愛入骨髓、也恨入骨髓的人。
蕭衍的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從她清俊卻帶疤的眉眼緩緩下移,最終定格在她左臉頰那道細長的疤痕上。淺粉色的疤痕在雪光下格外刺眼,像是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裂痕。他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隨即恢複了一貫的平靜冷淡,低沉如舊的聲音緩緩響起:
“沈姑娘,彆來無恙。”
沈淩霜冇有說話,緊握著匕首的手微微顫抖,卻強撐著站在原地,眼神冰冷地盯著他,如同盯著一頭蟄伏的猛獸,隨時準備撲殺而上。
蕭衍巋然不動,撐傘立在風雪之中,任憑落雪積上肩頭。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緊握著匕首的手上,又緩緩轉向她身後那株覆雪的老梅樹,語氣平淡地開口:“這座院子,昔日是你母親暫住之處。當年她入宮赴宴,常在此歇息,你父親前來接她,二人便站在那株梅樹下說話。我幼時見過一次,那時不懂,如今方知,何為情深。”
沈淩霜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匕首,心頭湧上一股荒誕而刺骨的寒意。她不明白,這個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為何要提起這些早已塵封的溫柔往事。那些她珍視一生的回憶,從他口中說出,隻讓她覺得無比諷刺。
她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比自己預想中更加冰冷:“王爺深夜到訪,就是為了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舊事?”
蕭衍轉過頭,目光深深望向她,那雙眸子深如古井,不見底,亦無波,讓人根本看不透他心底的真實想法。沈淩霜被他看得心頭髮緊,下意識想要後退,卻又強撐著挺直脊背,不肯在他麵前露出半分怯懦。
蕭衍緩緩開口,直言邊關告急之事他已知曉。沈淩霜的心猛地一提,急切追問朝廷是否肯發兵。得到尚在朝議的回答時,她幾乎控製不住地失笑,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與憤怒:“三十萬鐵騎壓境,十萬將士命懸一線,朝廷居然還在朝議?”
蕭衍冇有反駁,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沈淩霜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她清楚自己如今隻是一介欽犯,根本冇有資格質問攝政王,可一想到邊關將士浴血奮戰、苦苦支撐,她便無法保持平靜。
她聲音發緊,一字一句地懇求:“邊關將士,亦是在為大周死守疆土,他們等不起。”
蕭衍隻簡單地回了兩個字,簡單乾脆,卻讓她一時失語:
“我知道。”
蕭衍往前輕踏半步,傘麵微微傾斜,不動聲色地替她擋住了頭頂飄落的雪花,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事本王會處置,你隻管在此等候。”
沈淩霜緩緩抬眼,與他直直對視。記憶瞬間回到三年前,那時他眼底溫柔含笑,會輕聲喚她淩霜,會牽她踏過長街,會替她拂去發間落花,溫柔得讓她以為擁有了全世界。可後來她才明白,那一切都是精心編織的假象。
沈家傾覆前三個月,他親自登門退婚,決絕利落,不留半分情麵。她躲在屏風後,清清楚楚看見他接過庚帖時的手,穩得冇有一絲顫抖,如同處理一件最普通的公事。三個月後,沈家滿門獲罪,家破人亡!坊間傳言,那封定罪的通敵密信,正是從蕭府搜出。
她不願相信,卻找不到任何證據。隻知道沈家覆滅之後,蕭衍更是成為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兩年,她在西北屍山血海中掙紮求生,九死一生;
兩年,他在京城權傾朝野,踩著沈家滿門的屍骨,站上權力之巔。
巨大的恨意與不甘瞬間湧上心頭,沈淩霜再也控製不住,直直盯著他的眼睛,不顧身份懸殊,不顧生死安危,忽然開口,直呼其名,聲音冰冷刺骨,帶著壓抑了兩年的滔天恨意與疑問:
“蕭衍,當年沈家冤案,到底與你,有冇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