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淩逸正要回屋歇息的時候,他敏銳地聽到有人在靠近聽竹苑。
腳步聲很輕,但沉穩有序,顯然是個高手。
他眉梢微挑,體內真氣下意識流轉,不過轉瞬又放鬆下來——這氣息太熟悉了。
轉身望去,淩霄披著件深色大氅已經站在月洞門前。
“爹。”淩逸迎上前,臉上瞬間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嬉笑,“這麼晚了還沒歇著?莫非是想兒子了,特意來瞧瞧?”
淩霄沒接話,隻是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銳利如刀,先是落在他方纔擊碎竹葉的位置
——那裡青石闆上的裂痕尚未完全修復,又移到他臉上,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跟我來。”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淩逸心中一凜,麵上卻不顯,仍是那副弔兒郎當的模樣:“這麼嚴肅幹啥,爹您該不會是要教訓我吧?我今天可沒闖禍......”
“少廢話。”淩霄轉身就走。
父子倆一前一後穿過迴廊。
夜色已深,將軍府內寂靜無聲,隻有燈籠在風中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淩逸跟在父親身後,心中念頭飛轉。父親深夜來訪,定是有要事交代。
聯想到北境近日傳來的急報,他大概猜到了幾分。
來到將軍府的書房,這是淩霄處理軍務的重地,平日裡除了幾個親信,很少有人能進來。
門口的護衛見是將軍和世子,恭敬行禮後悄聲退開。
書房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軍人的硬朗。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佔據中央,上麵整齊擺放著文房四寶和幾卷兵書;
三麵牆都是書架,密密麻麻的典籍和卷宗排列有序;東牆上掛著北境詳圖,上麵插著數麵小旗;西牆則掛著三柄戰刀,刀鞘古樸,隱隱有殺氣透出。
淩霄在太師椅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淩逸老實坐下,收斂了嬉笑,靜靜等著父親開口。書房裡一時寂靜,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淩霄沉默良久,那雙經歷過沙場血戰的眼睛在兒子臉上停留,彷彿要透過表象看穿本質。
終於,他緩緩開口:“今日去蘇府,如何?”
淩逸聳肩,又恢復了那副紈絝模樣:“還行,蘇相好像還挺喜歡我的。”
“蘇長青不是簡單人物。”淩霄沒有理會兒子,
沉聲道,“他能在相位上穩坐多年,歷經兩朝而不倒,靠的可不僅僅是才學。”
淩霄繼續道:“你與蘇家結親,雖是你爺爺與蘇相早年定下的約定,但如今看來,倒是件好事。日後若有變故,蘇長青這個靠山,或許能保你一命。”
聽到這話,淩逸擡頭看著父親:“爹,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淩霄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北境地圖前,手指點在一處關隘:“三天前,北漠十萬大軍陳兵關外。探子回報,這次領兵的是北漠大皇子拓跋宏,此人用兵狠辣,更重要的是武道修為已入九品。”
淩逸瞳孔微縮。九品高手,放在江湖中也是一流存在,更何況是在戰場上。
淩霄背對著兒子,聲音低沉,“陛下今早召我入宮,要我三日後,率十萬北境軍開拔。”
“這麼快?年都過不完” 淩逸忍不住起身。
淩霄轉身道:“戰事不等人。逸兒,我走之後,將軍府就交給你了。”
淩逸正要說什麼,淩霄擡手製止:“聽我說完。”
他走回書案前,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漆黑如墨,正麵刻著一個“淩”字,背麵則是複雜的雲紋。
“這是淩家暗衛的調令。”淩霄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一共三十六人,都是你爺爺留下的死士。這些年我一直沒有動用,今日交給你。”
淩逸接過令牌,觸手冰涼,心中卻是滾燙。父親這分明是在交代後事!
“爹......”他喉頭有些發哽。
淩霄擺擺手,重新坐下,目光複雜地看著兒子:“逸兒,其實我知道,你並不像外人說的那般紈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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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逸心頭一震,麵上卻強裝鎮定:“爹您說什麼呢,我就是個不成器的......”
“夠了。”淩霄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色,“你七歲那年我們淩家出事後,就開始裝瘋賣傻,我起初以為你是受了驚嚇。但後來你故意在外麵惹是生非,敗壞名聲,我就明白了——你是在自汙以自保。”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中滿是疲憊和愧疚:“你以為你爹我真那麼糊塗?我隻是......隻是無法時刻保護你,才讓你從那麼小就不得不如此。”
淩逸怔怔地看著父親,多年來精心維持的麵具在這一刻出現裂痕。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淩家功高震主,你爺爺當年就是死在算計。”淩霄的聲音越發低沉,“本以為隻要忠心耿耿,陛下會明白淩家的忠心。可十年前那場仗......”
他忽然停住,眼中閃過一抹淩逸從未見過的恐懼。
“爹?”淩逸輕聲喚道。
淩霄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逸兒,十年前那場仗,水深得很。牽扯的不隻是朝堂,還有江湖,甚至......可能涉及一些我們完全惹不起的存在。”
燭火猛地一跳,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淩逸沉默片刻,問道:“爹,您說的那些存在,是隱世宗門吧?”
淩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瞬間繃緊:“你知道?”
“知道一些”淩逸坦然道,“靈息閣閣主顧聽瀾告訴我,皇室背後有宗門支援。而且......他們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顧聽瀾......”淩霄喃喃道,“靈息閣的確訊息靈通,但這事他們也未必知道太多。”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邊,背對著兒子。月光將他的背影襯得格外孤寂,彷彿背負著千鈞重擔。
“你爺爺臨終前,給我留了一句話。”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他說:‘我們淩家有一物,絕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淩逸心頭劇震:“是什麼?”
“我不知道。”淩霄轉身,眼中是深深的疲憊和茫然,“你爺爺沒來得及說清楚就......去了。這些年我翻遍所有遺物,查遍所有可能相關的人和事,卻始終沒有頭緒。”
他走回書案前,從最底層的抽屜裡取出一個木盒。木盒很普通,甚至有些老舊,上麵的漆已經斑駁。
開啟木盒,裡麵是一些尋常物件:一枚磨損嚴重的虎符,邊緣已經光滑,顯然是被人常年摩挲;
幾封泛黃的書信,封口處有火漆痕跡;
一塊斷裂的玉佩,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用力扯斷;
還有一本兵書,封麵上寫著《淩氏兵法》,字跡蒼勁。
淩霄將木盒推到淩逸麵前:“這是你爺爺留下的全部遺物。我查了十年,沒發現什麼特別。”
淩逸仔細檢視每一樣物品。虎符是前朝製式,如今已經不用;書信是爺爺與舊友的往來,內容多是尋常問候;玉佩材質普通,斷裂處也沒有特殊紋路;兵書倒是淩家祖傳,但內容他早已熟記於心。
“會不會是被人拿走了?”淩逸問道。
淩霄搖頭:“你爺爺去世那天,隻有我在他身邊。他咽氣前緊緊抓著我的手,說了那句話後,就再沒開過口。如果真有什麼東西,應該還在淩家,隻是我們不知道是什麼,在哪裡。”
父子倆對視良久。
淩逸忽然想起一事:“爹,十年前那場仗,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您每次提起都......”
“那場仗......”淩霄閉上眼睛,臉上肌肉微微抽搐,彷彿在忍受極大的痛苦,“我們本來已經勝券在握,北莽大軍潰退三百裡。但就在追擊途中,突然出現三個人。”
他睜開眼,眼中滿是血絲:“三個穿著灰袍的人,看不清麵容。他們隻是站在那裡,我們三千先鋒騎兵就......就全部倒下了。不是戰死,而是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從馬上栽倒,再也起不來。”
淩逸倒吸一口冷氣:“三千騎兵,瞬間全滅?”
“對,瞬間。”淩霄的聲音在顫抖,“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我當時在後方壓陣,親眼目睹那一幕。後來......後來陛下緊急下旨,命我們撤軍,並且嚴禁任何人提起此事。”
書房裡陷入死寂,隻有燭火不安地跳動。
看著淩霄痛苦的表情,淩逸趕緊轉移話題道:“爹,您覺得......那東西還在咱們家嗎?”
“可能在,也可能不在。”淩霄揉了揉眉心,“但無論如何,淩家已經被盯上了。最近我察覺到有人在暗中調查淩家,尤其是你爺爺的過去。所以我去北境後,你必須萬分小心。”
“如果......如果我這次真的回不來,你就去找蘇相,他會幫你安排好一切。”
淩逸接過信,卻沒有看,而是鄭重地說:“爹,您一定會平安回來。而且,我會保護好我娘,也會保護好我們淩家。”
淩霄看著兒子,忽然覺得這個從小體弱多病、被他護在羽翼下的孩子,真的已經長大了。
哪怕已經知道紈絝是裝的,但現在這個兒子,還是讓他這個做父親的,有些看不透。
“好,好......”淩霄連說兩個好字,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最近帝都局勢複雜,你不要再隨便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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