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依舊,衝刷著江城,也衝刷著寰宇大廈上空那幾乎凝固的殺機與對峙。屍婆的“萬魂屍煞”鬼首與“山河鎮”印自行激發的金光仍在糾纏、消耗,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趙坤等人手持特種弩箭,緊張地瞄準著空中那個佝僂的暗紅色身影,卻不敢輕易發射,生怕打破脆弱的平衡,引來毀滅性打擊。黑巫教的陰毒氣息如同隱藏在草叢中的毒蛇,伺機而動,卻又因清虛觀的介入而更加謹慎。
雲逸提出的“建議”,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塊,讓本就混亂的局麵更加微妙。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而疏離的笑容,彷彿真的隻是在主持一場“公平”的談判。淩雲子背負長劍,氣息冷冽,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屍婆和黑巫教氣息潛藏的方向。明月道姑手持拂塵,神色恬淡,但周身流轉的清光與腳下隱約浮現的八卦虛影,顯示出她已做好了隨時應對突發狀況的準備。
屍婆的臉色陰晴不定,臉上的蜈蚣刺青因憤怒和糾結而微微扭曲。清虛觀的出現,打亂了她原本“以力壓人、速戰速決”的計劃。她忌憚清虛觀的底蘊,更忌憚那個背劍的淩雲子隱隱散發的、讓她金丹都感到一絲刺痛的劍意。但讓她將到嘴的肥肉(山河鎮印)拱手讓人,甚至還要去清虛觀的地盤上“公平競爭”?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她屍傀門什麽時候講過“公平”?更何況,清虛觀所謂的“暫時保管”和“做客”,無異於軟禁,到了他們的地盤,變數太多,搞不好最後人財兩空。
“清虛觀的小輩,”屍婆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殺意,“好一個‘中立調停’,好一個‘避免生靈塗炭’!你們打的什麽算盤,當老身是瞎子嗎?想坐收漁翁之利,把這上古遺澤和靈明血脈一並收入囊中?做夢!”
她周身死氣翻湧,那與金光糾纏的鬼首猛地一掙,暫時逼退些許金光,厲聲道:“此印與這女娃,老身要定了!誰敢阻攔,便是與我屍傀門不死不休!清虛觀若想插手,盡管試試!看是你們的道法高深,還是老身的‘萬屍葬天大陣’厲害!”
話音未落,她猛地一拍腰間一個漆黑如墨、形如骷髏的儲物袋。袋口張開,並非噴出法寶,而是湧出更加濃鬱粘稠、彷彿匯聚了無數屍坑精髓的漆黑屍氣!屍氣迅速彌漫,與空中殘留的“萬魂屍煞”混合,竟然隱隱在她腳下勾勒出一個覆蓋小半個街區、由無數慘白骸骨虛影構成的恐怖陣法雛形!雖然隻是雛形,但那衝天而起的死氣、怨念與毀滅波動,已讓所有人臉色大變!這老妖婆,竟然真的打算不管不顧,在鬧市區佈下這等邪陣!她就不怕引動“天規”反噬,或者招來國家機器的雷霆打擊?
“屍傀門道友,何必如此衝動?”雲逸眉頭微蹙,但語氣依舊平穩,“此地確非爭鬥之所。你若執意布陣,傷及無辜,恐難逃天譴與人誅。不若暫且罷手,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個屁!”屍婆獰笑,眼中鬼火熊熊,“老身修行數百載,怕過誰來?天譴?人誅?等老身得了這古印,煉就‘萬靈屍王’,便是天譴臨頭,也有一搏之力!至於你們這些假仁假義的正道偽君子,還有那些藏頭露尾的臭蟲……”她陰冷的目光掃過黑巫教氣息潛伏處和清虛觀三人,“要麽現在滾,要麽……就一起留下來,成為老身屍王大陣的養料!”
她這是徹底撕破臉,擺出了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強奪古印的姿態!顯然,山河鎮印對她的誘惑,已經壓倒了對潛在風險的恐懼。
清虛觀三人麵色一沉。淩雲子背後的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彷彿下一刻就要出鞘斬妖。明月道姑手中的拂塵無風自動,清氣流轉加速。雲逸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眼神變得深邃。
“既如此……”雲逸緩緩開口,似乎準備做出某種決斷。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衝突一觸即發的關鍵時刻——
“嗬嗬嗬……”一陣如同夜梟啼哭、又像是無數毒蟲摩擦甲殼的詭異笑聲,突兀地從大廈另一側、靠近地麵的陰影中傳來。那笑聲飄忽不定,充滿了陰毒、嘲弄與算計的意味。
“屍婆子,幾百年不見,還是這般火爆脾氣,一言不合就要掀桌子。”那聲音繼續道,帶著濃重的、令人不適的甜膩感,“不過,清虛觀的小牛鼻子說的倒也不全錯。在這凡人堆裏打生打死,確實不太方便,容易惹來一身騷。”
隨著話音,那片陰影如同煮沸的瀝青般蠕動起來,迅速向上“生長”、蔓延,眨眼間便在大廈外牆形成了一片數十平方米大小的、不斷扭曲變幻的、漆黑的“毒沼”區域!毒沼表麵不斷冒出粘稠的氣泡,破裂時散發出令人頭暈目眩、髒腑翻騰的甜腥毒氣,更有絲絲縷縷漆黑的、彷彿有生命的霧氣從中升騰而起,迅速汙染、侵蝕著周圍的空氣與雨水。正是黑巫教鳩長老的手段!而且看這毒沼的規模與毒性,絕非之前毒影仆役可比,很可能是其本體部分力量藉助某種媒介降臨,或者煉製了更強大的毒物傀儡!
毒沼中心,緩緩凸起一張模糊的、由毒液和陰影構成的巨大人臉,五官扭曲,雙眼位置是兩團跳動的慘綠色火焰,正是鳩長老的意念顯化。
“鳩老鬼!你終於肯露頭了!”屍婆厲喝,但眼中忌憚之色更濃。黑巫教手段詭譎陰毒,防不勝防,尤其是在這種混亂局麵下,比清虛觀的正麵對抗更讓人頭疼。
“露頭?老夫一直都在。”鳩長老的毒臉發出嗬嗬怪笑,“看你們吵得熱鬧,忍不住出來說兩句。屍婆子,你想要那古印,老夫對那‘靈明血脈’和古印上沾染的‘破滅’道韻也很感興趣。清虛觀的小娃娃們想當漁翁……嘿嘿,這局麵,有點意思。”
他話鋒一轉,毒臉轉向清虛觀三人:“小牛鼻子,你們那套‘暫時保管’的把戲,騙騙小孩子還行。不過,換個思路,倒也不是不能談。”
雲逸目光微凝:“哦?黑巫教道友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鳩長老的毒臉扭曲著,“隻不過,與其在這裏僵持,便宜了可能還在趕路的其他‘朋友’,或者真的引來不可測的麻煩……不如,我們換個地方,換個方式,速戰速決。”
“如何速戰速決?”屍婆冷冷問道。
“簡單。”鳩長老的毒眼中綠光閃爍,“江城西北,五十裏外,有一片廢棄的工業區,人跡罕至,地勢開闊。我們將戰場移到那裏。至於爭奪方式……既然都想要,那就各憑本事!屍婆子,你的‘萬屍葬天大陣’不是厲害嗎?盡管佈下!清虛觀的小子,你們的劍陣道法,也盡可施展!老夫的‘萬毒腐仙域’,也想找塊地方試試威力!”
他頓了頓,毒臉上露出更加陰險的笑容:“至於那持印的女娃和她的同伴們……自然是‘獎品’的一部分。誰能在那片區域,在彼此牽製下,率先得手,東西就歸誰!當然,生死不論,手段不限!如何?這可比你們在這裏幹瞪眼,或者去清虛觀喝那不知摻了什麽的‘清茶’,要痛快得多吧?”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驚。
鳩長老這是要將水徹底攪渾,將小範圍的僵持和對峙,擴大為一場多方混戰、規則殘酷的“狩獵遊戲”!將戰場轉移到荒僻之地,確實能避免在市區造成大規模傷亡,減少“天規”反噬和世俗強力幹預的風險。但同時,也意味著競爭將更加**裸和血腥,不再有任何緩衝和顧忌。而且,他特意點出“可能還在趕路的其他朋友”,顯然是在暗示,拖延下去,可能會有更多勢力聞訊趕來,局麵會更複雜。他提出這個方案,看似激進,實則對黑巫教這種擅長隱匿、用毒、在混亂中漁利的勢力最為有利!
屍婆眼中兇光閃爍,顯然在權衡。去荒郊野外,她可以盡情施展邪法,不必過分顧忌波及無辜。混戰之中,以她金丹期的修為和屍傀門的詭異手段,得手的機會似乎更大。而且,她確實也擔心夜長夢多。
清虛觀三人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雲逸眉頭微鎖。鳩長老的提議,打亂了他們“以勢壓人、和平接管”的計劃。去工業區混戰,變數太大,清虛觀雖然不懼,但未必能穩操勝券。而且,混戰一旦開始,很難保證古印不損毀,或者林晚晴不殞命,這有違他們“研究古印、結下善緣”的初衷。但若不同意,屍婆很可能立刻在市區發難,後果難料。更重要的是,鳩長老提到了“其他朋友”,這讓他們心生警惕。
“如何?三位,敢不敢接?”鳩長老的毒臉帶著挑釁,看向清虛觀三人,“若是不敢,就趁早退去,別在這裏礙眼。屍婆子,你意下如何?”
屍婆沉默數秒,猛地抬頭,眼中鬼火熾盛:“好!就依你所言!西北廢棄工業區!一個時辰後,各自前往!屆時,各憑本事,生死勿論!”她最終還是被貪婪和對自己實力的自信壓倒,同意了這看似危險,實則機會更大的方案。至於林晚晴等人的意見?在她們眼中,早已是砧板上的魚肉。
壓力,瞬間轉移到了清虛觀這邊。
雲逸目光掃過下方雖然驚恐但依舊挺直脊背、緊握印璽的林晚晴,又看看殺氣騰騰的屍婆和陰險狡詐的鳩長老,心中迅速計算。片刻後,他輕輕歎了口氣,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溫和卻疏離的笑容。
“既然二位道友執意如此,為免生靈塗炭,我清虛觀……便陪二位走上一遭。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看向林晚晴,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關切”,“林小友傷勢不輕,需人照拂。為免路途顛簸,加重傷勢,也為了避免有人不守規矩、途中下手……便由我師妹明月,護送林小友及其必要同伴,一同前往工業區。淩雲子師弟與我,會先行一步,為小友‘清掃’出一片相對安全的落腳之地。如此,可好?”
他這是要將林晚晴等人暫時置於清虛觀的“保護”(實為控製)之下,確保“獎品”能順利抵達預定賽場,同時也分出一部分力量提前佈置,占據地利。依舊是算計深沉,不肯完全放棄主動權。
屍婆冷哼一聲,不置可否,算是默許。她不在乎林晚晴怎麽去,隻要最後人到場,印在就行。鳩長老的毒臉發出怪笑,也未反對,隻是毒沼緩緩收縮,顯露出一條通往地麵的、被毒氣腐蝕出的、蜿蜒的通道,意思很明顯:各自準備,一個時辰後,工業區見。
三方暫時達成了脆弱的、充滿算計的“協議”。僵局以另一種更加危險的方式被打破。
壓力,此刻完全落在了林晚晴和她的同伴身上。去,是九死一生的絕地狩獵場,他們是獵物。不去?屍婆和鳩長老立刻就會翻臉,在市區動手,他們同樣難逃一劫,還會連累無數無辜。清虛觀的“保護”,更像是溫柔的枷鎖。
林晚晴感到一陣徹骨的冰寒與無力。在絕對的力量與陰謀麵前,她的商業頭腦、她的初步修煉、甚至她手中這方神秘的古印,都顯得如此脆弱。她看向身邊:重傷昏迷的陳景和、周通;臉色慘白、靈力耗盡的吳謙、清韻;渾身浴血、卻依舊眼神堅定的趙坤和他的兄弟們;以及嚇得瑟瑟發抖、卻強撐著沒有倒下的蘇秘書……
“林總,我們……”趙坤嘶啞著嗓子,眼中布滿血絲。
林晚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隻剩下決絕的平靜。她輕輕摩挲著手中傳來溫熱脈動的“山河鎮”印璽,彷彿能從中汲取到一絲力量。
“我們沒有選擇。”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清韻師叔,吳道長,麻煩你們盡力救治陳伯和周叔。趙坤,讓兄弟們處理傷口,準備車輛和必要的裝備。蘇秘書,你……留下,守住公司。”
“林總!”蘇秘書急道。
“這是命令。”林晚晴看向她,眼神不容置疑,“公司需要人。另外,如果我……迴不來,你知道該怎麽做。”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窗外雨夜中,那三道懸浮的、代表著“保護”與“監視”的清虛觀身影,也望向那逐漸收斂、卻依舊恐怖的金丹死氣與陰毒毒沼。
“明月道長,”她朗聲道,盡管聲音帶著傷後的虛弱,卻異常清晰,“有勞了。我們……一個時辰後出發。”
她知道,此行或許真的是絕路。但絕路之上,未必沒有一線生機。她想起了淩天,想起了那驚鴻一瞥的雷劫淬煉,想起了印璽中蘊含的浩瀚山河。不到最後一刻,她絕不放棄。
“好。”明月道姑微微頷首,身形飄然而下,落在破損的窗邊,清氣流轉,將風雨與殘餘的邪氣隔絕在外。她目光平靜地掃過室內眾人,最後落在林晚晴手中的印璽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探究。
一個時辰。這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也是獵物奔赴狩獵場前,最後的喘息與準備時間。
而就在江城上空的對峙暫時“緩和”,三方勢力各自準備轉移戰場的同時。距離江城西北數千裏外,那片被稱為“葬劍天淵”的絕地之巔。
那位枯坐了不知多少歲月、剛剛將一絲“注意”力投向江城的“星煞劍靈”,那籠罩在星光薄紗後的模糊麵容,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看”著那遙遠東南方向,因金丹氣息、陰毒邪氣、清正道韻以及那抹獨特的“山河”道韻激烈碰撞、又暫時達成微妙平衡而產生的、更加混亂和強烈的“因果”與“氣機”漣漪。
尤其是,當屍婆釋放出“萬屍葬天大陣”雛形的那一絲毀滅、死寂、匯聚萬千怨唸的陣法道韻波動傳來時……
一直如同亙古磐石般毫無動作的“星煞劍靈”,開始緩緩向他匯聚。
他那雙深陷於星光薄紗後的“眼窩”中,那兩點微弱卻純粹、混合了星辰清冷與劍煞鋒銳的“靈光”,似乎……比之前,稍稍明亮了一絲。
彷彿,這片沉寂了萬古的絕地,這尊懵懂而漠然的“石像”,終於被那遙遠之地傳來的、某種與他“本源”隱隱相關的“混亂”與“殺戮”氣息,或者說,是那“萬屍葬天大陣”中蘊含的、對“死亡”與“毀滅”的某種極致演繹,所吸引,所……擾動。
他依舊沒有“動”,但那愈發清晰的“注視”,以及那隱隱共鳴的劍鳴與匯聚的金煞,卻預示著,這場即將在江城西北荒郊展開的、多方混戰的“狩獵”,或許,還將迎來一位更加超然、也更加不可預測的……“觀察者”,或者……“參與者”。
風暴,並未平息,隻是換了一個更加廣闊、也更加殘酷的舞台。而新的變數,已然在無人知曉的層麵,悄然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