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威壓,如同實質的鉛水,沉甸甸地灌注進寰宇大廈的每一寸空間。空氣粘稠得近乎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葉被擠壓的刺痛。走廊燈光在電壓劇烈波動下明滅不定,發出垂死般的嗚咽,映照出林晚晴、吳謙、清韻、蘇秘書四人蒼白而驚駭的麵容。
屍婆佝僂瘦小的暗紅色身影,淩空懸浮在百米外的雨夜之中,距離頂層觀景窗不過數十米。她並未刻意散發氣勢,但那股源於金丹大道的、混合了濃烈死氣、怨念與腐朽法則的森寒領域,已自然而然地將整座大廈及其周邊百米範圍,變成了她的“鬼蜮”。雨水在她身周自動避讓、蒸騰,形成一圈扭曲的真空。她臉上密密麻麻的青色蜈蚣刺青,在幽綠鬼火的映照下彷彿活了過來,緩慢蠕動,平添萬分詭譎。那雙沒有絲毫人類情感、唯有冰冷貪婪與殘虐的綠眸,如同兩盞九幽深處的鬼燈,牢牢鎖定在窗內林晚晴身上,或者說,鎖定在她緊握的“山河鎮”印璽之上。
“山河鎮……靈明印……”屍婆的聲音嘶啞幹澀,如同兩塊枯骨摩擦,卻又帶著奇異的穿透力,無視玻璃與雨幕的阻隔,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直抵神魂,帶來一陣惡心暈眩。“果然是上古遺澤,靈明道宗的信物……想不到,在這靈氣枯竭的末法年代,還能見到這般品相的‘鑰匙’。更難得的是,竟被雷劫淬煉過,靈性複蘇,道韻更純……好,好得很!”
她的目光掃過吳謙、清韻,如同看著螻蟻,最後落在虛弱不堪、卻依舊挺直脊背、眼神不屈的林晚晴臉上。“小女娃,靈明血脈稀薄至此,卻能得印認主,引動天雷淬煉,倒也有幾分氣運。可惜,懷璧其罪。將此印與你的精血魂魄獻上,老身或可讓你死得痛快些,將你煉成一具上佳的‘靈明屍傀’,也不算辱沒了這方古印。”
**裸的威脅與貪婪,毫不掩飾。金丹期的威壓如同無數冰冷的觸手,試圖瓦解眾人的抵抗意誌,侵入心神。蘇秘書修為最低,已臉色慘白,搖搖欲墜,全靠扶著牆壁才勉強站立。清韻緊咬下唇,全力維持著“小五行顛倒陣”,淡金色的陣法光暈在屍婆的領域壓迫下明滅不定,範圍被壓縮到僅剩休息室門口一小片區域。吳謙擋在林晚晴身前,手持桃木劍,劍身顫抖,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但他眼神決絕,寸步不讓。
林晚晴感到手中的“山河鎮”印璽傳來陣陣溫熱的脈動,彷彿在迴應外界的威脅,也彷彿在安撫她驚恐的心神。印璽內那絲“山河厚重”的道韻,與屍婆充滿死寂衰敗的領域隱隱對抗,如同狂風巨浪中的一塊礁石,雖被衝擊,卻兀自屹立,為她撐開了一小片相對穩定的心靈空間。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翻湧的血腥味,迎著屍婆那令人靈魂凍結的目光,緩緩搖頭,聲音雖輕,卻異常清晰:“此印乃先祖所傳,與我性命相連。想要,除非我死。”
“冥頑不靈。”屍婆眼中綠芒一閃,枯瘦如雞爪的右手緩緩抬起,五指虛張。“那就……煉了你!”
話音未落,她掌心驟然湧出濃稠如墨、翻滾不休的黑氣!黑氣之中,無數扭曲的怨魂麵孔若隱若現,發出無聲的淒厲哀嚎,更有點點慘綠色的磷火跳躍,散發出焚魂蝕骨的陰毒氣息!這並非簡單的死氣,而是她以金丹修為,融合了屍傀門秘法,煉化無數生靈魂魄而成的“萬魂屍煞”!
“去!”屍婆手一揚,那團“萬魂屍煞”化作一道猙獰的鬼首,張開黑洞洞的巨口,帶著令人窒息的腥風與凍徹骨髓的寒意,狠狠撞向頂層觀景窗!她要一舉破開這凡俗的阻礙,將獵物納入自己的領域,盡情炮製!
“陣起!全力防禦!”吳謙暴喝,與清韻同時將所剩無幾的靈力注入陣法核心。淡金色的陣法光暈猛然亮起,試圖阻擋。
“哢嚓——轟隆!!!”
足以抵禦普通槍彈的特種鋼化玻璃,在“萬魂屍煞”麵前如同紙糊,瞬間被腐蝕、洞穿,爆裂開來!狂風暴雨裹挾著刺骨的陰寒與滔天怨氣倒灌而入!陣法光暈劇烈震蕩,發出不堪重負的**,表麵出現了細密的裂痕!吳謙和清韻同時悶哼一聲,嘴角溢血,陣法範圍再次被壓縮!
鬼首長驅直入,獰笑著撲向最前方的吳謙,要將這個礙事的老道率先吞噬、煉化!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嗡!”
林晚晴手中的“山河鎮”印璽,彷彿被外界的惡意與攻擊徹底激怒,無需她主動催動,猛然爆發出比之前更盛數倍的金色光芒!光芒之中,山川虛影顯現,江河奔騰,社稷氣象沉浮,一股浩瀚、沉重、中正平和的“山河正氣”沛然勃發,如同無形的城牆,悍然撞向那撲來的“萬魂屍煞”鬼首!
“轟——!!!”
金光與黑氣***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卻有一種更加深沉、直擊靈魂的轟鳴在狹小空間內迴蕩!黑氣鬼首發出尖銳的嘶鳴,表麵的怨魂麵孔大片大片地湮滅,磷火黯淡。但那“萬魂屍煞”終究是金丹邪修所煉,蘊含的陰毒死氣與怨念磅礴無比,雖被“山河正氣”克製、消融,卻並未被一擊擊潰,反而如同跗骨之蛆,與金光糾纏、侵蝕、互相消耗!
“咦?”屍婆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更深的貪婪。“好印!自行護主,靈性天成!竟能抵擋老身三成力的‘萬魂煞’!寶貝,真是好寶貝!”她不但不怒,反而更加興奮。古印威力越強,她得到後好處越大!
她正要加催法力,一舉壓垮那看似搖搖欲墜的金光,忽然眉頭微皺,幽綠的鬼眸瞥向大廈另一個方向的雨夜深處。
那裏,一道更加隱晦、卻讓她也感到一絲不適的陰毒氣息,如同伺機而動的毒蛇,已然悄悄攀附上了大廈的外牆,正沿著陰影快速向上蔓延。氣息中蘊含著強烈的衰敗、腐蝕與詛咒之意,正是黑巫教的手段!而且,看這氣息的凝練與歹毒程度,絕非之前的毒影仆役可比,很可能是那鳩長老煉製的某種核心毒物,或者其部分力量投影!
“黑巫教的臭蟲,也敢來撿便宜?”屍婆冷哼一聲,眼中兇光畢露。她對“山河鎮”印誌在必得,絕不容他人染指,尤其是同為邪道、手段詭譎難防的黑巫教!
就在她分神的這刹那——
“咻!咻!咻!”
三道破空銳響,自下方雨夜中疾射而來!並非攻擊屍婆,而是精準地射向那正在與金光糾纏的“萬魂屍煞”鬼首!那是三支通體漆黑、箭頭閃爍著暗藍幽光、纏繞著絲絲電芒的特殊弩箭!箭矢材質非凡,速度奇快,更帶著一種破邪誅魔的凜然氣息!
“轟!轟!轟!”
三支弩箭幾乎同時命中鬼首,轟然炸開!並非火藥爆炸,而是爆發出刺目的藍色電光與熾白的淨炎!電光專克陰魂,淨炎焚燒汙穢,正是針對邪祟的利器!雖然威力不足以威脅屍婆本體,但對這“萬魂屍煞”構成的鬼首,卻產生了顯著的幹擾和傷害!鬼首嘶鳴更甚,黑氣被炸散大片,與金光的對抗瞬間出現了破綻!
“誰?!”屍婆怒喝,威壓如潮水般向弩箭來處壓去。
隻見下方雨幕中,數道穿著特製黑色作戰服、行動矯健如獵豹的身影,正依托街道掩體快速移動、更換箭匣。他們動作幹淨利落,配合默契,顯然訓練有素,並非尋常武夫或散修。為首一人抬頭,麵容隱在戰術目鏡之後,對著通訊器快速說著什麽。
幾乎同時,大廈內部,通往頂層的安全通道內,傳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趙坤嘶啞的吼聲:“坤哥!陳老和周通接進來了!醫療隊在搶救!上麵怎麽樣?!”
是趙坤和他手下“三葉草”的精銳,以及剛剛趕到的、攜帶著特殊裝備的援軍!那些弩箭,顯然是他們配備的、針對“異常”目標的特種武器!雖然依舊無法對抗金丹,但至少表明瞭態度,提供了些許支援,更重要的是,分散了屍婆的注意力,為那苦苦支撐的金光(山河印)爭取到了一線喘息之機!
“哼,螻蟻撼樹!”屍婆不屑,但眼中殺機更濃。她沒想到這群凡人武裝和低階修士還敢反抗,更沒想到他們居然有能傷及“萬魂煞”的特種武器。這讓她感覺威嚴受到了挑釁。
然而,沒等她再次出手對付下方或繼續施壓頂層,又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數出現了。
“無量天尊。”
一聲清越平和、彷彿帶著滌蕩心神之力的道號,突兀地在暴雨夜空中響起,並不洪亮,卻清晰地將屍婆的威壓、風雨的喧囂、乃至那“萬魂煞”的嘶鳴都稍稍壓了下去。
隻見雨夜另一側,距離屍婆約兩百米外的半空中,不知何時,靜靜懸浮著三道身影。
為首者,正是之前與林晚晴有過一麵之緣(通過螢幕)的雲逸。他依舊一身得體西裝,麵帶溫和笑意,彷彿不是置身於殺機四伏的戰場,而是在參加一場晚宴。他身側,左邊是一位身著青色道袍、背負長劍、神色冷峻的青年道士,道號“淩雲子”,目光如電,氣息鋒銳,修為赫然是築基巔峰,半步金丹!右邊則是一位身著月白道袍、手持拂塵、氣質出塵的女冠,道號“明月”,神色恬淡,修為亦在築基後期。
三人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流動的清氣,將雨水隔絕在外,更隱隱散發出一種中正平和、卻又深不可測的道韻,與屍婆那死寂衰敗的領域、黑巫教那陰毒詛咒的氣息涇渭分明。
“清虛觀?”屍婆瞳孔微縮,臉上的蜈蚣刺青似乎都抽搐了一下。她可以不在乎凡人武裝,也可以輕視黑巫教的偷襲,但對清虛觀這個傳承古老、底蘊深厚的隱世正道宗門,卻不能不心存忌憚。尤其是對方此刻現身,態度不明。
“屍傀門道友,黑巫教道友,還有……那位持印的小友。”雲逸目光掃過全場,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今夜江城,風雨甚急,殺伐過重,恐非善事。貧道受觀主之命前來,有幾句話,想請諸位一聽。”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屍婆不耐,但並未立刻動手。清虛觀三人氣息聯成一體,給她一種隱隱的威脅感,尤其是那個背劍的淩雲子,劍氣引而不發,卻讓她肌膚隱隱感到刺痛。這三人合力,加上那古怪的印璽和凡人的騷擾,真要硬拚,即便能勝,恐怕也要付出不小代價,平白讓黑巫教撿了便宜。
雲逸微微一笑,彷彿沒聽出屍婆話中的戾氣,緩緩道:“第一,此地乃繁華都市,百萬生靈聚居之所。諸位若在此全力交手,金丹領域碰撞,邪法毒咒肆虐,恐將造成大量無辜死傷,釀成滔天慘劇。此等因果業力,絕非個人所能承受,更可能引動……‘天規’反噬,乃至招來世俗‘禁忌武力’的幹預。屆時,無論誰得寶,恐怕都難逃清算。此非危言聳聽,還望三思。”
他這話,既是說給屍婆和黑巫教聽,也是說給可能潛伏在暗處的其他勢力聽,更是說給林晚晴和官方聽。點明瞭在都市核心開戰的嚴重後果,暗示了可能引發的、超越他們這個層麵爭鬥的“上層規則”與“國家力量”的介入。
屍婆臉色變幻,沉默不語。她自然知道在都市動手的忌諱,但“山河鎮”印的誘惑太大了,足以讓她鋌而走險。不過,雲逸的話也確實提醒了她,若真鬧得不可收拾,引來某些“老怪物”或者國家機器的全力打擊,就算她是金丹,也吃不了兜著走。
“第二,”雲逸繼續道,目光轉向林晚晴,帶著一絲審視與探究,“這位林小友所持古印,道韻純正,確與我道門有緣。然,寶物有靈,自擇其主。強取豪奪,有違天道,更易遭至寶反噬。清虛觀秉持中立,不願見上古遺澤因爭奪而損毀,亦不願見持有者無辜殞命。故,願作一和事佬。”
“哦?如何和事?”屍婆冷笑,她不信清虛觀會真的放棄奪寶。
“簡單。”雲逸笑容不變,“請屍傀門、黑巫教的道友,以及對此印有興趣的各方,暫且罷手。由我清虛觀暫時‘保管’此印,並邀請林小友至觀中做客。在此期間,諸位可憑各自本事,與我清虛觀‘商議’此印歸屬,或可設下擂台,以‘相對平和’的方式解決爭端。總好過在此地生死相搏,殃及池魚,最後誰也落不得好。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清虛觀這是要“截胡”!以“中立調停”、“避免生靈塗炭”為名,行“暫時占有”、“掌控主動權”之實!將爭奪的舞台,從混亂的江城,轉移到他們可控的、遠離塵世的清虛觀!屆時,在他們的地盤上,規則由他們定,其他勢力想要奪印,難度將倍增。而他們清虛觀,則進可攻(研究古印,甚至設法讓門人獲得認可),退可守(若事不可為,也可用古印換取其他巨大利益),穩坐釣魚台!
好算計!好一個“正道楷模”!
屍婆臉色瞬間陰沉如水,眼中鬼火跳動,殺意幾乎凝成實質。黑巫教那道潛伏的陰毒氣息也劇烈波動了一下,顯然也沒料到清虛觀會來這一手。
林晚晴緊握印璽,心中冰涼。清虛觀看似給出了“生路”,實則同樣是將她與印璽置於更複雜、更被動的局麵。去清虛觀做客?恐怕就是羊入虎口,生死不由己!
吳謙、清韻、以及剛剛帶人衝上頂層、渾身浴血、扶著重傷昏迷的陳景和與周通的趙坤等人,也都麵色慘然。前有狼,後有虎,現在又來了個看似講理、實則更霸道的“勸架者”,局勢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更加絕望複雜。
屍婆死死盯著雲逸三人,又看看那在暴雨中若隱若現、散發著誘人氣息的“山河鎮”印金光,再看看下方嚴陣以待的趙坤等人和那黑巫教的毒蛇,心中急速權衡。
強攻,有清虛觀阻撓,有古印反抗,有凡人騷擾,有黑巫教窺伺,勝算難料,風險巨大,且後果難測。
接受清虛觀的“提議”?那就意味著主動權拱手讓人,到了清虛觀的地盤,變數更多,以清虛觀的底蘊,她屍傀門未必能占到便宜。
一時間,這位兇名赫赫的金丹邪修,竟也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暴雨依舊傾盆,但場中的殺機與對峙,卻因為這第三方的強勢介入,而進入了更加微妙、更加緊繃的僵持階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屍婆身上,等待她的決斷。而隱藏在更深處、更遠處的諸多目光,也屏息凝神,注視著這決定江城今夜命運走向的關鍵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