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湖山,隱曜閣秘密據點之一,位於江城東北方向三百裏外,一處人跡罕至的深山幽穀之中。此地地勢險峻,三麵環山,唯有一條被古木藤蔓遮蔽的隱秘水道可通外界。穀內終年彌漫著不散的乳白色山嵐,這霧氣並非尋常水汽,其中混雜了天然的地磁幹擾與些許殘存的、早已與地脈同化的古代隱匿陣法餘韻,使得尋常的衛星測繪、無線電定位乃至低階修士的神識探查,在此都會大打折扣,甚至產生偏差。穀底有一汪深潭,水色幽碧,平滑如鏡,故得名“鏡湖”,據傳在特定時辰,潭水能倒映出星空中某些隱秘的星軌,隱曜閣先輩遂於此修建“觀星樓”,作為一處重要觀測點。
此刻,穀核心心的“觀星樓”頂層,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連常年繚繞窗外的山嵐似乎都凝滯不動。樓內沒有點燈,隻有穹頂鑲嵌的幾顆夜明珠散發出清冷微光,照亮了中央區域。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藥草苦澀味,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源自受損法器的焦灼道韻。
明鏡先生盤膝坐在一個由整塊萬年寒玉心雕琢而成的蒲團上,這蒲團能寧心靜氣,輔助壓製心魔,穩固金丹,平日裏是他修煉的至寶。然而此刻,他臉色依舊泛著不健康的金紙色,原本晶瑩如玉、隱隱有寶光流轉的肌膚此刻黯淡無光,甚至出現了幾道細微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紋路——這是道基受創、法力反噬的外在表現。他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白長發略顯散亂,三縷長須也無精打采地垂在胸前。最令人心驚的是他的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起伏不定,時而晦澀如深潭,時而又虛浮似浮萍,完全失去了金丹後期大修士應有的圓融厚重、淵渟嶽峙之感。他麵前一方寒玉案幾上,靜靜擺放著那麵光華黯淡、鏡麵邊緣清晰可見數道發絲般細微、卻彷彿直透鏡體核心的裂痕的“觀天鏡”主碎片。平日鏡麵流轉的星河萬象、洞察虛實的玄妙道韻,此刻微弱得幾乎感應不到,反而散發著一股令人心神不寧的衰敗與哀鳴之意。
碎片旁,一左一右,垂手肅立著兩人。
左首一人,身著玄色勁裝,以暗金絲線繡著簡約的風卷流雲紋,剪裁貼身利落,毫無多餘裝飾。他麵容約四十許,實則年歲早已過百,臉型瘦削,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開闔間精光如電,銳利如鷹隼盯住獵物,又似寒潭深不見底,帶著久經殺伐沉澱下的冷酷與果決。正是“隱曜閣”閣主之下,執掌對外行動、情報刺探、武力清除的“巡風使”首領——風無痕。他修為已達金丹初期,一手“無形巽風劍訣”出神入化,遁術更是冠絕同階,是閣主手中最鋒利、也最讓人膽寒的一把刀。
右首一人,則與風無痕的淩厲截然相反。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土黃色粗麻布長袍,身形佝偂,彷彿常年背負著無形的重物,手持一根烏黑發亮、不知何種木質、卻隱有大地厚重氣息的龍頭柺杖。麵容蒼老如同千年古樹的樹皮,布滿溝壑,眼皮耷拉著,隻從縫隙中透出兩點渾濁卻異常沉靜的光芒。他是“察地使”首領——厚土叟。修為雖隻是假丹巔峰,未能真正凝聚不朽金丹,但他畢生鑽研山川地脈、風水堪輿、古陣禁製,於“地”之一道的理解與運用,閣中無人能出其右,是探索上古遺跡、破解未知封禁不可或缺的基石。
兩人奉閣主嚴令,星夜兼程,動用秘傳送陣,耗費不菲資源,方纔從數千裏外的宗門秘地趕至此地,本是與攜帶“觀天鏡”主碎片坐鎮的明鏡上師匯合,共商探查江城“天穹”之秘與蒼雲山驚世異動之大計。閣主對此行寄予厚望,視為宗門能否在這靈氣複蘇跡象初顯、各方暗流洶湧的“大變之世”搶占先機、甚至重現上古“鏡天宗”部分榮光的關鍵一步。卻不料,兩人風塵仆仆抵達鏡湖山據點,尚未洗去征塵,便見到素來被他們敬若神明、修為深不可測的明鏡上師,竟落得如此淒慘狼狽的模樣,連宗門傳承重器、象征“洞察”權柄的“觀天鏡”主碎片都受損裂痕!這一幕帶來的衝擊與震撼,簡直如同九天雷霆轟擊在兩人道心之上,讓他們半晌說不出話來,唯有心頭的寒意與疑雲瘋狂滋長。
“上師……”良久,風無痕才勉強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幹澀低沉,每一個字都彷彿從喉嚨裏擠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悸,“究竟發生了何事?以您老人家金丹後期的無上修為,執掌‘觀天鏡’主碎片,在這末法時代,堪稱陸地神仙,誰能……將您傷至如此田地?連、連‘觀天鏡’都……”
他實在無法想象,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才能做到這一步。是某個同樣蘇醒的、擁有完整古寶的隱世老怪物?還是觸動了某處絕地中的太古殺陣?
厚土叟沒有開口,但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卻死死盯著寒玉案幾上那麵布滿裂痕的古鏡,枯瘦如雞爪的手指緊緊攥著烏木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微微顫抖著。他伸出另一隻手,懸在鏡麵上方尺許,並未接觸,隻是以自身精純的土行靈力和對器物道韻的敏銳感知,細細感應。片刻後,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吸氣聲,彷彿破舊的風箱,聲音沙啞艱澀,帶著無比的痛心與駭然:
“裂痕……雖細如發絲,看似不深……但、但每一道都恰好切斷了鏡體內部最關鍵的幾處‘道紋迴路’節點!鏡靈受創,道韻流失……此鏡靈性,保守估計,至少折損三成!其‘洞察’、‘映照’、‘溯因’的核心威能,十不存五!這、這……”他猛地抬頭,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看嚮明鏡先生,“這絕非蠻力摧毀或陣法反噬所致!這像是……像是被某種超越此鏡理解範疇的、至高無上的‘規則’或‘概念’力量,順著上師您以鏡光窺探的‘因果線’與‘存在聯係’,反向侵蝕、精準切割所致!沒有百年以上的水磨工夫,輔以‘星辰淚’、‘虛空晶髓’這等早已絕跡的天材地寶溫養祭煉,絕難複原如初!上師……您到底……窺見了什麽?招惹了何等存在?!”
厚土叟的話,如同冰錐,刺入風無痕與明鏡先生的心底。超越“觀天鏡”理解範疇的規則力量?順著窺探反向侵蝕?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對鬥法、對力量層次的認知!那已非“強大”可以形容,近乎於“道”的本身,或者某種不應存於現世的“禁忌”!
明鏡先生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曾經深邃如星空、可洞察虛實的眼眸,此刻卻布滿了血絲,殘留著濃得化不開的驚悸、後怕,以及一絲深藏的茫然。他沉默的時間更久,彷彿在重新組織語言,消化那難以言喻的恐怖遭遇。樓內落針可聞,隻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山嵐緩慢流動的微響。
終於,他澀聲開口,聲音沙啞幹枯,彷彿很久沒有喝過水:“老夫……於今日寅時三刻,按計劃於江城西北郊預設的‘接引台’降臨……”
他刪繁就簡,隱去了自己最初俯瞰江城、意氣風發的心態,也隱去了“觀天鏡”反饋中那驚鴻一瞥、幾乎讓他道心崩潰的混沌虛無與起源終結的恐怖影像碎片,更隱去了淩天最後那句關乎宗門氣運的冰冷警告。他隻說對方(淩天)早已等候在那裏,平靜得詭異,自己試圖以“觀天鏡”探查其根腳,卻遭遇了某種聞所未聞、完全無法理解的“反噬”。對方的“存在”彷彿一片絕對的“空”與“虛”,鏡光照射上去,如同泥牛入海,不僅未能映照出任何資訊,反而引動了某種針對“窺探”行為本身的、至高規則層麵的懲戒,導致“觀天鏡”道韻受損,自身也遭重創。
“……此子自報姓名,‘淩天’。”明鏡先生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彷彿這個名字有千鈞之重,“其形貌不過弱冠,然氣質……亙古滄桑,視萬物如芻狗。他警告老夫,蒼雲山深處封印之物,非我鏡天遺脈所能觸碰,強探必有滅門之禍。江城‘天穹’之事,亦需罷手,此間因果,非我等能夠承受。”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腥甜,總結道:“此‘淩天’,絕非此界生靈。其根腳,或許與上古某些早已湮滅在時光長河深處、連典籍都諱莫如深的‘禁忌’或‘不可名狀之物’有關。老夫以‘觀天鏡’主碎片之力,輔以金丹後期神識,竟不能窺其皮毛,反遭如此重創……其言,不可不慮,其實力,深不可測。”
風無痕與厚土叟聽得心神俱顫,背後冷汗涔涔。一個讓執掌主碎片的金丹後期大修士都完全無法理解、無法窺測、甚至無法描述其力量本質的存在?還直接出言警告,涉及“滅門之禍”?這已經不僅僅是“強敵”的概念,更像是一種“天災”或“劫數”的預兆!
“上師,那依您之見,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行事?”風無痕眉頭擰成一個死結,聲音更加低沉,“閣主與幾位沉睡的祖師,對此次江城與蒼雲山之事寄予厚望,視為宗門能否在這靈氣漸蘇之世搶占先機、乃至重現‘鏡天’道統的關鍵一步。籌備多年,耗費資源無數。若因這‘淩天’一言,就此罷手,恐難向閣主與祖師交代……而且,蒼雲山異動愈發劇烈,恐怕其他勢力也已聞風而動。”
“自然不能就此輕言放棄!”明鏡先生眼中驟然閃過一抹厲色,但瞬間又被更深的凝重與疲憊掩蓋,“然則,策略必須大幅調整,絕不可再與此‘淩天’正麵衝突,至少在我們徹底弄清其根腳、找到應對或克製之法前,絕不能!”
他稍微調息,繼續道:“經此一役,老夫雖受重創,但‘觀天鏡’受損前最後一瞬的反饋,以及老夫自身對天地氣機的感應,卻隱約捕捉到一絲變化。蒼雲山深處的封印,似乎因‘觀天鏡’受創時泄露的異常高階波動,以及近日大量修士、凡人匯聚探查帶來的生靈氣息侵擾,變得越發不穩定。其週期性泄露的霞光與空間漣漪,強度與頻率都有所增加。或許……無需我們強行攻破,其封印自行瓦解、徹底現世之期,已不會太遠。”
他看向風無痕,目光銳利了幾分:“無痕,你‘巡風部’立刻調整部署。加派最精於隱匿、刺探的‘無影’級探子,以更高明、更分散的方式,重新布控江城。重點目標:寰宇集團,林晚晴,以及任何可能與‘淩天’產生關聯的人、事、物。記住,隻可遠觀記錄,不可近身窺探,更不可有任何挑釁、接觸或敵對行為!哪怕隻是拍到一張模糊的側影,聽到一句相關的傳言,都要詳細記錄,分析匯總。同時,對王家的掌控需進一步加強。此世俗棋子雖已近廢,但最後的價值必須榨幹。利用其在商業、法律、輿論上的殘存影響力,繼續給寰宇集團製造麻煩,不求擊倒,隻求牽扯其精力,幹擾其判斷。或許……能在其內部製造一些裂痕。”
“厚土,”他又轉向沉默的老者,語氣稍緩,“你‘察地部’責任更重。你親自挑選部中最擅地脈感應、古陣推演的好手,組成精幹小隊,秘密前往蒼雲山外圍。不要靠近那核心霧海區域,至少在百裏之外,擇幾處高地或地脈節點,佈下‘地聽’、‘陣窺’秘儀。遙觀山中封印變化,記錄一切異常能量波動、地脈震顫、空間扭曲資料。同時,嚴密監視所有前往蒼雲山的其他勢力動向,尤其是注意是否有使用非近代功法、攜帶明顯古寶或傳承器物、氣息古老晦澀者出現。‘觀天鏡’受損時的波動非同小可,恐怕已驚動了一些同樣沉睡或隱居的老怪物,以及……其他可能存在的‘遺脈’。”
風無痕與厚土叟肅然領命,心中卻沉甸甸的。明鏡上師的安排,看似周密,實則已從主動進取轉為被動觀望與防守。這“淩天”帶來的壓力,實在太大。
“那……‘天穹’專案,當如何處置?”風無痕再次問道,這是閣主再三強調的另一重點。
“暫且擱置直接奪取或摧毀的計劃,但絕不能放棄關注。”明鏡先生眼中閃過一絲計算的光芒,“既然硬取不行,或可……迂迴智取。此專案觸及‘煉神’之秘,對宗門未來至關重要。或許,我們可以從其他方向入手。比如,嚐試接觸、收買其龐大研發團隊中,並非鐵板一塊、或有弱點可循的成員;或者,從其上下遊合作商、投資方、學術評審機構中尋找突破口;甚至……可以丟擲一些我們掌握的、無關緊要的古代‘煉神’殘篇或理論,進行‘學術交流’,引其研究人員主動上鉤。此事需從長計議,精心策劃,務求隱秘自然,決不能引起那‘淩天’的絲毫警覺。無痕,此事也交由你‘巡風部’負責籌劃,方案需報我親自審定。”
他最後將目光落迴那麵布滿裂痕的“觀天鏡”上,眼中閃過濃烈的肉痛、不甘,以及一絲更深沉的決絕:“老夫需立刻在此地閉關,以宗門秘傳的‘鏡心守一訣’配合此地寒玉地脈,嚐試穩固此鏡道韻,阻止其靈性繼續流失。同時,老夫會以最高密級的‘鏡影傳神’之法,將此次遭遇詳情、‘淩天’之恐怖、以及老夫對蒼雲山封印的猜測,直接稟報閣主,並請求轉呈仍在沉眠的幾位祖師定奪。在得到閣主或祖師明確法旨之前,爾等一切行動,皆需遵循‘潛伏’、‘觀察’、‘引導’六字方針。儲存實力,收集情報,引導其他勢力互相消耗,絕不可再主動樹敵,尤其是——絕不可再招惹那個‘淩天’!違令者……以叛宗論處!”
最後四字,明鏡先生說得斬釘截鐵,殺意凜然,讓風無痕與厚土叟心頭一凜,齊齊躬身:“謹遵上師法旨!”
兩人退出觀星樓頂層,來到樓下迴廊。山嵐清冷,卻吹不散他們心頭的陰霾。
“風使,此事……你怎麽看?”厚土叟拄著烏木杖,望著穀中深潭,聲音低沉。
風無痕麵色冷硬,眼中卻翻騰著複雜情緒:“深不可測,兇險至極。上師何等修為,竟……唉。那‘淩天’,恐怕真如上古傳說中某些應劫而生的‘變數’,或是某種不該現世的‘禁忌’。閣主與祖師們的期望,怕是要落空了。如今之計,唯有依上師所言,小心潛伏,靜觀其變。隻是……怕其他幾家,未必有我們這般‘好運’,能提前知曉厲害。”
厚土叟默然片刻,歎道:“山雨欲來風滿樓啊。蒼雲山……怕是要成為一處血肉磨盤了。我等,當好生籌謀,莫要成了他人的探路石纔好。”
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沉重與警惕,不再多言,各自匆匆離去,安排屬下執行新的指令。明鏡上師的重創與警告,如同一盆冰水,徹底澆熄了“隱曜閣”此次行動的銳氣與火熱,將他們推入了更深的暗影之中,行動變得更加隱秘、謹慎,甚至帶上了幾分驚弓之鳥的惶惑。
就在“隱曜閣”因明鏡先生受創而全麵轉入戰略收縮與深度潛伏的同時,江城內的暗流,並未因此平息,反而因為王家的加速崩塌與多方勢力的微妙博弈,變得更加渾濁、兇險。
王振雄一夜之間彷彿蒼老了二十歲。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頭發灰白了大半,原本保養得宜、富態威嚴的臉上,此刻隻剩下一片死灰與驚惶。書房內一片狼藉,珍貴瓷器碎片、撕毀的檔案、傾倒的酒瓶隨處可見,顯示著主人極度的焦躁與絕望。
祖傳的、被視為家族氣運象征的“蟠龍紐玉印”神秘失蹤,如同抽掉了主心骨。緊接著,家族內部怪事連連:祠堂祖宗牌位無故傾倒碎裂;後宅古井深夜傳出女子幽泣;幾位負責關鍵產業的族老或子弟接連遭遇意外,不是突發急病便是捲入醜聞;數筆關乎家族命脈的海外投資與合作,在關鍵時刻莫名崩盤,合作方翻臉,銀行催貸雪片般飛來;連平日裏依附王家的幾家姻親與盟友,也或明或暗地開始劃清界限,甚至暗中轉移資產。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今天清晨,他是在書房冰冷的地板上醒來的,脖頸旁,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封以古篆書寫、墨跡森然的警告信,信上隻有十二個字:“多行不義,氣數已盡。速離江城,或可苟全。”
沒有署名,沒有痕跡,但這封信本身,比任何明槍暗箭都更讓王振雄恐懼。這絕非商業對手的恐嚇,也非官麵文章。這是那些“高人”世界的手段!是“隱曜閣”的警告?還是林晚晴背後那個更可怕的“淩天”的死亡通牒?無論是誰,都絕非他一個凡人富豪能夠抗衡的存在!
他徹底崩潰了。什麽家族百年基業,什麽商業帝國野心,什麽報仇雪恨,此刻統統被求生的本能壓垮。他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逃!立刻逃離江城,逃離這個突然變得妖魔橫行、危機四伏的鬼地方!
他如同輸紅了眼的賭徒,開始瘋狂地、不計代價地秘密拋售手中尚能變現的優質資產、股票、乃至一些見不得光的灰色產業,通過早已準備好的數十個離岸賬戶和地下錢莊渠道,將資金化整為零,向海外轉移。同時,他動用了最後幾條極其隱秘的、與東南亞和南美某些勢力有關的“安全通道”,聯係蛇頭,準備偽造身份,一旦資金到位,立刻攜最信任的情婦和少數心腹,遠走高飛。
然而,他的一切垂死掙紮,早已落在多方勢力的監視網中。他試圖通過那個隱秘的加密頻道再次聯係“隱曜閣”,得到的卻隻是一段冰冷的、預先錄製的迴複:“靜觀其變,好自為之。”隨後頻道便被永久切斷。他,王振雄,騰龍科技的董事長,江城昔日叱吒風雲的人物,已被背後的“主子”如同丟棄抹布般無情拋棄。
暗影樓殘留在江城的幾個中層頭目,此刻也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們剛剛通過秘密渠道,得知了總部王牌“七殺”、“破軍”在寰宇大廈失手重傷、铩羽而歸的噩耗,又隱約察覺到最大雇主“隱曜閣”的態度發生了微妙而消極的變化。接到的總部最新指令含糊而嚴苛:暫停一切針對“淩天”及林晚晴的直接敵對行動,最大限度儲存江城殘餘力量,轉入絕對靜默潛伏狀態。後續任務轉為配合“隱曜閣”可能的安排,重點轉向收集蒼雲山相關情報,並留意江城範圍內可能出現的、與上古遺跡或“門”之碎片氣息相關的任何器物或線索。這讓他們感到無比憋悶與不安,彷彿從鋒利的匕首變成了黑暗中無聲的眼睛,甚至可能是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探路石子。
午後,陽光帶著慵懶的暖意,透過寰宇大廈頂層總裁辦公室的智慧調光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整齊而明亮的光斑。然而,室內的氣氛卻與窗外的明媚截然不同,透著一種冷靜的緊繃與高效的忙碌。
林晚晴剛剛結束一場與集團法務核心團隊及外部頂級律所聯席的視訊會議。螢幕上,針對騰龍科技(王家)商業誹謗、不正當競爭及涉嫌專利欺詐的反訴法律文書已最終定稿,證據鏈紮實嚴密,邏輯清晰。王家在網路上的垂死反撲,在寰宇公關部有組織、有證據、有策略的輿論反擊下,已顯潰散之勢。那幾個跳得最兇、收錢辦事的自媒體大v和“磚家”,在收到附有確鑿轉賬記錄和以往黑曆史的律師函,以及來自投資方、合作夥伴乃至監管部門的間接壓力後,紛紛刪帖、道歉、裝死,噤若寒蟬。商業戰場上,硝煙未散,但勝負的天平已無可逆轉地傾向寰宇。
但林晚晴美麗而略顯疲憊的臉上,並沒有太多勝利的輕鬆。她麵前的多個螢幕上,除了法律文書和輿情簡報,還有安保部加密送來的、關於大廈周邊可疑人員活動頻率增加的詳細報告,以及蘇秘書轉達的陳景和口信——提醒她“蒼雲山濁流已起,穢物或隨波至,務必謹慎”。
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握住了胸前貼身佩戴的那枚古玉印璽。溫潤沁涼的觸感傳來,彷彿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奇異力量,讓她因連軸轉而有些焦躁的心緒稍稍平複。這枚印璽,如今已成為她與那個神秘危險世界之間,最直接也最安心的聯係,是淩天留下的無形護盾。但依賴外物帶來的安全感,終究讓骨子裏驕傲要強的她,感到一絲不甘與緊迫。
辦公室的門被輕聲敲響,蘇秘書引著陳景和走了進來。陳老今日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精神看起來比昨日好了許多,臉上有了一層淡淡的血色,但眉宇間凝結的凝重與憂慮,卻比昨日更甚。他手中提著的,依舊是那個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古舊藤編藥箱。
“陳伯,您怎麽親自過來了?您內傷未愈,該好生靜養纔是。”林晚晴連忙從寬大的辦公桌後起身,快步迎上,親自攙扶陳景和在會客區的沙發落座,語氣帶著真誠的關切。
“不妨事,服了淩先生留下的那枚‘小還丹’,又調息了一夜,已無大礙,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陳景和擺擺手,示意蘇秘書可以暫時離開。待辦公室門輕輕關上,室內隻剩兩人,他臉上的神色才徹底沉靜下來,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晚晴。
“晚晴,老夫此來,一則是為你複診。你近日心力交瘁,又連番經曆刺殺、精神幹擾,看似鎮定,實則內裏耗損頗巨,神思弦繃得太緊,長此以往,恐傷及本源,於壽元有礙。老夫為你行一次‘安神定魄’針,輔以藥膳調理,需好生將養一段時日,切莫再過度勞心。”陳景和語氣嚴肅,透著長輩的關切。
林晚晴心中感動,點頭應下:“讓陳伯費心了,晚晴記下了。”
“這二則,”陳景和語氣轉為低沉,他輕輕開啟藤編藥箱,並未取出銀針藥包,而是從箱底一個夾層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形物體。他動作極其輕柔,彷彿捧著易碎的琉璃,緩緩揭開油布。
裏麵露出的,是幾樣散發著不祥與古老氣息的零碎物件:三片顏色慘白、邊緣不規則、卻隱隱有金屬光澤的碎骨片;兩片沾滿幹涸泥汙、刻滿扭曲詭異符文、鏽蝕嚴重的暗紅色金屬殘片;以及一小撮用特殊透明晶盒封存的、灰白色、彷彿擁有生命般在盒內緩緩自主蠕動、彼此吞噬又分離的奇異砂礫。
“這是……”林晚晴瞳孔微縮,盡管不認識這些東西,但本能地感到一陣心悸與厭惡,彷彿看到了什麽極其肮髒、邪惡的存在。
“這是我們從蒼雲山外圍,撤離那片血腥戰場時,於倉促間,在幾具來襲者屍體旁和散落的兵器殘骸上,收集到的‘殘骸’。”陳景和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沉重的寒意,“骨片,取自那些灰衣人的骸骨。其骨質密度遠超常人數倍,且殘留著一股陰寒刺骨、絕非正常內家真氣或橫練功夫所能擁有的死寂能量,倒像是……被某種邪法長期淬煉過。金屬殘片,來自他們使用的怪異兵器,這符文……老夫與吳老鬼鑽研半宿,竟認不全,但其結構之古拙邪異,隱隱與一些記載上古邪祭、陰兵煉製的禁忌符號有相似之處。至於這砂礫……”
他指著那晶盒,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忌憚:“此物,在吳老鬼祖傳的一卷《異物誌》殘篇中,有模糊提及,名曰‘蝕靈鬼砂’或‘噬靈沙’。據載,乃上古某些修煉極端陰毒功法、或煉製邪惡魔道法器時,采集地脈陰煞、混合生靈怨念、輔以秘法煉製而成。專汙法寶靈性,侵蝕修士靈力,更能緩緩吞噬生靈血氣神魂,歹毒無比。此物煉製之法早已失傳,隻在少數極度兇險的古戰場或邪修遺址中偶有殘留。沒想到……竟出現在襲擊我們的人手中!”
林晚晴聽得背脊發涼。蝕靈鬼砂?上古邪法?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商業競爭的範疇,甚至比她之前想象的“隱秘世界”的江湖仇殺,更加詭異、更加兇險!襲擊陳伯他們的,到底是一群什麽人?或者說……是什麽東西?
“陳伯,您的意思是,襲擊你們的,不僅僅有暗影樓或普通宗門的外圍勢力,還可能混雜了某些……早已絕跡的、更加邪惡古老的傳承?”林晚晴的聲音有些發幹。
“十有**。”陳景和沉重地點點頭,將油布重新小心包好,彷彿那是什麽瘟疫之源,“蒼雲山顯露的東西,吸引來的‘東西’,比我們預想的更加龐雜,更加不可理喻。正道、魔道、邪修、古老遺族、甚至可能還有一些非人異類……都已將目光投向了那裏。淩先生所言,字字珠璣,那裏已成天下是非漩渦之眼,大兇絕地,絕非我等可以涉足。”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第三件事,是關於王家。我們安排在王家外圍的眼線,半個時辰前傳迴確切訊息,王振雄正在瘋狂變賣核心資產,通過多條隱秘渠道向海外轉移巨資,同時頻繁聯係東南亞的非法偷渡集團。他,準備跑路了。而且,其宅邸內,據眼線描述,‘不幹淨’的氣息濃烈到連靠近的流浪貓狗都驚惶逃竄,昨夜甚至有守夜仆役被莫名出現的、沒有實質形體的黑影追逐,嚇得心智失常。王家……氣數已盡,迴天乏術,其徹底崩塌,就在這三五日之間。但需嚴防其狗急跳牆,在最後時刻發動瘋狂報複,或是……有其他勢力,趁王家倒下留下的權力與利益真空,火中取栗,甚至將髒水潑到我們身上。”
林晚晴眼神一凝,迅速恢複了冷靜與果決:“我明白。商業上,我們會持續施壓,配合監管部門,確保其再無翻身可能,並合法接收其部分優質資產,壯大自身。輿論上,保持警惕,防止其最後反撲。安保上,大廈與核心人員的安全級別已是最高。隻是……您說的那些‘不幹淨’的東西,尋常安保恐怕……”
“尋常手段,自然無效。”陳景和歎道,“好在淩先生早有乾坤妙手。你身上這枚印璽,老夫雖看不透其全部玄妙,但知其定然是了不得的護身至寶,足以保你周全。至於這寰宇大廈……老夫已與吳老鬼、還有另外兩位信得過的、精通些許奇門陣法之道的老友商議過,今日便著手,在集團大廈及你常去的幾處居所外圍,佈下幾套‘小五行預警陣’與‘清心辟邪符’。此等陣法威力有限,對付真正的高手或邪祟力有未逮,但勝在靈敏,稍有異常氣息侵入,便能提前預警,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過濾、削弱低層次的精神侵擾與陰穢之氣。”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遲疑,但目光卻更加鄭重:“晚晴,這第四件事,也是老夫今日前來,最重要的一樁。經此蒼雲山生死劫難,老夫與吳老鬼,以及另外幾位知曉內情、且對眼下江城乃至天下愈發詭譎的亂象深感憂慮的老友,徹夜長談,深有感觸。”
“在這靈氣似有複蘇、古老隱秘接連現世、各方牛鬼蛇神蠢蠢欲動的‘大變之世’,僅靠我們這些老家夥零敲碎打,各自為戰,或依靠某一位高人(如淩先生)的偶爾庇護,恐非長久之計。我們力量分散,資訊閉塞,難成大事,更難庇護我們想庇護的親人、弟子、基業。”
陳景和坐直了身體,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晚晴:“我們商議,想以江城為根基,聯絡一批信得過的、對眼下局勢有所察覺且心懷正道、不願坐視亂局禍及蒼生的同道——無論是尚存傳承的修煉世家、散修,還是如你這般與‘異常’有所牽扯的世俗俊傑、商界領袖——組建一個相對鬆散,但資訊互通、資源互助、危難時可守望相助的‘同盟’或‘商會’。不求稱霸,隻為自保,隻為在這愈發混亂的時局中,保留一份清明,守護一方安寧。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緊緊盯著林晚晴的眼睛:“若有淩先生的默許,甚至隻需他不過問,以此印為憑,此事便有了主心骨與定海神針,成功希望極大!屆時,不僅你與寰宇的安全更有保障,也能在未來的風波變幻中,為江城,乃至更大範圍,爭取一份穩定與秩序。”
林晚晴聞言,心中劇震,隨即湧起一股強烈的共鳴與激動。這正與她不謀而合!她早已意識到,被動等待保護絕非良策,她需要更主動地瞭解那個世界,積蓄力量,建立自己的護城河與資訊網路。一個由陳景和這等德高望重的本地宿老牽頭、得到淩天間接認可(通過印璽)的本地勢力同盟,簡直是雪中送炭!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地道:“陳伯此議,高瞻遠矚,正當其時!晚晴與寰宇集團,願傾全力支援!要人給人,要錢給錢,要渠道給渠道!具體章程、聯絡名單、組織形式,還需陳伯與各位前輩費心籌劃。至於淩先生那邊……”
她微微停頓,語氣堅定:“我會尋合適時機,向他稟明此事。我相信,淩先生若知此同盟旨在‘維穩’、‘自保’、‘互助’,而非爭權奪利,應不會反對。”
陳景和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笑容,皺紋都舒展開不少:“好!好!晚晴,有你這句話,老夫心中這塊大石,算是落了一半!此事關乎重大,宜早不宜遲,老夫這就迴去,與幾位老友詳加商議,盡快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章程來!”
送走步履略顯急切但精神煥發的陳景和,林晚晴獨自迴到那麵巨大的落地窗前。夕陽的餘暉正濃,為整座江城鍍上了一層悲壯而輝煌的金紅色,彷彿在祭奠一個舊時代的落幕,又似在迎接一個新時代那未知的黎明。
她手握溫潤印璽,眺望遠方。王家的崩塌已成定局,商業上的勝利近在眼前。但真正的挑戰,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蒼雲山的秘密,隱曜閣的蟄伏,暗影樓的窺伺,古老邪異的顯現,以及淩天那深不可測的存在與意圖……各方勢力如同深海中的巨獸,在江城這片逐漸沸騰的海域下,緩緩遊弋,伺機而動。
而陳伯提議的“同盟”,則像是一艘正在努力拚湊的“方舟”。她不知道這艘“方舟”最終能否在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中保全自身,甚至承載希望,但至少,這是一個開始,一個從被動承受轉向主動構建的開始。
她轉身,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卻又放下。沉吟片刻,她走到書櫃旁,輸入密碼,開啟了一個隱藏的保險櫃,從中取出一本紙張泛黃、線裝古樸、沒有任何書名題簽的薄薄冊子。這是父親病重前,鄭重交給她,叮囑她“非到萬不得已,不得翻閱,更不可示於人前”的遺物之一。她一直遵從,但此刻,她直覺感到,是時候開啟它了。或許,關於林家祖上,關於父親早年的某些經曆,關於“天穹”專案最初那看似天馬行空靈感的真正來源,答案就藏在這本冊子之中。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江城依舊璀璨,但璀璨之下,多少暗室密謀,多少命運抉擇,正在這漫漫長夜中,悄然發生。風起於青萍,浪成於微瀾。而風暴之眼,已然在平靜的表象下,緩緩旋轉,積蓄著足以撕裂一切舊有秩序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