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羅河岸邊的風,似乎永遠帶著沙礫的粗糲與河水的濕氣。當淩天與林晚晴自胡夫金字塔那隱秘的地下節點一步踏出,重見天日時,籠罩天空的昏黃沙幕已然散去,熾烈的太陽重新高懸,將無垠沙海與蜿蜒綠洲鍍上一層刺目的金輝。然而,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狂暴、混亂的神力餘韻,以及遠處吉薩高原上隱約的、凡人無法察覺的空間震蕩,都預示著方纔與賽特化身的短暫交鋒,並非了無痕跡。
淩天神色平靜,彷彿隻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葉。他掌心那點暗紅色的神性碎片微微閃爍,隨即沒入他指尖,消失不見。他正在解析其中蘊含的、關於賽特神職、法則以及淩淵邪法滲透的更多細節。
“帝君,我們直接去卡納克?那位太陽神拉,會如何反應?”林晚晴跟在身側,忍不住問道。剛剛見識了賽特化身的威勢(盡管在帝君麵前不堪一擊),她對埃及神係最高神祇的力量與態度,不免多了幾分揣測。畢竟,他們是“異域者”,剛剛還滅殺了對方神係中一位重要的、盡管是叛逆的神明的重要化身。
“反應?”淩天望向南方,目光似乎已越過數百公裏的距離,看到了那座位於尼羅河東岸、盧克索附近的龐大神廟建築群——卡納克,古埃及中王國及新王國時期首都底比斯的一部分,供奉著太陽神阿蒙-拉(amun-ra)的宏偉聖地。“他必須做出反應。賽特與淩淵勾結,意圖顛覆其神係根本的死亡輪迴,甚至可能威脅到‘拉’本身的黃昏週期與信仰根基。無論他之前是默許、不知情,還是無力約束,如今陰謀敗露,觸手被斬,他都無法再置身事外。”
他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至於如何反應……是戰,是和,是問責,是妥協,皆由他。但有些事,必須了結。”
說完,淩天抬手,對著身前虛空輕輕一劃。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空間如同最溫順的綢緞,被他指尖流淌出的、難以言喻的混沌色微光無聲切開一道縫隙。縫隙另一端,傳來的不再是沙漠的灼熱與河水的微腥,而是一種混合了古老石材、神聖香料、陽光炙烤以及浩瀚信仰之力的磅礴氣息。那是曆經數千年祭祀,承載了無數法老與信徒虔誠祈禱,早已浸潤到每一塊石頭裏的神聖與莊嚴。
淩天邁步而入,林晚晴緊隨其後。
空間轉換,景象驟變。
首先感受到的,是幾乎令人窒息的宏偉。
他們置身於一個難以想象的巨大空間。腳下是曆經歲月磨礪、依然平整光滑的巨石鋪就的恢弘大道——公羊大道。大道兩旁,是密密麻麻、高聳入雲的巨石柱廊。每一根石柱都需數人乃至十數人方能合抱,高達數十米,柱身刻滿精美的浮雕與象形文字,描繪著法老向諸神獻祭、神明賜予力量的場景。柱頭頂部是盛開的紙莎草或蓮花造型,雖然許多已殘缺,但依舊能想象其當年的壯麗。陽光透過柱廊的間隙,投下無數道巨大的、明暗交錯的光柱,灰塵在光柱中飛舞,更顯空間的深邃與歲月的滄桑。
這裏,僅僅是卡納克神廟建築群中,最為著名的多柱廳一部分。而整個卡納克神廟,是古埃及規模最大、最宏偉的神廟建築群,曆經近兩千年不斷擴建,供奉著以太陽神阿蒙-拉(後期與拉神融合)為核心的三位一體主神(阿蒙、穆特、孔蘇)。此地,是古埃及信仰的中心,是法老與神明溝通的聖地,其凝聚的信仰之力與地脈能量,曆經數千年沉澱,早已化為實質的神域領域。
然而此刻,這原本應充滿神聖、肅穆、偶爾有祭司與信徒活動痕跡的宏偉神廟,卻靜得出奇。
沒有風聲,沒有鳥鳴,甚至沒有塵埃落定的聲音。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沉甸甸的、彷彿凝固般的壓力。所有的光線似乎都變得粘稠,陽光失去了溫度,隻剩下蒼白的光亮。那些高大的石柱、巍峨的塔門、巨大的神像,在靜止的光線下,投下更長、更深的陰影,沉默地注視著這兩位不速之客。
“何人擅闖太陽神之聖域?”
一個宏大、蒼老、彷彿混合了沙漠的熾熱、尼羅河的深沉與歲月流逝之厚重的聲音,並非從某個方向傳來,而是響徹在整個卡納克神廟的每一寸空間,響徹在淩天與林晚晴的心神之間。
隨著這聲音,前方多柱廳的盡頭,那通往更加核心聖殿的、更加高大的塔門方向,光芒開始匯聚、扭曲、凝聚。
並非攻擊,而是一種存在的“顯現”。
首先出現的,是光。並非刺目的陽光,而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古老、彷彿源自世界誕生之初的金色光芒。這光芒溫暖而不灼熱,浩瀚而不刺眼,充滿了生命、創造、秩序與統治的威嚴。
光芒之中,一個身影緩緩勾勒成型。
他並非以凡人想象中具體的形象顯現,更像是一個由純粹的光與威嚴意誌凝聚而成的概念化身。隱約可見一位頭戴結合了上下埃及王冠、並裝飾有聖蛇烏拉厄烏斯(uraeus)與太陽圓盤的高大老者形象,手持象征生命與權力的安卡(ankh)十字架與權杖,身軀彷彿由流動的黃金與陽光構成,麵容在光芒中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睛,如同兩輪微縮的太陽,燃燒著洞察一切、蘊含無盡智慧與時光滄桑的光芒。
太陽神,九柱神之首,眾神之王——拉(ra)。或者說,是他在卡納克神廟這片核心聖地長期降臨、接受祭祀所形成的強大化身。其散發出的威壓,遠比之前的賽特化身更加浩瀚、深邃、凝實,宛如麵對一片光的海洋,一輪亙古永存的太陽。其力量層次,穩穩立足於渡劫期巔峰,甚至隱隱有超越凡界極限,觸及仙道邊緣的意味,隻是受限於此方世界規則與信仰的束縛,未能真正跨出那一步。
“異域的神祇,亦或……超越神祇的存在?”拉的聲音再次響起,那雙重瞳般的“太陽之眼”凝視著淩天,目光中充滿了審視、警惕,以及一絲深藏的憂慮。“汝之身,承載著吾未見之混沌;汝之力,輕描淡寫間抹去賽特之影。汝踏入此地,所欲為何?”
拉直接點破了淩天並非此界生靈,且實力深不可測。他沒有立刻興師問罪,反而先詢問來意,顯示出了一位古老神王應有的謹慎與智慧。賽特化身的隕落,顯然讓他感到了極大的震動與威脅。
淩天麵對這位埃及神係的至高神祇,神色依舊平靜,既無恭敬,也無倨傲,隻有一種平視,乃至……淡淡的俯瞰。
“吾名淩天。”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這片被拉的神力籠罩的寂靜神廟中迴蕩,無視了那無處不在的神威壓力。“此來,非為征伐,亦非為信仰。隻為兩事。”
他伸出兩根手指:“其一,清理門戶,斬斷伸向此界輪迴秩序、意圖顛覆根本的域外邪魔觸手。其二,問罪於你,拉,作為此界神王,對麾下主神與域外邪魔勾結,意圖汙染奧西裏斯複蘇之種,篡奪地獄、人道輪迴權柄,甚至在‘你的黃昏’之時點燃戰火、顛覆神係之舉,是毫不知情,是無力約束,還是……默許縱容?”
淩天的話語,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瞬間在拉那光芒凝聚的身軀周圍,激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由光與法則構成的漣漪!神廟中那股沉凝的壓力驟然加劇,空氣中彌漫起一絲灼熱。
“荒謬!”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冒犯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觸及核心秘密的驚怒。“異域者,休得胡言!汙衊主神,褻瀆神聖輪迴,挑撥神係!賽特雖有暴戾,乃九柱神之一,豈會與域外邪魔勾結?奧西裏斯複蘇之事,乃神聖迴圈,豈容置喙?”
“是嗎?”淩天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帶著淡淡的嘲諷。他並未爭辯,隻是抬手,輕輕一點。
方纔被他收入掌心的、那點屬於賽特化身的暗紅色神性碎片,被他以混沌之力包裹、激發,懸浮於身前。碎片中,屬於賽特的“沙漠”、“風暴”、“混亂”、“外域”等權柄氣息清晰可辨,但更顯眼的,是其中一道扭曲、汙穢、充滿了對輪迴秩序憎恨與篡改**的黑色烙印——正是淩淵邪法的氣息!而且,這氣息與之前淩天在尼福爾海姆、在冥河節點感受到的,同出一源!
不僅如此,淩天心念微動,一縷神識輕輕刺入那神性碎片深處,將之前讀取到的、那些破碎記憶片段中關於“以賽特之矛汙染奧西裏斯複蘇之種”、“在拉的黃昏之時篡奪人道輪迴”等關鍵資訊,以精神烙印的方式,直接投射到拉的心神之中!
“呃!”拉那光芒化身猛地一顫,周圍的光之漣漪劇烈震蕩起來。他“看”到了那些破碎的畫麵,感受到了淩淵邪法那令人作嘔的本質,以及賽特神性中與之糾纏的深刻痕跡。尤其是“拉的黃昏”這個詞語,彷彿觸及了他最深的隱秘與憂慮,讓他周身的光芒都為之明滅不定。
沉默。
令人壓抑的沉默籠罩了整個多柱廳。隻有光柱中飛舞的塵埃,依舊按照固有的軌跡緩緩飄落。
良久,拉的聲音再次響起,少了幾分最初的怒意與質疑,多了幾分沉重與晦暗:“此等邪穢……確非吾界所有。賽特……他竟真敢如此!”話語中,充滿了被背叛的震怒,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無奈。
“看來你並非全然不知。”淩天收起神性碎片的投影,淡淡道,“賽特之野心,由來已久。淩淵之邪法,無孔不入。二者勾結,各取所需。賽特欲借淩淵之力,徹底壓倒奧西裏斯-荷魯斯一係,甚至在你‘黃昏’衰弱之時,覬覦至高權柄。淩淵則欲藉此,汙染埃及輪迴,竊取六道法則碎片,完成其不可告人之目的。此等陰謀,已然進行,若非吾今日斬其觸手,滅其化身,待其準備周全,爆發之時,恐你埃及神係,將萬劫不複。”
拉的光芒化身沉默著,那雙“太陽之眼”中的光芒劇烈閃爍,顯示著他內心的劇烈波動。淩天的話語,直指埃及神係內部最深的矛盾與隱患。賽特與奧西裏斯(及其子荷魯斯)的仇恨綿延千古,是埃及神話的核心衝突之一。而他自身,作為最古老的太陽神,雖為眾神之王,但隨著時光流逝,信仰更迭(阿蒙神的崛起與融合),其力量是否存在週期性的衰弱(“拉的黃昏”傳說),一直是隱秘。淩天帶來的資訊,不僅證實了賽特的背叛,更揭示了外部邪魔的侵入,這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異域者……淩天。”拉再次開口,語氣複雜,“汝展示此等證據,告知此等陰謀,意欲何為?僅僅是為了‘清理門戶’?汝又為何要插手吾界之事?”他依舊保持著警惕,一位活了無盡歲月的神王,不會輕易相信一個陌生強者的“好意”。
“吾之道,不容外邪玷汙。淩淵及其道統,乃吾之敵寇,其蹤所至,吾必誅之。此其一。”淩天坦然道,殺伐之氣一閃而逝。“其二,此界輪迴,雖與你等神祇相關,亦關乎天地根本秩序。淩淵所為,乃掘天地之根基,吾既見之,自當製止。其三,”
淩天目光直視拉那雙“太陽之眼”,彷彿要看透其光芒深處:“吾需要知道,淩淵在此界的其他佈局,尤其是與‘六道命格’相關的線索。作為此界神王,執掌部分輪迴權柄,你,或者說你們埃及神係,知道多少?”
“六道命格?”拉的聲音帶著疑惑,這個詞匯顯然並非埃及神話體係所有。但他似乎從淩天的語氣和之前的資訊中,意識到了此事的重要性。
就在此時,異變再生!
卡納克神廟深處,那供奉著阿蒙-拉聖像的最核心聖殿方向,以及神廟的其他幾個重要區域,同時爆發出數道強弱不一,但都浩瀚磅礴的神力波動!
“父親!何必與這異域者多言!賽特叔叔縱然有錯,也當由我神係內部處置,豈容外人擅殺!”
一個清越、卻帶著淩厲戰意的青年聲音響起。光芒閃爍間,一位鷹首人身、頭戴埃及雙王冠、手持生命之符安卡與權杖的年輕神祇虛影,出現在多柱廳一側的巨柱頂端。他眼神銳利如鷹,周身散發著守護、王權與天空的權柄氣息,力量層次赫然也達到了渡劫期,正是奧西裏斯與伊西斯之子,王權的守護神,鷹神——荷魯斯!他顯然感應到了賽特化身的隕落(賽特是其殺父仇人兼宿敵),又見淩天在此,以為是淩天挑釁,故而現身,戰意高昂。
幾乎同時,另一側,光影扭曲,一位身著華麗長裙、頭戴王冠與牛角太陽圓盤、手持生命鑰匙安卡的美麗女性神祇虛影浮現。她容貌端莊慈愛,眼中卻充滿了智慧與警惕,周身散發著生命、魔法、守護與忠誠的力量,正是奧西裏斯之妻,荷魯斯之母,偉大的魔法與生命女神——伊西斯。她的氣息同樣深不可測,接近渡劫期。
“我感受到了……亡者國度傳來的不安與褻瀆之氣……與這位異域客人有關嗎?”一個低沉、平和,卻帶著冥府特有死亡沉靜氣息的聲音響起。光芒中,一位頭戴阿提夫冠(上埃及白色王冠兩側裝飾羽毛)、手持連枷與彎鉤、麵色略顯蒼白但威嚴的男性神祇虛影顯現。正是冥府之主,複活與來世之神——奧西裏斯。他的力量晦澀深沉,與拉的浩大、荷魯斯的淩厲、伊西斯的靈動皆不同,帶著冥府特有的輪迴與審判韻味,力量層次亦在渡劫期。
緊接著,一個狼首人身、身形矯健、眼神銳利的神祇虛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一根石柱的陰影中,正是亡靈接引與木乃伊守護神——阿努比斯。他並未說話,隻是沉默地注視著淩天,手中的天平虛影若隱若現,彷彿在衡量著什麽。
一時間,卡納克神廟這宏偉的多柱廳內,太陽神拉、鷹神荷魯斯、生命女神伊西斯、冥王奧西裏斯、亡靈接引神阿努比斯——埃及神係中最重要的幾位主神化身或投影,因賽特化身隕落的巨大動靜與淩天、拉的對話,相繼顯現!磅礴的神威相互交織、碰撞,讓這片空間的光線都開始扭曲,空氣凝重得如同水銀。
除了與賽特明顯一係、或因其他緣由未至的神祇(如戰爭女神賽克邁特、智慧之神托特等可能未在此地留有強響應化身),埃及九柱神的核心力量,幾乎齊聚於此!
荷魯斯緊盯著淩天,手中權杖光芒吞吐,敵意最盛。伊西斯則警惕地觀察,同時安撫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和丈夫。奧西裏斯沉默,似乎在感知冥府的變化。阿努比斯依舊沉默如影子。而拉的化身,則成為了所有目光的焦點。
麵對埃及神係幾乎大半核心神祇的包圍與凝視,淩天神色依舊未變,隻是淡淡地掃視了一圈,最後目光落迴拉的身上。
“看來,客人都到齊了。”淩天平靜地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位神祇耳中,“也好,省得吾再多費唇舌。關於賽特之背叛,淩淵之陰謀,以及爾等神係潛伏之危機,便在此,說個清楚。”
他向前邁出一步,明明隻是平常的一步,卻彷彿踏在了所有神祇的心頭。那並非力量的壓迫,而是一種更高層次存在的自然位格所帶來的無形威懾。
“是戰,是先清理門戶、再談合作,還是繼續姑息養奸,坐視爾等神係根基被蛀空,直至‘黃昏’降臨,萬劫不複……”淩天目光如電,看向拉,也看向荷魯斯、奧西裏斯等諸神。
“選擇,在你們。”
多柱廳內,一片死寂。隻有諸神身上散發出的磅礴神光,在無聲地湧動、對峙。拉的光芒化身明滅不定,顯然在進行著激烈的權衡。荷魯斯緊握權杖,戰意與疑慮交織。伊西斯眉頭微蹙,奧西裏斯目光深沉,阿努比斯狼眸閃爍……
風暴,在卡納克神廟的古老石柱間,悄然凝聚。而淩天,平靜地立於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