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色的空間光芒如潮水般褪去,那種穿越虛空、陰陽顛倒的眩暈感逐漸消散。
林晚晴隻覺腳下一實,已然踏上了堅硬的實地。她第一時間運轉功法,混沌靈力在經脈中奔騰流轉,神識如潮水般向外擴散,警惕地掃視四周。
入目所及,並非想象中的陰森恐怖、鬼哭狼嚎。反而是一片……難以形容的、死寂的、灰濛濛的世界。
天空是永恆的鉛灰色,無日無月,無星無辰,隻有一片沉鬱的、彷彿凝固了的灰雲低垂。大地是深褐色的堅硬土壤,間或裸露出青黑色的嶙峋怪石,遠處是連綿起伏、不見草木的荒山輪廓。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幾乎化不開的陰氣與死氣,冰冷刺骨,尋常生靈在此,恐怕頃刻間就會被凍僵魂魄,化為僵屍。但與此同時,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浩瀚、古老、帶著輪迴運轉韻律的規則之力,無處不在,深沉厚重,彷彿是整個世界的基石。
這裏便是地府,生靈死後的歸所,輪迴轉生之地。然而,眼前的地府,與林晚晴在傳說中聽聞的、秩序井然、鬼差穿梭、審判輪迴的景象大相徑庭。四週一片荒蕪死寂,別說鬼差鬼魂,連個遊魂野鬼都看不見,隻有呼嘯而過的、夾雜著精純陰死之息的寒風,吹得人神魂發冷。
“此地……便是幽冥地府?怎會如此……荒涼破敗?”玉鼎真人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帶著濃濃的驚疑與凝重。他服下了淩天賜予的丹藥,傷勢已好了七七八八,此刻也正以神識謹慎探查。作為上古金仙,他雖然未曾親臨後土身化輪迴後的地府,但也知曉地府乃維係三界輪迴之重地,應有十殿閻羅執掌,五方鬼帝鎮守,億萬陰兵鬼差維持秩序,斷不該是眼前這般死氣沉沉、毫無生機的模樣。
“此地陰氣死氣如此精純濃鬱,輪迴規則也清晰可感,確是地府無疑。”玉鼎真人皺眉道,“隻是……彷彿曆經了一場浩劫,秩序崩壞,生機斷絕。莫非上古那場大戰,連地府也未能倖免?”
林晚晴也感到了不對勁。她眉心混沌玉符微微發光,自發運轉,將侵蝕而來的陰死之氣化解、吸收,轉化為精純的混沌靈力。這地府的陰死之氣,對旁人或許是毒藥,但對她的混沌之體而言,反而是一種特殊的能量補充。但玉鼎真人說得對,這裏太安靜了,安靜得可怕,彷彿一座被遺棄了億萬年的巨大墳墓。
“老君爐的氣息……”林晚晴收斂心神,迴憶淩天最後的話語。她閉目凝神,仔細感應。果然,在充斥天地的陰死之氣與輪迴規則中,她捕捉到了一絲極為微弱、卻堅韌不朽的、帶著清淨無為、造化生機意味的玄妙氣息。這氣息與昆侖墟中老君丹爐最後爆發時的清光同源,正是太清聖人的一絲道韻殘留。
“在那邊!”林晚晴睜開眼,指向灰暗天際下,一片巍峨連綿、彷彿巨獸蟄伏的黑色山脈方向。那絲老君爐的氣息,正是從山脈深處傳來。
玉鼎真人點頭:“事不宜遲,先與張道友他們會合。此地詭異,不宜久留。”他隱隱感到,這片死寂的地府中,似乎有無數道晦澀的意念在暗中窺探,充滿了惡意、貪婪與混亂。
兩人不再遲疑,縱起遁光,朝著黑色山脈方向飛去。在地府之中飛行,與陽間截然不同。無處不在的陰死之氣形成強大的阻力與侵蝕力,空間也似乎更加粘稠穩固,飛行速度大受影響。而且,神識探查範圍被嚴重壓縮,林晚晴如今金丹大圓滿的神識,也隻能覆蓋方圓數十裏,玉鼎真人也不過數百裏。
飛行途中,他們看到了更多地府破敗的跡象。倒塌的、布滿裂痕的古老城池廢墟,斷裂的、刻著“黃泉路”、“奈何橋”等字樣的石碑,幹涸的、隻剩下黑色河床的忘川河故道,以及散落在荒原上、早已失去靈光、鏽跡斑斑的巨大殘破兵器與鎧甲碎片……一切都顯示,這裏曾發生過難以想象的慘烈大戰,將地府原有的秩序徹底摧毀。
“看那裏!”玉鼎真人忽然指向下方一處巨大的、如同被隕星撞擊出的盆地。盆地中央,赫然斜插著一杆折斷的、長達千丈的黑色巨幡,幡麵破損不堪,依稀可見“酆都”二字,但已黯淡無光。巨幡周圍,散落著無數巨大的、非人形的骨骸,有些像傳說中的牛頭馬麵,有些則奇形怪狀,皆散發著濃烈的不祥與死氣。
“酆都鬼帝的旌旗……”玉鼎真人麵色更加沉重,“連執掌酆都的北方鬼帝的旌旗都折損於此……上古地府,究竟遭遇了什麽?”
越往山脈方向飛,空氣中的老君爐氣息越發清晰,但同時,另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也開始浮現。那是一種混亂、暴虐、充滿貪婪與吞噬**的意念,混雜在陰死之氣中,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
突然,下方一片亂石嶙峋的荒穀中,傳來劇烈的靈力波動與打鬥之聲,其間還夾雜著憤怒的龍吟與清越的劍鳴!
“是敖欽和淩鋒!”玉鼎真人眼神一凝,與林晚晴對視一眼,立刻按下遁光,朝著荒穀疾馳而去。
荒穀之中,景象慘烈。
張道陵手持拂塵,麵色蒼白,道袍上沾染著點點黑紅色的、彷彿有生命般蠕動的汙血,他正全力催動一方古樸的太極圖虛影,籠罩住一小片區域,抵擋著從四麵八方湧來的、如同潮水般的詭異黑影。那些黑影形態不定,時而如扭曲的人形,時而如猙獰的獸影,通體由精純的陰死之氣與濃烈的怨念、煞氣凝聚而成,發出無聲的尖嘯,瘋狂衝擊著太極圖虛影,每一擊都讓虛影蕩漾不已。張道陵嘴角溢血,顯然支撐得極為艱難。
敖欽現出了數十丈長的青龍真身,但原本光華熠熠的龍軀上,此刻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龍血滴落,將下方岩石腐蝕出一個個深坑。他正與三頭同樣由陰煞之氣凝聚、卻形如巨蟒、背生骨刺的怪物纏鬥。那怪物悍不畏死,且能不斷從地府陰氣中汲取力量恢複,敖欽雖奮力撕咬抓撓,龍息噴吐,卻一時難以取勝,反而被拖住,無法援手張道陵。
最危急的是淩鋒。他手持一柄青光湛湛的長劍,劍法淩厲無匹,每一劍都帶著斬破虛空的銳利劍意,將撲向他的黑影斬滅。但他修為終究最低,隻是金丹期,在地府這等環境中本就受到壓製,此刻更是被十餘道格外凝實、散發著元嬰期波動的黑影團團圍住,險象環生。他左支右絀,身上已多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流淌出的鮮血竟帶著淡淡的金色,顯然體質特殊,但也架不住圍攻,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而在戰圈之外,一處高聳的黑色岩石上,矗立著一道模糊的身影。那身影籠罩在一件寬大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袍之中,看不清麵容,隻有兜帽下兩點猩紅的光芒閃爍,冰冷地注視著下方的戰鬥。其氣息晦澀詭異,時而如淵如獄,深不可測,時而飄忽不定,彷彿與周圍無盡的陰死之氣融為一體。他手中把玩著一枚不斷旋轉的、由無數哀嚎麵孔構成的灰黑色珠子,那些圍攻張道陵三人的黑影與煞氣巨蟒,似乎正是受這珠子操控。
“嘖嘖,一條血脈不純的小青龍,一個苟延殘喘的渡劫小道士,還有一個劍骨初成的小子……沒想到,除了那身懷混沌氣息的丫頭和玉鼎老兒,太上老君最後那點餘燼,還送來了你們這幾隻小老鼠。”黑袍人發出嘶啞低沉的笑聲,聲音如同金屬摩擦,刺耳難聽,“不過也好,這條小青龍的龍魂精血,正好可以用來喂養我的‘萬鬼噬心珠’。至於你們兩個的魂魄……嗯,金丹劍修的銳金之魂,渡劫修士的純陽之魂,都是上好的材料,煉入我的‘六道魂幡’,定能威力大增。”
他話音未落,手中灰黑色珠子光芒一閃,圍攻淩鋒的十餘道元嬰期黑影同時發出一聲尖嘯,攻勢陡然淩厲數倍,化為一道道黑光,從四麵八方撲向淩鋒,封鎖了他所有退路,眼看就要將其撕碎吞噬!
“淩鋒小友!”張道陵目眥欲裂,想要救援,卻被更多黑影死死纏住。敖欽怒吼,卻被煞氣巨蟒拚死拖住。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孽障!安敢傷人!”
一聲清喝如九天驚雷炸響,玉鼎真人身影如電,瞬間出現在淩鋒身前,拂塵三千銀絲暴漲,根根綻放玉清仙光,如同暴雨梨花,橫掃而出!那些元嬰期的黑影被銀絲掃中,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發出淒厲的慘嚎,紛紛消融瓦解!
與此同時,林晚晴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張道陵的太極圖外,她並指如劍,指尖一縷灰濛濛的混沌劍氣發射而出,劍氣過處,那些瘋狂衝擊太極圖的陰煞黑影如同遇到了剋星,瞬間如沸湯潑雪,大片大片地湮滅,連其中的怨念煞氣都被淨化一空!張道陵壓力大減,終於得以喘息,震驚地看著林晚晴。
“林姑娘!玉鼎道兄!你們來了!”敖欽精神大振,龍軀一擺,趁機一爪將一頭煞氣巨蟒撕碎,龍口噴出熾烈的青色龍息,將另一頭巨蟒燒成灰燼。
“晚晴姐!真人!”淩鋒死裏逃生,又看到熟人,激動不已,但仍舊緊握長劍,警惕地盯著高處的黑袍人。
玉鼎真人一擊解了淩鋒之圍,拂塵一收,麵色冷峻地看向岩石上的黑袍人,沉聲道:“藏頭露尾之輩,以多欺少,算什麽本事?報上名來!”
“哦?又來了兩隻小蟲子,還都是大補之物。”黑袍人似乎對玉鼎真人和林晚晴的出現並不意外,反而發出愉悅的嘶啞笑聲,“一個化神期的小小金仙殘魂,嘖嘖,這仙魂本源,可是大補啊……還有一個,嗬嗬嗬,混沌氣息……如此精純,如此誘人……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主人說得對,跟著老君爐的殘韻,果然能釣到大魚!”
他猩紅的目光死死鎖定林晚晴,充滿了貪婪與渴望,彷彿餓狼看到了鮮美的血肉:“小丫頭,把你身上的混沌本源,乖乖交出來吧。本座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魂魄入我魂幡,也不算辱沒了你。”
林晚晴心中一凜,對方果然是為了她的混沌本源而來!而且聽其口氣,似乎早有預謀,一直在此守株待兔?
“狂妄!”玉鼎真人怒喝,“爾等邪魔外道,也敢覬覦混沌之源?此地乃後土娘娘所化輪迴重地,豈容爾等放肆!”他雖不知對方具體來曆,但觀其氣息手段,陰邪詭異,操控怨魂煞氣,絕非善類,且明顯是衝著林晚晴來的,必須雷霆鎮殺!
“後土?輪迴?”黑袍人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頭發出刺耳的大笑,“哈哈哈!老東西,你是從哪個棺材裏爬出來的老古董?後土早就化道不存,這地府的輪迴,早就破爛不堪,秩序崩壞!十殿閻羅?五方鬼帝?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的塚中枯骨!如今這幽冥地府,是無主之地,更是吾主重臨世間的獵場!乖乖獻上混沌本源,本座或可讓你們成為我麾下鬼將,免受魂飛魄散之苦!”
話音落下,黑袍人身上氣息猛然暴漲,那晦澀詭異的波動瞬間達到了化神巔峰,甚至隱隱觸控到了洞虛的門檻!他手中那枚灰黑色珠子驟然亮起刺目的光芒,無數扭曲痛苦的鬼臉從中衝出,迎風便漲,化為數百上千道氣息強悍的鬼影,其中不乏散發著元嬰、甚至化神初期波動的厲鬼兇魂!這些鬼影發出震天的尖嘯怨嚎,結成陣勢,將玉鼎真人、林晚晴、張道陵、敖欽、淩鋒五人團團圍住,濃烈的怨氣煞氣遮天蔽日,彷彿化為了鬼域。
“萬鬼噬魂大陣?你是……幽冥鬼道之人?”玉鼎真人臉色一變,認出這陣勢的來曆。幽冥鬼道,乃是上古一個極為邪門殘忍的修煉流派,以吞噬生靈魂魄、煉化厲鬼增強自身,為正道所不容,早在遠古時期就被剿滅,沒想到竟在地府重現,而且此人修為如此之高!
“幽冥鬼道?那等低微傳承,也配與本座相提並論?”黑袍人不屑冷哼,“本座乃‘六道尊主’麾下,掌‘餓鬼道’魂幡!今日,便以爾等魂魄,祭我魂幡,助我收集六道命格,迎接尊主歸來,重定輪迴,再造乾坤!”
“六道尊主?餓鬼道?”玉鼎真人心頭劇震,聯想到淩天在昆侖墟最後的話語,以及上古關於六道輪迴的傳說,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難道此人,便是淩天口中,那“淩淵留下的道統門徒”之一?他們真的在收集六道命格,圖謀不軌?
“廢話少說,受死吧!萬鬼噬心!”黑袍人——餓鬼道魂使,厲喝一聲,手中魂珠光芒大盛,漫天鬼影如同得到了指令,發出淒厲尖嘯,鋪天蓋地朝著眾人撲來!鬼影未至,那滔天的怨念煞氣與直攻神魂的鬼嘯,已讓除了玉鼎真人之外的幾人麵色發白,神魂不穩。
“結陣!護住林小友和淩鋒小友!”玉鼎真人大喝一聲,拂塵揮舞,道道玉清仙光化作光幕,將眾人護在其中。張道陵也強提法力,催動太極圖,陰陽二氣流轉,加固防禦。敖欽盤踞在外圍,龍息噴吐,龍爪揮舞,抵擋鬼影。淩鋒咬牙,將精血噴在劍上,劍光暴漲,奮力斬殺靠近的鬼影。
然而,鬼影實在太多,且悍不畏死,前赴後繼。那餓鬼道魂使本身更是化神巔峰的修為,手持詭異魂珠,不斷催生出新的厲鬼,並發出無形的神魂攻擊,幹擾眾人。玉鼎真人雖強,但身處地府,受陰氣壓製,又要分心保護眾人,一時竟被壓製在下風,防禦光幕搖搖欲墜。
林晚晴身處陣中,看著外麵遮天蔽日的鬼影,聽著那刺耳的鬼嘯,感受著那直透靈魂的陰冷與怨毒,心中卻沒有多少恐懼。經曆過昆侖墟那等絕地,直麵過深淵下的恐怖存在,眼前這鬼影重重,雖然聲勢浩大,卻反而讓她更加冷靜。她眉心混沌玉符微微發熱,方纔在昆侖墟吸收的三塊石碑本源與殘存地脈之力,雖然大部分用於提升修為和玉符蛻變,但仍有餘韻在體內流轉。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混沌靈力,對這類陰邪鬼物,似乎有著天生的克製。
眼看一道化神初期的猙獰鬼王,突破敖欽的龍息,揮舞著鬼爪撕向防禦光幕,光幕劇烈蕩漾,玉鼎真人麵色一白。林晚晴不再猶豫,一步踏出光幕!
“晚晴(林姑娘)!不可!”眾人驚呼。
林晚晴恍若未聞,麵對那撲來的、散發著化神波動的恐怖鬼王,她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玄奧古樸的法印。這法印並非《太初混沌訣》中記載,而是方纔接受三塊混沌石碑本源饋贈時,自然而然浮現在她腦海中的一式神通片段。
“混沌初開,演化清濁……陰陽自分,邪祟辟易!”清冷的聲音自她口中吐出。
隨著法印結成,她周身混沌氣流狂湧而出,並非散亂的四溢,而是在她身前急速旋轉、凝聚,化作一個緩緩旋轉的、尺許大小的灰濛濛漩渦。漩渦中心,一點極致的黑暗與一點純粹的光明同時誕生,互相追逐,演化出淡淡的陰陽二氣!
那鬼王撲到近前,猙獰鬼爪抓向林晚晴頭顱,腥臭的鬼氣撲麵而來。然而,當它的鬼爪觸碰到那灰濛濛的、旋轉著陰陽二氣的漩渦時,異變陡生!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按上了冰雪。鬼王那凝實無比的、足以撕金裂鐵的鬼爪,在接觸到漩渦邊緣的刹那,竟發出淒厲到極點的慘嚎,整隻鬼爪如同被無形之力吞噬、消融,瞬間化為縷縷青煙,被吸入漩渦之中!不僅如此,那消融的趨勢沿著鬼爪迅速蔓延向它的手臂、身軀!
鬼王驚恐萬狀,想要後退,但那小小的漩渦卻產生了一股恐怖的吸力,牢牢鎖定了它!漩渦中那一點黑暗與光明明滅不定,彷彿蘊含著開天辟地、分化清濁的至高道韻,正是這些陰魂鬼物、怨念煞氣的絕對剋星!它們本是陰濁之物,而混沌分化陰陽,清陽上升,濁陰下降,這混沌漩渦,便如同一個微型的“淨化歸源”之器,要將這鬼王重新“化”為最本源的陰濁之氣,然後吸納!
“不——!”鬼王發出絕望的哀嚎,龐大的鬼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扭曲、縮小,被強行扯入那小小的漩渦之中,幾個呼吸間,便被徹底吞噬、淨化,轉化為一絲精純的陰屬效能量,被林晚晴的混沌玉符吸收。
靜!
不僅是圍攻的鬼影,連那餓鬼道魂使都愣了一下,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愕。他這鬼王乃是以無數生魂加上地府精純煞氣煉製而成,兇戾無比,等閑化神修士都難以對付,竟被一個金丹期的小丫頭,用如此古怪的神通給“吃”了?
“混沌神通?!果然!果然是你!”餓鬼道魂使短暫的驚愕後,是更加熾烈的貪婪與狂喜,“能如此輕易化解陰煞,返本歸源……這混沌本源,本座要定了!”
他不再保留,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手中的萬鬼噬心珠上。魂珠血光大盛,一股更加暴虐、混亂的氣息爆發開來,其中隱隱傳出億萬魂魄的痛苦哀嚎,撼人心神。剩餘的數百鬼影齊齊厲嘯,身體開始膨脹、扭曲,互相吞噬融合,轉眼間,化作了三頭高達百丈、青麵獠牙、頭生雙角、肋生雙翼、手持巨型鬼頭刀的恐怖鬼帝虛影!每一頭的氣息,都達到了化神後期,甚至隱隱接近巔峰!
“能死在我的‘三才鬼帝’之下,也算你們的造化!殺!”餓鬼道魂使厲聲喝道。
三頭鬼帝虛影仰天咆哮,揮舞著山嶽般的鬼頭刀,帶著撕裂一切的恐怖威勢,朝著玉鼎真人等人,更準確說是朝著林晚晴當頭劈下!刀未至,那恐怖的鬼氣與殺意已將空間凍結,讓林晚晴呼吸凝滯,行動困難。
玉鼎真人麵色劇變,這三頭鬼帝虛影聯手一擊,已遠超普通化神巔峰,他即便全盛時期也需謹慎應對,何況此刻還要分心護持眾人?他正要不顧一切燃燒本源施展禁術,張道陵也麵露絕望,準備拚死一搏。
就在這生死關頭——
“哼,區區幾頭雜念怨氣凝聚的魑魅魍魎,也敢妄稱鬼帝?”
一個平靜淡漠,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的聲音,突兀地在整個荒穀中響起。
這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萬鬼哀嚎,壓過了刀鋒破空,彷彿直接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響起。
緊接著,那三頭氣勢洶洶、高達百丈的鬼帝虛影,那足以劈開山嶽的三把鬼頭刀,在即將落下的一刹那——
凝固了。
不,不僅僅是它們。整個荒穀,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漫天飛舞的鬼影,洶湧澎湃的煞氣,餓鬼道魂使臉上猙獰的表情,玉鼎真人驚駭欲絕的眼神,張道陵、敖欽、淩鋒的緊張……所有的一切,除了林晚晴、玉鼎真人等己方幾人的思維,其餘的一切,包括空間、時間、能量流動,全都凝固、靜止了。
然後,在餓鬼道魂使驟然收縮、充滿了無與倫比驚駭與恐懼的猩紅眼眸注視下,一個穿著普通現代休閑裝,麵容平凡的青年,如同閑庭信步般,從凝固的虛空中,一步步走了出來。
他走到那三頭凝固的鬼帝虛影麵前,隨意地,抬起了右手。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光華璀璨的法術,隻是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一聲輕響。
如同泡沫破裂。
那三頭高達百丈、散發著化神後期乃至巔峰恐怖氣息的鬼帝虛影,連同它們手中那威勢驚人的鬼頭刀,以及周圍那數百上千的兇魂厲鬼,還有餓鬼道魂使手中那枚血光繚繞的萬鬼噬心珠……
全部,無聲無息地,化作了最細微的、灰白色的光點,如同塵埃般,簌簌飄散,消失在這片灰暗的天地間。
連一絲能量漣漪,一縷怨念殘留,都沒有留下。
彷彿它們從未存在過。
餓鬼道魂使呆立當場,身體僵硬,那兩點猩紅的光芒劇烈顫抖,充滿了無邊的恐懼與難以置信。他賴以成名的萬鬼噬心珠,他耗費無數心血煉製的鬼帝虛影,他麾下最強的鬼軍……就在這一個響指間,灰飛煙滅?這是什麽手段?這是什麽境界?!合體?洞虛?大乘?不!即便是大乘修士,也不可能如此輕描淡寫,如此……詭異!
淩天這才彷彿剛剛看到他,平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餓鬼道魂使如遭雷擊,感覺自己的神魂、法力、甚至存在的概念,都在這一眼下被徹底看穿,凍結!他想要逃跑,想要跪下求饒,想要自爆,卻發現連動一下手指,轉動一下念頭都做不到!對方僅僅是目光,就徹底禁錮了他的一切!
“六道尊主?餓鬼道?”淩天淡淡開口,聲音不含任何情緒,卻讓餓鬼道魂使靈魂都在顫栗,“淩淵那不成器的孽徒,倒是弄出了些新花樣。收集六道命格?想重開輪迴塔,接引虛無殘念,還是……想自己嚐嚐做‘天道’的滋味?”
餓鬼道魂使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無邊的恐懼淹沒了他。對方竟然一口道破了尊主的名字和計劃!他究竟是誰?!
“可惜,棋子就是棋子。”淩天搖了搖頭,似乎失去了興趣,不再看他,而是轉向驚魂未定的玉鼎真人等人,尤其是在林晚晴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點頭,“做的不錯,混沌化陰陽,已有幾分氣象。不過此地不宜久留,剛才動靜不小,會引來些麻煩。”
他話音剛落,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荒穀極遠處,灰暗的天際,突然亮起了數道顏色各異、卻都蘊含著浩瀚威嚴與濃鬱陰司法則的光華,正以極快的速度朝這邊疾馳而來!隱隱有強大的神識掃過此地,帶著驚疑與審視。
淩天看了一眼那邊,又看了看呆若木雞、動彈不得的餓鬼道魂使,隨意地揮了揮手。
餓鬼道魂使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身軀,連同他身上的黑袍,便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字跡,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做完這一切,淩天看向林晚晴等人,平靜道:“地府的‘主人’們來了。先離開這裏。”
說著,他袖袍一卷,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林晚晴、玉鼎真人、張道陵、敖欽、淩鋒五人。下一刻,空間微微扭曲,幾人的身影瞬間從荒穀中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空蕩蕩的、一片死寂的荒穀,以及遠處天邊那幾道迅速接近、帶著驚怒與疑惑的強大氣息。
片刻之後,數道散發著浩瀚神威的身影降臨荒穀上空。
為首一人,身穿玄黑色帝袍,頭戴冕旒,麵容威嚴古拙,周身繚繞著濃鬱的輪迴與審判氣息,正是十殿閻羅之首——秦廣王。其身後,跟著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等數位閻羅,皆麵色凝重。
另一側,一位身披袈裟,座下諦聽神獸,麵容悲憫的中年僧人淩空而立,正是坐鎮地藏,發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大願的地藏王菩薩。他身側,還站著幾位氣息深沉、或道或僧的強者,皆是地府如今碩果僅存的頂尖存在。
“方纔那股波動……絕非尋常鬥法!”秦廣王神目如電,掃視下方荒穀,卻隻看到戰鬥殘留的些許痕跡,以及那瞬間抹除一切詭異存在後留下的、淡淡的、令他這等存在都心悸不已的“空無”感。
“阿彌陀佛。”地藏王菩薩雙手合十,眉心佛眼綻放微光,似在觀照因果,片刻後,眉頭微蹙,“有幽冥鬼道餘孽氣息殘留,已被徹底淨化。還有……一絲混沌道韻,以及……一種貧僧也看不透的、彷彿超脫此界法則的痕跡。出手之人,修為深不可測,且對輪迴、對幽冥,似無惡意,亦無善意,如同……路過。”
“混沌道韻?”一位閻羅驚疑道,“莫非是上古哪位混沌中誕生的大能蘇醒?可為何會來我地府這破敗之地?”
“還有那淩淵孽徒的手下,竟敢潛入地府,獵殺魂魄,收集命格,真是愈發猖獗!”楚江王怒道。
秦廣王沉聲道:“無論如何,有未知大能降臨地府,非比尋常。傳令下去,加強各處戒備,尤其是輪迴重地。另外,仔細探查,務必找到那幾位生人,以及……那位出手的神秘存在。地府雖衰,但輪迴關乎三界根本,絕不容有失!”
眾閻羅與地藏王菩薩皆神色凝重地點頭。地府如今內憂外患,秩序崩壞,輪迴不穩,又有淩淵道統門徒暗中覬覦六道命格,圖謀不軌。如今又來瞭如此神秘莫測的強者,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而此刻,地府深處,一片被無盡陰霧籠罩、連閻羅與菩薩都輕易不願踏足的神秘區域——輪迴盤核心附近。
空間微微波動,淩天帶著林晚晴等人的身影悄然浮現。
眼前,是一片難以形容的壯闊景象。一個巨大到無法估量、緩緩旋轉的、由無數複雜到極致的玄奧符文與法則鏈條構成的輪盤虛影,橫亙在灰暗的虛空之中。輪盤分為六道區域,對應著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散發出浩瀚、古老、運轉不休的輪迴氣息。這便是洪荒輪迴的根本顯化——六道輪迴盤虛影。
隻是,此刻這輪迴盤虛影,顯得黯淡無光,許多地方符文破碎,鏈條斷裂,運轉之間滯澀緩慢,甚至隱隱有混亂、逆亂的氣息傳出。在輪迴盤虛影的下方,一座古樸的三足丹爐,正靜靜懸浮,爐身黯淡,布滿裂痕,隻有爐底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六丁神火餘燼,散發出淡淡的太清道韻,正是老君丹爐。丹爐旁,張道陵的拂塵、敖欽的一片逆鱗、淩鋒的一截劍穗散落,顯然是他們被傳送過來時留下的。
而在輪迴盤虛影的側麵,一個巨大的、漆黑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裂口,觸目驚心。裂口邊緣,無數灰黑色的、與昆侖墟深淵下同源、卻更加精純濃鬱的“虛無”氣息,如同膿血般不斷滲出,侵蝕著輪迴盤的虛影,讓那裂口不斷擴大。裂口深處,隱約可見無數痛苦扭曲的麵孔沉浮,發出無聲的哀嚎,充滿了無盡的怨毒、痛苦與……饑餓。那正是餓鬼道魂使口中,輪迴破損的缺口之一,也是“虛無”之力侵蝕地府、幹擾輪迴的入口!
淩天目光掃過那巨大的裂口,又看了看黯淡殘破的輪迴盤虛影,最後落在奄奄一息的老君丹爐上,輕輕歎了口氣。
“輪迴破損,餓鬼道失控,虛無侵蝕……淩淵,你留下的爛攤子,還真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