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東海之濱,晨光微熹,海天一色。
一艘長約三十丈、通體由昆侖山深處萬年溫玉混合星辰砂煉製的樓船,靜靜懸停於波濤之上。船身線條流暢古樸,不見鉚釘榫卯,渾然一體,瑩白光潤的材質在初升朝陽下流淌著淡淡的霞光,船體兩側以道韻鐫刻著雲紋、瑞獸與太極八卦,看似裝飾,實則構成層層疊疊、蘊含空間與防護之妙的陣法。船首,一尊以靈玉精髓雕琢的三寶玉如意虛影靜靜懸浮,高約丈許,清光湛然,散發出中正平和、滌蕩邪祟的浩大意韻,正是玉虛宮標誌性的傳承至寶投影,亦為這艘“淩霄雲舟”的核心與象征。
此舟非僅為代步,更是一座移動的戰爭堡壘與修行洞天,內蘊乾坤,有靜室丹房、演武道場、聚靈大陣,乃玉虛宮底蘊之一。此次東征扶桑,玉宸真人請出此舟,既為彰顯道統威儀,更為應對那被“虛無”深度侵蝕、兇險莫測的神道魔土。
甲板之上,勁風獵獵,卻被舟外那層近乎無形的清光屏障輕易化去,隻餘下平緩的氣流拂麵。林晚晴立於船首,一襲月白色繡有暗銀雲紋的勁裝,外罩素色鮫綃披風,海風拂動衣袂與束起的長發,清麗麵容上一片沉靜,唯有一雙明眸深邃如海,倒映著前方漸顯輪廓的列島陰影。她周身氣息圓融內斂,乍看不過築基圓滿,唯有修為精深如玉宸真人者,方能隱約感知其體內那如淵如海、又似萬物源初的混沌靈力在靜靜流轉。
玉宸真人立於她身側半步之後,以示尊重,手持白玉拂塵,三縷長須隨風輕動,仙風道骨之中,目光卻銳利如電,掃視著遠方那片被不祥氣息籠罩的土地。蜀山淩鋒,懷抱連鞘古劍,如一尊石像佇立右側,氣息凝練如一,唯有偶爾開闔的眼眸中,有劍芒吞吐,割裂虛空。苗疆阿紫則顯得活潑許多,趴在船舷邊,好奇地俯瞰下方蔚藍海麵與零星島嶼,手腕腳踝上的銀飾隨著她的動作叮咚作響,腰間幾個色彩斑斕的小皮袋微微鼓動,內裏似有活物。
雲舟內部,另有清風、明月兩位玉虛宮金丹弟子,蜀山四名背負長劍、氣息淩厲的年輕劍修,以及苗疆兩位沉默寡言、周身隱有蟲鳴的老嫗,俱是各派精心挑選的精英,修為紮實,鬥法經驗豐富,此刻或於靜室調息,或於甲板一角擦拭法器,靜候命令。整個雲舟之上,氣氛肅殺而凝重,所有人都明白,此行絕非遊曆,而是征伐。
“前輩算無遺策,以合體期大能之尊隱於幕後,卻令林小友以金丹修為示人,領軍在前。此乃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引蛇出洞之無上妙棋。”玉宸真人收迴目光,看向林晚晴,撫須讚歎,眼中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隻是,如此一來,林小友身為明麵統帥,必成眾矢之的,壓力非小。扶桑神道雖已汙穢,然其底蘊猶存,那被‘虛無’侵蝕的‘八百萬眾神’、乃至黃泉深處的邪物,絕非易與之輩。”
林晚晴目光依舊投向前方,聲音平穩清澈,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真人不必擔憂。師尊令我代師行走,即是曆練,亦是信任。晚晴自知修為淺薄,道行微末,然有師尊賜予護身,更有真人與諸位同道鼎力相助,心中唯有斬邪除穢之誌,並無畏難懼險之心。”她所言師尊所賜護身之物,乃是一枚看似普通的灰色玉符,貼身佩戴,內蘊淩天一縷神念,非生死攸關或遇不可抗之力不會觸發,此乃她最大的底牌,亦是淩天對她獨立應對能力的考驗。
淩鋒冷峻的麵容上掠過一絲森然劍意,開口道:“扶桑神道,溯其源流,不過竊我中土先秦方術、陰陽五行之皮毛,雜糅蠻夷土著淫祀,不倫不類。近世以來,更與軍國戾氣、亡者怨念深度融合,早已偏離正道,墮入魔途。靈氣複蘇,此界法則鬆動,‘虛無’之力如蠅逐臭,侵蝕其腐朽神體、扭曲其脆弱神性,使之化為隻知散播混亂與終結的邪魔。滌蕩妖氛,誅滅邪神,正我道統,乃我輩劍修之責。”他言語間,對扶桑神道鄙夷至極,殺意凜然。
阿紫轉過頭,俏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笑容,手腕一翻,一隻通體晶瑩如玉、尾鉤卻閃爍著七彩幻光的蠍子爬上她的手背:“淩鋒前輩說得對!我們寨子裏的老祭司早就用‘觀靈蠱’看過,那邊飄過來的氣息又髒又臭,好多‘式神’、‘妖怪’的魂魄都是碎的,滿是怨氣和痛苦,是用活人生祭、折磨至死才煉出來的歹毒玩意兒。我的‘小玉’和它新孵化的孩兒們,可是餓了好久了,就等著飽餐一頓這些‘美味’呢!”她語氣嬌憨,內容卻令人毛骨悚然。
玉宸真人頷首,神色轉為凝重,緩聲道:“據我玉虛宮秘典《玉虛遊紀》殘篇所載,及近百年門人暗中查探,扶桑神道體係,大致分為三層。最上為‘高天原’,傳說為‘天津神’所居,以號稱‘太陽神’的天照大禦神為首。然自上古末期,高天原便自閉門戶,斷絕與下界往來,其內情形成謎。貧道懷疑,要麽早已被‘虛無’徹底侵蝕腐化,要麽……其內正神已然隕落或沉睡,被邪物鳩占鵲巢。”
他頓了頓,繼續道:“中間為‘葦原中國’,即我等所處之人間,亦是如今活動最頻繁、為禍最烈之處。所謂‘國津神’、‘八百萬眾神’、‘妖’、‘鬼’、‘怪’,多聚於此。靈氣複蘇後,此輩受‘虛無’氣息引誘,或主動投靠,或被動侵蝕,神性扭曲,魔性深重,視生靈為血食資糧,乃當前大敵。”
“而最下,亦是最為詭秘兇險之地,便是‘黃泉國’,又稱‘根之堅洲國’。此乃死者歸宿,由創世神伊邪那美命墮入後所主宰。然據古籍隱晦提及及我宮祖師曾窺得的一絲天機,伊邪那美命墮入黃泉後,因見其夫伊邪納岐背約窺視,怨念滔天,神體早已腐敗,化為世間一切汙穢、疾病、死亡之源。其本身,恐怕已成為此界‘虛無’之力最龐大、最根源的載體與擴散節點之一,黃泉之國,或已成‘虛無’於人間的前哨魔窟。”
阿紫吐了吐舌頭:“聽起來就惡心又可怕。”
玉宸真人話鋒一轉,眼中露出追憶與敬意:“然則,我中土道統,淵源流長,豈容彼處全然淪為魔土?貧道此番稟明前輩,決意東征,除滌蕩妖氛、響應前輩法旨外,亦有一樁祖師遺命需踐行。”
眾人目光皆聚焦於他。
“我玉虛宮祖師,亦即三清之首,玉清元始天尊,”玉宸真人語氣肅穆,帶著無比的崇敬,“洪荒年間,曾於東海遊曆,點化一株先天雷霆靈根。此靈根化形後,自號‘建禦雷神’,感念祖師恩德,曾東渡傳道,於扶桑之地留下些許雷霆正法之道統,亦曾助當時尚未完全封閉的高天原正神,短暫鎮壓過黃泉異動。天尊離去前,曾以無上神通,凝一道‘玉清仙籙’,封存於扶桑某處與建禦雷神淵源極深的秘境之中。此籙蘊含一縷最精純的玉清仙光,乃至陽至正、滌蕩萬邪之力,對淨化‘虛無’侵蝕、克製黃泉穢氣,或有奇效。若能尋得,不僅可助我等掃蕩妖氛,或亦能成為克製黃泉深處那位的關鍵之物。”
林晚晴心中明鏡般雪亮。原始天尊,師尊曾隨口提過,乃其門下弟子之一,雖非親傳,亦有聽道之緣。這“玉清仙籙”,既是原始天尊所留,其中蘊含的“玉清仙光”,本質亦是源自混沌開辟之初的清靈之氣,與混沌本源或有相通之處。師尊暗示此行或可尋得混沌本源線索,此仙籙,恐怕便是關鍵之一。
交談間,淩霄雲舟已駛入扶桑列島空域。下方景象,與衛星圖片或尋常人所見截然不同。濃鬱的灰黑色霧靄如同活物,纏繞於山川丘陵之間,其中翻湧著暗紅如凝固血液的煞氣、慘綠如磷火的鬼光、以及各種汙濁駁雜的負麵能量。靈氣濃度確實遠超我國多數地域,但這靈氣中充滿了陰冷、暴虐、邪惡、衰敗、絕望的氣息,吸收入體,非但無益,反而會侵蝕道基,汙染神魂。許多現代化城市看似運轉,但高樓大廈的陰影裏,尋常人看不見的角落,有形形色色、半虛半實的“靈體”在遊蕩,或是體型怪異、散發著惡臭與血腥氣的妖物在廢墟與下水道中穿行。神社與寺廟的香火異常旺盛,煙霧繚繞,但那煙霧呈現出不祥的灰黑色,其中隱隱有扭曲的麵孔和痛苦的哀嚎。整個國度,彷彿沉浸在一片巨大而無形的恐懼與絕望之中,文明的光輝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汙穢的紗幕。
“生靈塗炭,神道不神,反為魔窟。”玉宸真人長歎一聲,拂塵輕揮,一道清心咒力蕩開,驅散了隨著雲舟靠近而試圖依附上來的幾縷汙穢氣息,“‘虛無’侵蝕,竟已深入此方天地靈脈與人道氣運至此等地步。不僅所謂‘神明’墮落,連這方水土、這國氣運,都已病入膏肓。”
就在此時,前方海域,異變陡生!
原本平靜的海麵驟然掀起黑色巨浪,陰風怒號,卷集著腥臭的水汽與刺骨的寒意。濃重的黑雲自四麵八方匯聚而來,瞬間遮蔽了天光,雲層中隱隱有血色電蛇竄動。數十道散發著衝天妖氣、死氣、怨氣的身影,自下方幾座籠罩在灰霧中的島嶼及翻騰的海水中發射而出,攔在了淩霄雲舟的正前方。
為首者,乃是一尊身高近兩丈的龐然巨物。它膚色靛青,肌肉虯結,僅有一隻巨大的獨眼長在額頭中央,閃爍著暴戾的血紅光芒,口中獠牙外翻,涎水橫流。它僅有一條粗壯的獨腿,卻穩穩立於一道黑色的水柱之上,身披鏽跡斑斑、沾染暗紅汙漬的殘缺鎧甲,手持一根不知何種巨獸骸骨磨製而成的慘白骨棒,棒身纏繞著濃鬱的黑氣與痛苦的哀魂虛影。其氣息兇悍澎湃,赫然達到了金丹後期的層次,且其妖氣深處,糾纏著一股令人極為不適的灰黑色能量,正是“虛無”侵蝕的特征。
在其身後,跟隨著形態各異的妖魔鬼怪:有背生漆黑羽翼、長著烏鴉頭顱和人類身軀的“鴉天狗”,手持薙刀,眼中跳動著狡詐與殘忍的鬼火;有麵色慘白如紙、身穿白色留袖、長發覆麵、赤足漂浮的“青行燈”怨靈,手中提著的燈籠發出幽幽綠光,映照出扭曲的麵容;有龜背、鳥喙、猴身、四肢如蛙、頭頂盤凹的“河童”,渾身滴淌著散發腥味的泥水;更有一些明顯是人為煉製、由不同生物肢體甚至機械零件胡亂拚湊而成的“合成怪”式神,嘶吼著,散發出混亂與痛苦的精神波動。
“支那的修士!肮髒的竊道者!膽敢擅闖我高貴神國領空!”那獨眼巨人竟口吐人言,聲音嘶啞沉悶,如同破鑼,帶著濃濃的恨意與傲慢,“奉大禦神與黃泉津大神神諭,爾等魂魄,將成為供奉神國的祭品!殺!”
它狂吼一聲,獨眼中血光爆射,手中巨大骨棒裹挾著滾滾黑氣與淒厲鬼嘯,隔空便朝淩霄雲舟猛砸而來!其身後的妖鬼大軍也齊齊發出怪叫嘶吼,各展神通,或噴吐毒水陰火,或揮舞利爪妖刀,或釋放詛咒魂嘯,化作一片五顏六色卻汙穢不堪的洪流,洶湧撲來。
“是‘獨腳青坊主’(獨眼小僧的進階形態),還有被深度汙染的‘付喪神’和戰爭亡靈煉製的‘百鬼夜行’。”玉宸真人目光如電,瞬間辨明來敵,對林晚晴道,“林小友,此乃敵酋試探先鋒,正好用以檢驗這扶桑邪祟被‘虛無’侵蝕後的戰力變化,以及小友麾下兒郎們的成色。此戰,便交由你全權指揮如何?”
林晚晴微微頷首,上前一步,立於船首最前端,麵對洶湧而來的妖鬼洪流,神色依舊平靜,唯有雙眸深處,一點混沌初開般的灰芒悄然流轉。她清冷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雲舟內外:“蜀山弟子,左翼迎擊,劍斬妖邪!苗疆道友,右翼策應,蠱鎖怨靈!玉虛宮弟子,居中策應,符法加持,淨化汙穢!此戰,速戰速決,揚我道威!”
“遵令!”
早已按捺不住的蜀山四名年輕劍修齊聲應和,眼中戰意勃發。為首一名麵容剛毅、名叫秦烈的弟子長嘯一聲:“蜀山劍修,隨我誅魔!”背後長劍“嗆啷”出鞘,化作一道璀璨如烈陽的赤紅劍光,率先殺出,直取那獨腳青坊主。另外三道劍光亦隨之而起,或淩厲,或綿密,或奇詭,絞殺向撲來的鴉天狗與合成怪。
苗疆阿紫嬌笑一聲,素手連揚,數個皮袋口自動開啟,嗡嗡聲中,飛出數團顏色各異的蟲雲。一團金光燦燦,乃是“破煞金蠶”,專克陰魂煞氣;一團碧綠如翡翠,乃是“蝕靈碧磷蠱”,能侵蝕靈力與神魂;一團漆黑如墨,乃是“噬血黑蝗”,兇殘嗜血。三團蟲雲在她精妙操控下,靈巧避開蜀山劍光,撲向那些怨靈青行燈、河童及一些氣息陰毒的妖物。
清風、明月二位道人亦同時出手,並非直接攻擊,而是腳踏罡步,手掐道訣,一道道“清心符”、“淨天地神咒符”、“金光護體符”化作流光飛向己方眾人,清光閃耀,道音隱隱,瞬間驅散了妖鬼帶來的精神威懾與負麵情緒,並為眾人覆上一層淡淡的防護金光,大大削弱了那些汙穢能量的侵蝕。
林晚晴自己卻沒有立刻出手,她目光掃過戰場,神識如水銀瀉地,仔細感知著每一個敵人的能量波動、攻擊方式,特別是那無所不在、試圖侵蝕一切的灰黑色“虛無”氣息的特性。她看到蜀山秦烈的赤陽劍光斬在獨腳青坊主的骨棒上,爆發出熾烈火光,將那黑氣灼燒得滋滋作響,但灰黑氣息極為頑強,竟能不斷再生,並試圖沿著劍光反向侵蝕秦烈的靈力與神念。看到苗疆蠱蟲撲到怨靈身上,怨靈發出痛苦尖嘯,形體變淡,但一些核心處灰黑氣息濃鬱的怨靈,竟能勉強抵擋,甚至反撲蠱蟲。
“這‘虛無’侵蝕之力,果然詭異,不僅能汙染神性妖力,更能侵蝕靈力、神念,賦予被汙染者頑強的再生與汙染特性,如同跗骨之蛆。”林晚晴心中瞭然。
此刻,那獨腳青坊主久攻不下,又被秦烈淩厲的劍光逼得有些手忙腳亂,獨眼中兇光更盛,猛然張口,噴出一股混合著腥臭血液、汙穢黃泉之水和濃鬱灰黑氣息的濁流,直衝秦烈麵門!這股濁流威力遠超之前,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腐蝕出嗤嗤聲響,顯然是其壓箱底的歹毒神通。
秦烈臉色微變,劍光迴轉,化作劍幕護在身前,赤陽劍氣與濁流碰撞,發出劇烈轟鳴,赤光迅速黯淡,那灰黑氣息如活物般纏繞而上!
就在此時,林晚晴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沒有炫目的遁光,她隻是向前邁出了一步。這一步,卻彷彿縮地成寸,瞬間穿越數十丈距離,出現在了獨腳青坊主身側,恰好避開了那股汙穢濁流的正麵衝擊。
她手中,那柄由精純混沌靈力凝聚而成、看似樸實無華的“混沌劍”,悄無聲息地遞出。劍身灰濛濛,毫不起眼,甚至沒有激起半點風聲。
獨腳青坊主戰鬥本能極強,雖驚不亂,獨眼中閃過一絲獰笑與不屑,它那龐大的身軀以不可思議的靈活度扭轉,另一隻覆蓋著厚重妖力與灰黑氣息的巨爪,狠狠拍向林晚晴,意圖將她連人帶劍拍成肉泥。在它看來,這個氣息不過築基圓滿(林晚晴掩飾了真實修為)的女修,簡直是自尋死路。
然而,它的巨爪在觸及那灰濛濛劍光的瞬間,異變陡生!
沒有金鐵交鳴,沒有能量爆炸。那足以開山裂石的妖力,那詭異頑強的灰黑氣息,在接觸到混沌劍光的刹那,如同雪花遇到了燒紅的烙鐵,不,更像是畫布上的汙漬遇到了最本質的“橡皮擦”——它們的存在,從最基礎的能量結構、資訊層麵,開始無聲無息地崩解、消散、歸元!
不是被擊潰,不是被淨化,而是被“抹去”了存在的概念,複歸於構成它們的最原始的、無序的混沌態!
“嗬……嗬……”獨腳青坊主獨眼中的獰笑瞬間凝固,轉為無邊的驚駭與恐懼。它感覺到一種源自生命本源、靈魂深處的“消亡”正在發生。它那堅不可摧的妖軀,賴以橫行的妖力,以及讓它變得更強也更瘋狂的灰黑氣息,在這不起眼的灰濛濛劍光麵前,脆弱得如同沙雕。巨爪在觸碰劍光的瞬間,便從指尖開始,寸寸瓦解、消散,沒有痛苦,隻有一種徹骨的、萬物終結的冰冷。
混沌劍光沒有絲毫停滯,順著巨臂蔓延而上,掠過其胸膛,掠過其猙獰的頭顱。
獨腳青坊主那龐大的身軀,連同它那根猙獰的骨棒、殘破的鎧甲,如同被最高明的畫家用橡皮擦從現實這幅畫捲上輕輕抹去,沒有留下絲毫痕跡,沒有殘骸,沒有灰燼,甚至連它存在過的氣息、因果痕跡,都在迅速淡化、消失。
戰場,出現了刹那的死寂。
那些正在與蜀山弟子、苗疆蠱蟲纏鬥的妖鬼,攻擊的動作齊齊一滯。鴉天狗忘記了揮舞薙刀,青行燈手中的燈籠綠光驟熄,河童呆立原地,合成怪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它們眼中瘋狂的血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懼與茫然。首領……那強大的、被黃泉氣息深深侵蝕強化的青坊主大人,就這麽……沒了?徹底沒了?
蜀山秦烈怔怔地看著自己劍光前那迅速消散的汙穢濁流,又看向持劍靜立、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林晚晴,嘴巴微微張開。他身後三位師兄弟,以及操控蠱蟲的阿紫,清風、明月,乃至雲舟上觀戰的玉宸真人、淩鋒,都被這輕描淡寫卻又震撼無比的一幕所懾。
“混沌之力……竟恐怖如斯!”淩鋒抱劍的手不自覺握緊,他自問也能斬殺那青坊主,但絕無法如此……如此“幹淨”,如此“徹底”,彷彿那妖魔從未存在於世。
林晚晴卻彷彿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手腕一翻,混沌劍光再閃。她的身影如鬼魅,又如清風,在剩餘的妖鬼群中悠然穿行。劍光每次亮起,必有一名妖鬼如同被擦除的筆跡,無聲無息地消失。沒有慘叫,沒有爆炸,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絕對的“抹除”。
不到十息,海天之間,恢複清明。那滔天的妖氣、汙穢的死氣、扭曲的怨氣,連同那數十猙獰的妖鬼,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剛才那場聲勢浩大的攔截,隻是一場集體的幻覺。唯有海風依舊,波濤輕湧,以及淩霄雲舟上眾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證明著方纔發生的一切。
阿紫最先迴過神來,吐了吐舌頭,拍了拍手,將空中還有些茫然的蠱蟲召迴,小聲嘀咕:“乖乖,林姐姐這手段……比我們蠱蟲啃得還幹淨。”
秦烈收起飛劍,與其他三位蜀山師弟一起,飛到林晚晴身前,鄭重抱拳躬身:“林道友(師姐)神通蓋世,秦某(我等)佩服!”這一次,他們的語氣再無半分質疑,唯有深深的敬畏與歎服。如此手段,已非他們所能理解,這位林道友,不愧是那位前輩的親傳弟子!
林晚晴還禮,平靜道:“秦師兄過譽,諸位同道協力之功。此等小妖,不足掛齒。其身上‘虛無’侵蝕之力,對我所修功法略有克製之效罷了。”她並未居功,將功勞歸於功法相剋,更顯氣度。
玉宸真人與淩鋒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歎與瞭然。玉宸真人撫掌歎道:“好一個‘略有克製’!林小友過謙了。此等‘抹除’之力,已觸及大道本源,遠非尋常克製可言。看來前輩所傳混沌大道,果是這‘虛無’之力的天生剋星。此行,把握又增數分。”
淩鋒也緩緩點頭,眼中戰意更濃:“有此神通,滌蕩妖氛,指日可待。隻是,”他話鋒一轉,看向扶桑列島深處,“方纔那青坊主臨死前所言‘奉大禦神與黃泉津大神神諭’,恐怕我等蹤跡與來意,已為敵方高層所知。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尤其是那黃泉津大神……”
林晚晴頷首,目光投向遠方那灰黑色氣息最濃鬱、隱隱有暗紅色神光與無邊死氣衝霄的區域——京都方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傳令,雲舟全速,直指京都。沿途若遇阻攔,雷霆掃滅,不必留情。”
“遵命!”眾人齊聲應諾,士氣大振。
淩霄雲舟清光大放,速度陡增,化作一道貫穿天穹的清亮流光,毫不掩飾地朝著扶桑千年古都,那片被最深沉的“虛無”與死亡氣息籠罩的核心之地,疾馳而去!征討神明的烽火,已然點燃,而尋找原始天尊所遺“玉清仙籙”的線索,或許就藏在那汙穢神國的最終深處,等待著有緣人去發掘,去點燃那淨化一切的玉清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