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
臉上的紅腫在一分鐘內消散,嘴角的撕裂在一秒裡癒合。被扯壞的裙子轉瞬間嶄新如初,髮絲粘到的雪泥被擦拭乾淨。
身上粘到的各種血跡被洗走,轉而敷上香甜的膏藥和精油。硬實的泥地變成柔軟的床鋪,冰冷的雪花化為溫暖的棉被。
所有的一切都恢複正常,但所有的一切也被撕裂,再也無法複原。
安雅的身體和靈魂被撕裂了,被撕成了兩塊,隻剩一絲絲的血肉或骨髓還牽連著,勉強著讓她存活。
讓她睜眼,讓她尖叫,讓她陷入無儘的噩夢裡。
她在迷宮找不到路,她被無數的手捉住,她被滾燙的鮮血鑽入五官近似窒息。
床尾的鬼魂又多了一個,她裙子破爛,雙臂扭曲,大腿沾滿汙泥,渾身都是血。
血鬼和水鬼都在注視她。
可比起鬼魂,安雅更害怕彆的東西。
她再也無法忍受男性的接近,那天醒來一看到墨菲,她就瘋了似的尖叫,門外又跑進一個人。
阿克塞斯的影子才映上帷幔,安雅就聞到血腥味,轉身嘔吐在床邊,她邊吐邊掙紮,嘔吐物一度嗆進喉道裡,意識再度模糊。
好不容易,等到父母回來,安雅卻隻縮排母親的懷抱裡,死死抱住她,不肯看父親一眼。
父親才伸手,她渾身顫抖得近似癲癇。母親急哭了,吼著讓父親出去。
兩母女抱著哭了一整夜。
情況並冇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好轉,安雅吃什麼吐什麼,睡覺也會被噩夢驚醒,久而久之她開始失眠。
身體肉眼可見地消瘦,臉頰凹陷,頭髮乾燥,四肢瘦得隻剩皮包著骨頭。
她已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日光或月光已滲不進她的瞳孔,蠟燭越來越微弱了。
母親找來了全大陸最好的捕夢師,想將她腦海裡那段痛苦的記憶抽出,可女巫纔剛施法,意識恍惚的安雅就開始睜大雙眼尖叫,掙紮。
魔法,也成為了她的創傷。
安雅是在某位女性平緩寧靜的讀書聲中逐漸入睡,她讀著《魔法簡史》,從遠古時代開始讀起,朦朦朧朧,安雅睡下了,一夜無夢,再睜眼時,那讀書聲還冇斷。
醒了睡,睡了醒,不知不覺,安雅乾枯的雙眸盈滿了眼淚。
當那本《魔法簡史》讀至尾聲時,安雅的世界被穿了孔,微光從那小洞照入,靈魂在黑泥世界裡甦醒一瞬。
“尤金夫人。”安雅的聲音啞得像將死之人,她望著那老婦人,期盼得到解答,“人生會一直這麼痛苦嗎?”
尤金夫人憐愛撫摸過她枯瘦的臉,說:
“是的,但人生也總會有好事發生,隻要堅持下去,總會有令你喜悅的事。”
安雅張開口,像是喘不過氣,像是要嘔吐,最終隻吐出那句話:
“我……還會有嗎?”
“會有的。”尤金夫人的語氣很堅定,握著她的手也很堅定,“我們一點點慢慢來,先從再睡一個好覺開始吧,親愛的。”
安雅再朦朦朧朧醒來時,發現帷幔後讀書的人影變得不一樣,聲音也變了。
那個人不是尤金夫人,是另一位女性。
帷幔的縫隙裡,可以看到她那身佈滿刺繡的紗裙,垂在胸前的一縷金髮,捧在膝上的書,指甲光澤柔潤像珍珠,身上有股淡淡的草木香氣。
她正唸著《聖花園詩集》,寂靜的房內迴盪著她略顯稚幼的輕柔嗓音。
安雅覺得自己好像認識這個人,但她不好奇,她好像對這個世界失去所有的好奇心了。
無論是豔陽或陰天,月光浸潤或霧色濃重,又或者寒鴉來敲窗,雪花再度堆滿窗台,隻要安雅睜眼,床邊永遠都有那好聽的讀書聲。
她讀南方人類和妖精的戰爭曆史,讀飛天掃帚工藝的誕生與磨練,讀灰袍老巫師、精靈弓箭手、四個半身人、兩個人類和一個矮人的虛構冒險故事。
有時她還會讀菜譜,讀奶油三文魚怎麼煮、牧羊人派怎樣烤、甜麪包怎樣烘。
那晚,安雅吃的食物特彆多,母親在事情發生後第一次露出欣喜的表情,父親的守護靈蜂鳥夜夜探望她,幫她掖被子,親吻[南]她的額頭,陪伴她入睡。
安雅主動掀開帷幔的那天,滿月的月光傾瀉入室,窗外都是雪靜靜落下的聲音。
她隻敢偷偷掀開一角,像隻警覺的小獸,帷幔外的人停下了唸書的聲音,
終於看清了那位女性的樣子,遲鈍的腦袋一時辨認不出,她睡得太久,看到熟悉的臉龐隻覺得恍然隔世。
久久,帷幔內才傳來安雅不確定的聲音:
“墨菲?”
長髮飄逸的那個人,淡淡地笑道:
“是我。”
安雅混亂了,想著是自己睡太久導致記憶錯亂了嗎?其實墨菲一直是女孩子?
畢竟,那纖細的漂亮溫柔,彷佛是從他的骨子裡透出,而不是勉強的小醜裝扮。
“你是……女孩子?”
“不是。”墨菲很乾脆地否認,他低頭去看自己的裝扮,笑容有點無奈。
“尤金夫人說唸書能讓你寧靜,我隻是想幫你,我知道你現在不喜歡男性靠近你,所以……對不起,安雅小姐,我該為你的不幸負責……”
安雅冇等他說完,放下帷幕不再理他。
她又再度沉默,但還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例如不再排斥帷幔被拉起,不再排斥床頭插著新鮮的花朵,陰鬱的空間開始有微光穿透,她聽到了鳥鳴飛過、小獸踩雪的聲音。
身邊人唸起關於春天的詩歌,窗台落雪的浮光好像幻化成梨子花瓣,純白、輕盈、自由。
漣漪泛起,有微聲在心裡迴盪,她不想腐爛在這床上。
心裡這麼想,身體卻動不起來,讓安雅徹底醒來的是那聲豬叫聲。
那天墨菲在唸著發音拗口的古典詩詞,詞彙刁鑽又黏糊,他遊刃有餘,隻是溫柔端莊的嗓音還是越說越口乾舌燥,越繃越緊。
然後,那聲滑稽的豬叫聲突兀響徹室內。
原本放空的安雅轉頭看他,墨菲閉上嘴,強裝出什麼事都冇發生的樣子。
室內有種尷尬的氣氛在蔓延。
安雅猶豫了下,還是開口:
“你剛剛……”
“冇有。”
“可是我……”
“冇有。”
墨菲冷靜且快速地反駁,安雅呆愣住,旋即被他的反應按到某個開關。
她笑了,是嘴角抑製不住往上揚的那種笑,是捂住了嘴還是掩飾不了的笑,放聲大笑的那種笑。
“你剛剛,哈哈哈,就是發出豬叫聲了哈哈哈哈哈!”
墨菲漲紅了臉,覺得自己很丟臉,可幾秒後,他也被安雅感染,開始和她一起笑起來。
某種久違的情緒從內湧出,衝破了那穿著光的小孔,室內迴盪著少男少女的笑聲。
安雅笑得眼角流淚,身體縮在床上抖,腰部兩側的肉隱隱作痛。
尤金夫人說得對,人生總還會有喜悅的事情發生。
“我明天帶可露麗給你吃,你彆告訴其他人。”
豬叫聲,是安雅和墨菲的第一個秘密,而秘密是會增殖的。
“你好像對扮成女性很熟練?”某天,安雅終於問出心中疑惑。
她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問法,似乎逗笑了墨菲。
“不用覺得會冒犯我,小姐。”他合上書擱置在膝上,“我很高興,你對我的故事有興趣。”
“在我小時候,我的媽媽就一直會把我打扮成女孩子。”
“這是……你們母子間的遊戲嗎?”安雅有些不理解。
“不是的。”墨菲微微搖頭,粉嫩的指尖在封皮上摩挲,“媽媽是在把我扮成她的另一個女兒。”
“你還有姐妹?”安雅隻知道愛默生家還有一個長子。
“對,我的雙生姐妹,她叫墨莉。”
“為什麼要扮成她?是雙生子的互換身份嗎?”
墨菲低頭笑了聲,抬手將一縷髮絲勾至耳後,姿態自然熟練,彷佛做過無數次。
“不,是我單方麵在扮演墨莉,墨莉冇辦法扮演我。”
“因為她自出生起,就是一個昏迷不醒的植物人。”
安雅心中的困惑更深了,隻聽墨菲徐徐道來他的故事。
愛默生家千年來一直深受某個強大詛咒的困擾,那個詛咒是紮進他們血脈裡的倒刺,是最濃墨的陰影。
這個家族如若降生雙生子,隻能存活一人。
每個愛默生家的女性在肚子隆起時,都會陷入那詛咒的恐懼裡,深深祈禱自己的肚子裡隻有一個心跳聲。
偏偏,現任家主在懷二胎時,肚子裡出現了兩個心跳聲。
墨菲和墨莉是一對長得極相像極漂亮的雙胞胎,可諸神已為他們拋下命運的硬幣。
墨菲在室外健康成長,墨莉在床上一睡不醒。
族人都勸現任家主讓女兒安詳離去,可她極度偏執,堅持自己能破除詛咒,喚醒女兒。
他們說家主太貪心,隻有墨菲知道不是。
“我小時候會被她打扮成女孩子,戴上假髮,穿各種裙子和首飾,指甲也會被塗得五顏六色。”墨菲談起小時候,臉上又掛出那微笑,卻莫名哀傷,“我那時很開心母親願意陪我玩,她總是很忙,跟你的父母一樣,回來了也隻關注哥哥和躺在床上的墨莉,當我被打扮成洋娃娃時,我很開心,因為那是我和母親的單獨相處時間。”
“後來,我才察覺出,她隻是在把我當作墨莉的替身。比起一個微不足道的次子,媽媽更想要女兒。”
“所以她不甘心讓墨莉走,墨莉是她真正血脈的延續,是她的心頭肉。”
“如果健康長大的是墨莉,成為植物人的是我,她大概會毫不猶豫地送我離開。”
“後來我開始發育,就算長得纖細,也能看出我是個男孩子,我不是她想要的女孩了。”
墨菲收起了所有的表情,他變得冷漠疏離,彷佛靈魂已被抽離,穿梭回遠在千裡之外,他那在夢中的姐妹身邊。
“有時看到你跟貝洛尼卡夫人發脾氣,我真的很羨慕你。你能如此肆意任性,貝洛尼卡夫人卻依然偏愛你。我根本不敢對我母親這樣,從小到大,我隻學會該怎樣討好她。”
墨菲說到這裡,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不過看來冇什麼效果呢,貝洛尼卡夫人一跟她談收我為學徒時,她立刻就答應,把我丟來北地自生自滅。”
安雅忽然覺得這纔是真正的他。
他看向安雅,翠綠的眼眸幽幽深邃,藏著無儘複雜的情緒,他譴責她,也在嫉妒她,最後又在同情她。
“安雅小姐,你總是擔心貝洛尼卡夫人不要你,但其實已經被媽媽遺棄的是我。”
安雅冇有躲避他的目光,也冇說任何安慰的話,她表現得很麻木。
她還在努力治癒自己血淋淋的傷口,冇有多餘的力氣去安慰墨菲。
但是……
骨瘦如柴的手默默伸過去,輕輕握住了那細秀的手指。對方遲疑了下,片刻後,兩隻手緊握。
握手的一點點力氣還是有的。
00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