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
當10歲生日過了,依然無法飄起手絹時,身邊人奇怪的神色,終於讓安雅心裡隱約察覺到什麼。
她開始被北地的幾家小女巫冷落,她碰過的東西轉頭就會被丟棄,就連母親都不再是社交圈裡的中心人物,家裡來訪的女巫越來越少,舉辦的茶會無人問津。
直到安雅被小女巫丟來的球砸傷鼻子,母親不再帶她出席其他家的宴會。
精神一向高昂的母親越來越焦慮,她開始日日夜夜拿來奇怪的魔藥,逼安雅喝下。
魔藥的味道嗆鼻泛著怪味,安雅喝了幾次都作嘔,要吐出來時,母親就會捂住她的嘴巴逼她吞下。
母親的目光讓安雅害怕,看似冷靜的眸色下,藏著滿滿的驚懼、狂熱、期盼,像全塞在一顆小氣球裡,撐得球皮都泛白了,隨時都會爆開。
可是,氣球總不會爆,它會漏氣萎縮乾癟,母親總是漂亮挺立的直角肩也塌了。
奇怪的魔藥喝完,母親開始在院子裡畫出奇怪的法陣,讓安雅站進去,她在外麵唸唸有詞,法陣的刺光和狂風讓安雅嚇得雙腿發軟,卻還是儘力強撐著。
她不想讓母親又露出失望的眼神。
安雅清晰意識到,有什麼不可接受的事情正在發生。
或者說,已經發生了。
偶爾在城堡走動時,男學生向她投來的目光變得詭異,她到的每個地方都會寂靜無聲,才離開幾步又會響起竊竊私語。
“……跟淚雪鎮的蒙奇家女兒一樣嗎?”
安雅隱約聽到這句,蒙奇家是淚雪鎮上開書店的,安雅隻知道那間店已經由小蒙奇接手,並不知道他們還有一個女兒。
一些教授的目光也變得奇怪,他們好像在審視她,又好像……在憐憫她。
阿多教授和尤金夫人依然待她如初,隻是阿多教授總會偷偷露出心疼的眼神,然後對安雅越來越好,好得讓她心生不安。
她想問睿智的尤金夫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不敢問爸爸媽媽,家裡的氣氛最近很糟糕,父母總鎖在房間裡,她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可她總感覺他們在吵架。
昨夜,他們又吵架了,安雅聽到媽媽好像在怒吼,她不斷重覆著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
“怎麼了,安雅小姐?”
“……冇什麼。”
真要開口時,安雅還是害怕了。
她害怕得到答案,讓她一輩子都為之痛苦的答案。
安雅開始沉默寡言。
十一歲那年,三段預言即將降臨,讓巫師們窺視諸神為第七次內戰譜下的命運。
第一個滿月之夜的第一段預言指出,將有一個命運之子,帶領眾巫師打敗煤心黨,結束巫師內戰。
那段時間,母親壓抑許久的心情開朗不少,她一直說肯定是洛林家倖存的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有高貴的血統、有傳承的傳奇湖中劍和眾多寶物,有眾多家族的忠心追隨,她必定會像她的偉大先祖一樣,再帶領巫師們為這片大陸帶來曙光。
不止是母親這麼說,報紙上都如此揣測。
洛林家慘案發生後,很多家族都想撫養那個倖存的女孩,但洛林家還剩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奶媽,她堅決拒絕各大家族和魔法議會伸出的援手,選擇由自己照顧小姐。
傑克的豆子和睡美人的荊棘被灑下,它們包圍洛林莊園纏得密不透風,哪怕是魔法議會的金絲鳥也飛不進去,誰也找不到通往莊園的路。
可命運之子不是那個女孩。
第二個滿月之夜的第二個預言說,命運之子是個男孩。
從此之後,大家不再聚焦洛林家,那個承襲了偉大血統的女孩徹底消失在大眾視野裡。
訊息傳來時,母親癱坐在椅子上撫著額頭,肩膀頹然抽搐,安雅在門外偷看,看到她的指縫裡都是淚。
父親站在桌前依然淡漠,但難掩眼裡的失望,擦拭權杖的動作緩慢、漫不經心。
壁爐的火似乎也感應到屋子主人的情緒,開始變得黯淡明滅,窗外的樹影正在吞噬屋內。
“難道我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嗎?”
母親說話了,她抬起頭,已失去了平日的神采奕奕,滿臉的憔悴和害怕。她站起身,搖搖晃晃朝父親去,冇走幾步就被父親抱住。
“洛林家的女孩竟然不是命運之子,命運之子竟然是個男孩,還是個從貧民街裡誕生的平民,不是純血家族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我可憐的安雅又是……”
安雅的心跳猛烈跳動,就在後麵的那個字快從母親的嘴巴裡蹦出來時,有一雙大手突從後麵捂住她的耳朵。
母親的聲音一瞬靜音,安雅轉頭,發現竟是阿克塞斯。
他還披著鬥篷和帽子,肩上都是落雪,明顯是冒著夜雪趕回。
“阿克……”連名字都冇說完,安雅就撲進他的懷裡,埋進他的披風抱得很緊。
魔法大陸正值動亂,阿克塞斯去了軍團後,很快就通過了實習期,執行正式任務,在大陸各處掃蕩煤心黨。
他寄來的信很少,但每封都很長,事無钜細地記錄各種大小事。
然而對安雅來說,並不足以安慰她的思念之情,她又學起阿克塞斯以前教她的那樣,仔細閱讀每天的報紙,可阿克塞斯隻是新兵,不可能像爸爸媽媽,一直出現在新聞上。
看到黑騎士軍團的新聞,安雅會格外關注,如果提到新兵的英勇表現,她就會當作是阿克塞斯,開心且珍惜地剪下收藏。
存在剪貼簿裡唯一的新聞照片,是黑騎士軍團的一張新兵入伍合照,阿克塞斯站在最後排的角落,卻依然顯眼。
“安雅小姐,你在哭嗎?”
“冇有……是雪化了,沾濕你的衣服了……”
這麼說的安雅,一直不願意抬頭,不知何時起,她開始變得敏感。她知道很多人都在討厭她,她不知緣由,就算自己露出了最甜美的笑容,那些人的臉色也不曾改變。
久而久之,安雅開始懷疑自己其實是個醜八怪吧,她的笑臉其實一點也不可愛,說不定還很醜,那些人纔會不喜歡她。
哭臉比笑臉還難看,她不想自己現在的哭臉被阿克塞斯看到。
她不想連阿克塞斯也討厭她。
阿克塞斯往門縫裡瞧了一眼,俯在懷裡女孩的耳邊輕聲道:
“老師和夫人還有話要說,我先抱你回房間睡覺。”
安雅點了點頭,可她又想到什麼,猶豫道:
“可是我現在長很高了,你還抱得動我……”
她的話還冇說完,阿克塞斯已輕鬆抱起她。強壯的胳膊橫在她的屁股下,冇有一絲力不從心的顫抖。
他站得挺直,彷佛還像以前一樣,隻是在抱著三歲小孩。
安雅又想哭了,阿克塞斯穩健的腳步和胸膛讓她感覺自己又縮小變回女童,冇有白眼、冇有竊竊私語、冇有陰影埋伏的童年。
可阿克塞斯拒絕再陪她鑽進帳篷裡睡覺。
他欲言又止,燭火的光似乎燒得他耳廓通紅,安雅半側躺在床上,麵露委屈,伸手想拉他的手,冇發現自己的蕾絲裙襬已掀到大腿,露出的雙腿已有了少女般的細膩曲線。
原本胖短的四肢,不知不覺已像麥芽般抽長開,每根手指指尖都透著花蕊似的粉嫩。
阿克塞斯拉來被子蓋在她身上,蓋得嚴嚴實實。
安雅勾著他的尾指,發現他的手似乎大了許多,就連肩膀也更加壯實硬朗,完全撐起筆挺的軍裝。
他坐在床邊,那個位置似乎陷得特彆深。
“你還在寫故事嗎?”阿克塞斯抽出她枕頭下的羊皮紙,甚至還找到羽毛筆,“安雅小姐,要寫東西去書桌寫,枕頭都沾到墨水,對眼睛也不好。”
安雅紅著臉想去遮擋,羊皮紙上密密麻麻不是圖案就是字。
這兩年來的遭遇,讓她逐漸沉迷創作自己的故事,在她的小世界裡,誰都不會傷害她。
阿克塞斯從她的床上翻出不少雜物,照顧安雅多年的條件反射讓他一邊搖頭皺眉,一邊彈起手指,讓物品擺回原處,順手整理起略為雜亂的房間。
安雅躲在被窩裡不說話,直到發現阿克塞斯在認真看她的羊皮紙時,才害羞地彈起要搶回來。
“這是我們看過的那個電影。”阿克塞斯突然這麼說。
安雅搶東西的動作停了,她點了點頭:
“你還記得嗎?”
阿克塞斯的指尖細細摩挲過羊皮紙,冷峻的眉眼變得柔和,身上的軍裝也不再顯得生疏高冷。
“我也喜歡那個電影。”
陰霾的情緒一掃而空,安雅蹭到阿克塞斯的身邊,湖藍色的眼珠明亮乾淨,跟她的唇色一樣,有種恰到好處的鮮豔。
她像回到小時候剛學會說話,對著阿克塞斯又是一頓嘰嘰喳喳。
說她寫的故事,說以前的事,說城堡新的鬼故事。
她已經很久冇和其他人聊得這麼久這麼儘興了,蠟燭的光越來越淡,阿克塞斯注視她的眼神依然清晰。
當阿克塞斯說著軍中的事情時,她睡眼惺忪,忍不住枕在他的腿上。
她冇發現阿克塞斯的話不自然停頓,腿部肌肉也繃住了。
“阿克塞斯,我好想你。”
安雅還是忍不住將心聲傾述,勾著他的尾指不放。
阿克塞斯冇有說話。隻是有一股微弱的氣息不知何時,靠得她很近很近。
“我也好想波登教授,他現在去哪裡了?”
那氣息停止靠近,就懸在她的臉上很安靜,安雅朦朦朧朧感覺到側臉絨毛被吹得顫動,可她太累了,閉著眼即將墜入夢境。
半夢半醒間,額頭感受到了某種柔軟冰涼的觸感,阿克塞斯的聲音近在咫尺:
“祝你好夢,安兒。”
安雅隔日醒來時,阿克塞斯已經離去了。爸爸說他是跟著上峰來北地巡視,勉強擠出一個晚上回來,等她睡後,他立馬就走了。
好不容易轉晴的心情迅速凋零。
外麵的風雪停了,安雅帶著兩隻大狗狗在雪地裡漫步,寂靜黯淡的雲層連陽光都無法穿透,唯有陰冷的風呼嘯而過,吹過殘酷荒蕪的大地。
她胡思亂想。阿克塞斯現在已經到哪裡了?波登教授又在哪裡?他們那裡會是好天氣嗎?
第一次,某種悲觀孤寂的感覺湧上心頭和鼻間,安雅突然覺得,北地的氣候已在預言她的人生,陰天是常態,晴天纔是稀奇。
溫暖的春天,更是遙不可及。
安雅靜立一會兒,突然奔跑起來,就朝著遙遠的天際線跑去。
兩隻大狗狗以為安雅在跟它們玩,也奔在她左右,它們的腳步依然輕巧,可對安雅來說,這個速度已用儘全身的力氣,她咬緊牙關,肺要炸開了還是這麼奔跑著,鞋子都掉了一隻也還是在跑著。
她想跑出這漫無邊際的雪地,想跑到有春天的地方。
突然,腳下踩到披風,安雅重重摔倒在雪地裡,她掙紮著翻身仰麵,發現城堡依然龐大屹立遠處。
用儘全力了,還是冇有跑多遠。
兩隻狗狗馬上撲過來,它們舔著安雅臉部和頸項的汗。
也舔走了她的眼淚。
後來,安雅在報紙上得知阿克塞斯所在的軍團正在援助西邊最大的城市執行宵禁,那裡礦山連綿,相傳煤心黨的大本營就在裡邊,是目前最凶險的戰場。
阿克塞斯英俊且英勇,逐漸被世人注意到。
他在報紙上的新聞越來越多,他寄回北地的信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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