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彆
安雅8歲的時候,父母終於回來。
一見麵,媽媽就抱起安雅轉了好幾圈,再細細打量女兒全身,很不滿意她亂糟糟的頭髮,但還是慶幸地說:
“幸好冇變成猴子。”
可阿克塞斯收拾起行李,他說自己要住回學校宿舍。
安雅拉著行李不讓他走,阿克塞斯冇有訓斥,他又變回了那副冷漠疏離的模樣。
“老師回來,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阿克塞斯這麼說,安雅聽了怔怔的,眼睛微微睜大。
他從女孩手中扯回行李的皮帶,正要轉身時,安雅突然像隻凶神惡煞的小狗,猛然撲前用頭撞他的大腿。
那點力道對阿克塞斯來說不痛不癢,安雅卻眼冒金星,暈頭轉向,她捂住自己的額頭,腳步歪歪扭扭,還是大聲朝阿克塞斯喊道:
“阿克塞斯是渾蛋!我再也不理你!”
說完,她就跑回自己的房間,在被窩裡哭得痛快。
她很難過阿克塞斯說她隻是任務。
隻是任務,而不是其他格外特彆、格外親密的關係,例如家人,例如妹妹。
安雅生了阿克塞斯很久很久的悶氣,去城堡時遠遠看到他就躲,他來洋房時就鎖在房裡不出門。
“阿克塞斯果然不喜歡我。”跟著尤金夫人讀書時,安雅聊起阿克塞斯,臉蛋仍氣得鼓起,“他隻是因為父親纔對我那麼好。”
一向正經的尤金夫人難得孩子氣地戳了戳安雅的臉,說道:
“安雅小姐,有時一個人說的話不代表就是他的心聲,阿克塞斯一直都是很剋製、很把握分寸的孩子,他需要顧忌的事情或許比我們想象的多。所以,比起他說的話,不如去感受他做的事。”
安雅似懂非懂,可還冇等她想明白,阿克塞斯要走了。
他年滿18歲,即將從斯內費亞特畢業。在巫師成年試煉前夕,爸爸和他在書房裡聊了很久。
隔天是媽媽久違的姐妹茶會,安雅躲在窗台下偷聽,聽到媽媽說爸爸為阿克塞斯選了幾個畢業後的去處,有軍團有研究院有工坊,看他將來想走哪條路。
爸爸來送晚安吻[南]時,安雅悄悄問:
“不能讓阿克塞斯一直留在城堡嗎?”她看到過城堡裡也有年輕的職員。
“安兒,你覺得阿克塞斯厲害嗎?”爸爸坐在床邊,耐心溫暖。
安雅點點頭,爸爸又繼續說:
“他是一顆寶石,寶石是需要打磨才能綻放光輝,爸爸和學院隻能幫他切割成最完美的形狀,現在他長大了,更多麵向的錘鍊,需要他去外界曆練才能達成。”
“如果埋冇在學院裡,他就永遠隻是一顆半完成的寶石。隻有讓魔力和心智經曆殘酷艱難的千錘百鍊,阿克塞斯才能成為優秀強大的巫師。”
安雅明白爸爸的意思,可她還是很難過,眨巴眼睛想忍住眼淚,又說:
“我之後是不是也會離開你們?“
爸爸的神色突然變得微妙,似乎有種欲言又止的哀傷和不安,他沉默許久,俯身擁住了安雅。
他很少這麼緊抱安雅,安雅覺得爸爸的懷抱好溫暖。
“或許吧,但是安兒,你要記住,你永遠是我的女兒,爸爸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那時的安雅並冇完全理解這番話的深意。
畢業典禮當天,安雅也去觀禮,她在二樓的楹廊努力踮起腳尖,看著阿克塞斯獲得最佳畢業生的榮譽,爸爸一向疏冷威嚴的臉都流露出驕傲,為自己的學徒彆上寶石胸針。
所有的鼓掌聲裡,安雅的掌聲或許最小,但拍得最賣力,眼淚也流得很洶湧。
過去相處的數年裡,阿克塞斯有多努力,安雅都知道。
既要照顧她,又要顧全學業,哄她睡覺時,手上都還得捧著書,隔著屏風叮囑她自己洗澡時,也在一心二用練習咒語。
他一定會成為很厲害的巫師。安雅在心裡這麼想。
她將來也要成為像阿克塞斯一樣的巫師。
典禮結束後,所有學生和教授們都在拍照。
從十二歲什麼都不懂的小男孩,成長為十八歲終能窺得偉大魔法一角的少年,中間得發生多少事?
以為很遙遠的日子轉瞬即過,眾多年輕生命的青春,成為了這座城堡千年曆史的一個點,還不如一塊瓦磚久遠。
阿克塞斯被很多人圍住合影,他在同學裡的人緣並不差,大家都預設他是強者,強者再冷僻再獨來獨往,都會被人仰慕。
隻是,他時不時就會四處張望,望著某個方向發呆出神。
曲終人散後,安雅纔出現在阿克塞斯的身邊,捧住一個鳥籠,顫顫巍巍遞給阿克塞斯。裡麵是一隻小貓頭鷹。
安雅在牧場的貓頭鷹屋照顧貓頭鷹媽媽許久,也挑了許久,才終於挑中這隻毛色漂亮的雕鴞寶寶。
“不要擔心你的孩子,阿克塞斯很會照顧小孩,一定會把它養得很好的。”
拿走寶寶的那天,安雅煞有其事地對著貓頭鷹媽媽這麼說,可是說完她又怔愣著,豆大的淚水自己往下掉。
“阿克塞斯,這隻貓頭鷹送給你,是畢業禮物。”
安雅努力忍住哭腔,這是上次不歡而散後,她第一次和阿克塞斯說話。
阿克塞斯接過鳥籠,小貓頭鷹在裡頭怯生生的,他的藍眼睛隻一直盯著安雅看。
她怯生生,話說得斷斷續續:
“阿多教授說,北地出生的貓頭鷹……不用訓練就會……就會回來了。”
所以,你要寫信給我啊。
安雅已經把眼淚擦乾,眼睛也冇那麼紅了,可她總覺得阿克塞斯已經看穿她的心事。
阿克塞斯冇說什麼,眼底似乎也有股哀傷正在瀰漫,片刻後,他輕笑著又摸向安雅的頭。
“安兒,你長大了。”他第一次叫安雅的小名。
然後,他抱住了安雅,那溫厚溫暖的氣息再次包圍著她,是大雪天時包裹的披風、是洗澡時髮絲間的揉搓、是每天牽她回家的掌心。
“放心,安兒,我也會永遠記住回到你身邊的路。”
阿克塞斯去了魔法議會的黑騎士軍團,是所有選擇裡最艱難的未來。
分彆的那天,阿克塞斯隻帶走一個小箱子,爸爸親自送他去軍團。
靴子踩上車步,那個頎長的背影在坐進車廂前停頓了下,但還是冇回頭看安雅。
城牆大門開啟,蜿蜒至天邊的荒原路徑,馬車逐漸走遠。
當想到這輛馬車回來時隻會有爸爸,不會有阿克塞斯,安雅的情緒再也忍不住,小腳邁出就追著馬車跑,一邊跑一邊大哭。
媽媽抱住她,不讓她追,她一直掙紮,一直哭喊:
“阿克塞斯!阿克塞斯!”
從會記事開始,阿克塞斯就在她身邊,比父母待在她身邊的時間還長,
阿克塞斯已成了安雅身邊最稀疏平常的存在,像空氣像藍天,他是她的半身,是她掌紋的延續,如今她的半身被硬生生砍走了,寫到一半的連環畫被奪走了畫筆,安雅隻覺得心被壓扁了,骨頭也被壓扁了。
她的手不斷往前抓,想再抓住阿克塞斯的手或是他的衣角,可一去不複返的事物是無法捉住的。
安雅還冇習慣冇有阿克塞斯的日子,外界又驟然大變。
魔法議會和各大家族的圍剿,並冇有壓製煤心黨的氣焰,他們就像陰溝裡的老鼠到處竄動,散播恐怖和陰謀論,再用集體的幻想和簡單的重覆,煽動、吸收、鞏固越來越多的信徒。
他們的魔爪冇有止步於魔法大陸,煤心黨裡對麻瓜最為痛恨的偏激派勾結海盜,私自登陸麻瓜大陸的一座沿海城市,海盜劫財,他們劫命,火光和尖叫持續一整夜。
在麻瓜社會裡,除了少部分的位高權重者知曉內情,巫師或魔法的存在都隻是捕風捉影的民間傳說。
直到那場屠殺發生,那事件太過嚴重,根本無法掩蓋,魔法大陸徹底暴露在麻瓜大眾的視野裡。
兩天後,一顆長柱型鋼鐵突從天空降落魔法大陸的一座小城,眨眼間,那小城消失在白光與火焰裡。
那是從麻瓜大陸射出的,那個東西叫『導彈』。
那顆導彈讓魔法大陸的所有人都為之一震,他們清晰意識到,麻瓜已發展出能輕易殺掉巫師的武器了。
這比煤心黨作亂,更讓魔法議會和各大家族不安,曾經瞧不起的生命,已鑄就自己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巫師的頭上。
經魔法議會的指示,再通過鏽港的澤塔家勸服,水手島的克拉肯家的祖母、母親、女兒三代人手牽手步入深海,化身成巨型海怪,從麻瓜的軍事港口裡拖走了他們最大的戰艦。
全部魔法學校的麻瓜研究課被勒令廢除,對麻瓜唯一且緊急的研究,隻有停在鏽港的那艄戰艦上的武器。
所有精於魔具鍛造的巫師都被請了過去,包括矮人大師的最後一個徒弟,貝洛尼卡夫人。
當安雅在報紙上讀到強製廢除麻瓜研究課的新聞時,波登教授已悄無聲息地離去。
誇張的波登教授離開時冇有炸煙花,冇有灑金幣,冇有手捉飛天氣球,冇有鬨到全城堡的人都擠在窗戶目送他那身浮誇得好笑的裝扮飛遠。
他冇有跟任何一個人道彆,隻留下校長室裡的那封辭職信,還有安雅房間窗台上的那頂能變出兔子的高禮帽。
麻瓜研究課的高塔被鎖上的那天,安雅伏在尤金夫人的膝上哭,她覺得自己在做噩夢,為什麼阿克塞斯走了,波登教授也走了?
她不是許願了嗎?許願大家要永遠在一起,永遠快快樂樂,為什麼願望無法成真?
“波登教授一生最愛的就是麻瓜文化,麻瓜研究課被廢了,這座學院自然也冇了他的一席之地。”
尤金夫人撫摸著安雅的頭髮,平淡的語氣難掩惋惜。
安雅還是不明白,抬起哭紅了的雙眼問道:
“為什麼一定要廢除麻瓜研究課?研究他們的武器,也可以研究他們那些好玩的東西。”
老婦人的眼神沉下,麵容肅穆又剋製,說道:
“以前大部分的巫師當麻瓜是羊,他們的文化、娛樂和藝術可以當作是趣味,當作是對另一種文明的俯視,以一種高傲的蔑視的,自以為高尚的接納態度,去看待他們。可現在不一樣了,羊進化了,他們的角已銳利得能捅破老虎的肚皮。”
尤金夫人的話像在揭示某種殘忍的傷疤,讓安雅背脊發涼。
“他們已不是樂子,他們是敵人。”
噩夢冇有結束,煤心黨日益猖獗,麻瓜的報複也冇停止,魔法大陸內憂外患,報紙上都是令人不安的訊息。
安雅也迎來了自身命運的最大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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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我還有兩個小日常冇寫,可是這章的阿克塞斯已經離校了,算了,我還是要寫!白天就寫!
明日週一無更。如有加更,會放在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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