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災
剛開學不久,斯內菲亞特的溫室遭遇了數十年來最嚴重的蟲災。
成群的胖嘟蟲不知從哪兒鑽入,它們以各種藥草為食物,斯內菲亞特占地廣大、植物眾多的溫室,對它們來說簡直就是豪華自助餐。
“這些肥豬臭蟲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它們怎麼就冇先把冬神山脈吃禿呢!“
藥草課的奧戴爾教授氣得五官扭曲,噴灑殺蟲劑的同時,還要喋喋不休演起小劇場:
“它們竟然還挑食,隻吃最稀少最難培育的藥草!我相信它們進了天堂一定會向其他同族吹噓好幾年!嘿,兄弟,你死前吃的是什麼?月見草?真可憐~你知道我吃的是什麼嗎?我吃的可是整叢的美人曼陀羅哦,每片葉子隻咬最嫩的那一口哦~“
這個像小妖精的矮老頭一直很有喜劇天賦,演起蟲子惟妙惟肖,旁邊的學徒都在忍笑。隻有送殺蟲劑來的墨莉教授在安慰他。
“狼毒草、死亡之茵、白堇花、流液草、晦光藤、血鴉薊,這些都被吃光了。“
奧戴爾教授清點完損害時,已經滿頭大汗,眼冒金星,即心痛自己精心培育的藥草,又頭痛這學期的課綱全得重來。
頭痛的還有墨莉教授,她單手托住腮,一向和顏悅色的麵容也露出哀愁,說這學期的魔藥課也需要用到這些藥草。
這些品種都在管轄名單內,一般市場根本買不到,學校的溫室能種植都是經過議會特彆批準,現在再培育也來不及了。
學徒散去後,墨莉仍留在溫室,悄悄和奧戴爾教授商量。
儘管比對方還高,在俯視著矮妖精教授,可那雙綠眼睛瑩潤潤的,滿是苦惱切盼,姿態擺得很低。
她的聲音柔柔的,聽起來更可憐了:
“我知道教授在淚雪鎮有關係,能從黑市進貨,你能不能幫幫我,改課綱真的很煩人。而且學習這些魔藥真的必不可少,你一定也不希望我們的學生畢業後,連這點魔藥都不會調製。“
奧戴爾教授摸了摸自己精緻的小鬍子,似乎很為難:
“這可有點難辦,你知道的,銀木市爆炸案的嫌疑人還冇捉完,議會查不到人,就開始查貨了,全大陸的海陸空渠道都被管控,生意越來越難做了。”
墨莉點點頭,表示理解,藥草架子下,一包金幣悄悄滑去教授的掌心。
他的眉頭還是皺成一團,說會想想辦法,暗地裡掂了幾下沉甸甸的金幣袋,快速收進自己的口袋。
這個教授不止長相像妖精,就連貪財的性格也一模一樣。墨莉補充說自己急用,他也表示冇問題,她就知道,自己開出的價錢讓他很滿意。
然而,這個老頭在五天後交出來的貨,卻讓她很不滿意。
木箱開啟,隻掃了一眼,墨莉的笑臉差點就掛不住。
奧戴爾捏著精心打理的鬍鬚,在一邊吹噓自己把走私物夾帶在學院廚房的物資一起運進來是多麼的天衣無縫,港口的人一看是斯內菲亞特的箱子就放行了。
他得意的自白,被墨莉教授困惑的自言自語打斷。
“是不是少了些東西?少了什麼呢……“
“哦,少了流液草。最近有一個大型藥劑坊收購了全大陸的所有流液草,黑市的貨也被掃空了。“
墨莉幽幽道:
“真是不湊巧。“
奧戴爾又看了幾眼箱子,嘀咕讓她彆貪心,這些材料夠學生上課用了。
他看不到蹲著的墨莉臉上的表情,陰冷得可怕。
對啊,肯定是夠上課用了,但是誰在乎?她花了大筆錢,收購回這箱藥草,要的就是變身藥劑需要的流液草。
她狼狽逃離銀木市,隨身行李都遺留在旅館,其中就包括了她的藥草箱。
變身藥水的材料複雜,其他的都好說,唯獨流液草特彆難采購。墨菲現在能變成墨莉,也是靠留在學校的最後一點庫存。
原以為能從學校溫室偷采,冇想到就遭遇了蟲災。想花錢解決,這個死老頭又辦事不利。
下一個滿月之夜就在十天後,地下室那一鍋還在熬煮的藥水就差流液草,她卻連一片葉子都找不到。
接二連三的碰壁,讓墨莉煩躁不堪,她把奧戴爾教授晾在一邊,一直蹲著不起身,腦袋飛速運轉卻想不到任何辦法,手指焦慮得摳起裙子布料,
眼前冇有用的藥草箱都變得礙眼,墨莉強行轉開視線,避免自己一把火燒掉它們。
一轉頭,旁邊箱子上的配料表就跳入眼裡。
那是廚房的物資,裡麵裝滿北地特有的海鹽香草調味粉。
原本陰鬱煩躁的綠眼珠頓時一亮。
奧戴爾見女教授遲遲不說話,以為她在不滿貨物不全,打算要他退錢。貪財的小老頭不安地拉下臉,金幣進了口袋還要拿出來,就算隻是一枚,也是在刮他的心頭肉。
幸好,女教授站起身後,臉上又掛滿溫柔的笑容,一直在感激他,兩個人相視而笑,說著恭維話,彷佛剛剛死一般的沉寂隻是錯覺。
哈,蠢女孩。奧戴爾在心裡譏笑貴族出身的女巫果然都是冤大頭。
四天後,奧戴爾早上起身,梳好小鬍子,照例打算撫摸一下寶貝金子,冇想到一開啟箱子,一團金燦燦的東西撲麵而來。
那些都是吃飽的金幣蟲。
大箱子空了,小老頭暈死了,全校師生有新談資了。
午餐時間,所有學生七嘴八舌,都在聊這個話題。
“今年的蟲災怎麼這麼多?而且還都針對奧戴爾教授,他是不是被詛咒了?”
“這兩種蟲都不是冬神山脈的物種,你們不覺得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的嗎?”
“肯定是馬修,他一向最討厭奧戴爾教授。”
馬修把土豆泥甩去朋友身上,讓他彆亂說話。
也不是所有人都關心蟲災。
有人關心大事,例如突然出差的光頭教授到底什麼時候回來,今年要考巫師試煉的學生,需要他的協助。
有人關心小事,例如今天的奶油燉菜味道怪怪的。
“該不會廚房也被奇怪的蟲子進攻了吧?”
那人一說完,全部人都把口裡的燉菜吐出來,傑森否認這個說法,就是那個靠廚師資格入選迷宮大賽的學生。
他還是斯內菲亞特走得最遠的參賽者,月河洞女巫團在打敗男巫們後,因為他的精湛廚藝將他收編,到了倒數第二層才踢走他。
傑森冇怨恨女巫們過河拆橋,比起比賽的榮譽或是女巫們的飛吻[南],他更開心能在迷宮裡依靠各種少見的食材,烹調出美味的菜肴。
“有股香氣不見了,是調料出問題。是受潮了嗎?不對,我冇嚐到黴味……”
傑森閉眼細細品嚐,嘴裡嘮叨個不停,但完全冇人要聽他高深的見解,包括坐在旁邊的賽恩。
他不關心蟲災,不關心午餐,不關心光頭教授,他隻關心魔法史的啞炮教授。
夫人的位置今天也是空的。
她這學期很忙碌,除了平時的教學之外,還被委以重任,負責為今年巫師試煉的魔法史出題。
賽恩知道她很緊張也很重視這個任務,午餐時間都待在圖書館裡研究以往的題型,有時就連晚餐時間都不會出席。
開學後,他們就冇單獨相處過。賽恩自己也很忙,要準備巫師試煉,還要和數不清的俱樂部總監見麵,比較他們開出的條件,想好自己的魁地奇生涯規劃。
確認安雅今天還是冇來吃午餐,賽恩悶悶不樂,食不知味地吃完味道奇怪的奶油燉菜,馬修偷偷把自己的燉菜換過去,他也冇發現,繼續一口口吃完。
他的靈魂已經飛走了,飛到夫人身邊,靠在她的肩頭,想要和她取暖。
另一個同學喊賽恩時,他已經吃光五個人的燉菜,旁人都在打賭他吃到第幾盤纔會發現,桌上的銀幣已經堆成小塔。
“威爾遜,校長找你。”
一桌子的七年級生回頭望去,阿克塞斯已經等在食堂外,一年級生們像騷亂的鴉群堵在門口,遠遠仰望他。
校長室前的走廊,一排排的拱形窗散透著熾亮的光,阿克塞斯的高大身影走在前方,旋閃旋暗。
他突然問了奇怪的問題:
“今天的奶油燉菜好吃嗎?”
“啊?”走在後方的賽恩一臉茫然,“還好,其他人好像說味道很奇怪。”
阿克賽斯哼哼笑了一聲,不再討論這個話題。
進了校長室,阿克塞斯在書桌後坐下,說有件事需要賽恩去做。
“這週六,我夫人要去鎮上圖書館一趟,那裡的管理員是退休教授,為巫師試煉出過幾屆題目,我建議她去找他聊聊,你那天能陪她去一趟嗎?”
聽到這個請求,賽恩心裡瞬時樂開花,這不就是名正言順能和夫人獨處了嗎?
可樣子還是得裝的,他又努嘴,又皺眉,抗拒的表情做得很浮誇:
“那天是校內的魁地奇比賽,我不確定我能離開嗎,他們對我的依賴超乎教授想象。”
“隻是低年級生的對抗賽,你已經是要打職業賽的等級了,少看一場也沒關係。”
阿克塞斯的身子往前傾,雙手在桌麵交疊,隻是一個小動作,卻莫名有股壓迫感撲麵而來,賽恩不知覺收起笑。
“賽恩,我很信任你,這件事隻能交代給你。”
男孩和阿克塞斯對視幾秒,眼神露出一絲質疑:
“夫人隻是去鎮上而已,不是嗎?”
“是,你不止要陪她,保證她安全抵達,安全返校,也不能讓她脫離你的視線。”
阿克塞斯冷酷的話,讓賽恩坐立不安,野獸般的本能感受到危險。
他的喉結滾動了下,沉默幾秒後,壓低聲音道:
“教授是讓我監視夫人?”
阿克塞斯的藍眸沉沉的,賽恩突然感覺他好陌生。
他靠回椅背,距離拉遠讓賽恩的後頸鬆了些,可鋒利的視線仍盯著賽恩:
“冇必要這麼認定,我隻需要你陪在我夫人身邊。”
“可以嗎?賽恩。”
賽恩猶豫片刻,點頭答應。
起身離開時,他不小心瞄到教授桌上攤開來的兩份檔案。
鬼迷心竅般,賽恩看得很仔細。
一份好像是請款單,最上麵的抬頭被遮住大半,隻能看到尾端的“藥坊”。一份是廚房的進貨單,有一行字被圈起來了。
海鹽調味粉。
他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詞……
腦中突然響起破碎的、不知道是誰的自言自語。
“你該去上課了。”
已經看起檔案的阿克塞斯見他遲遲不走,出聲提醒。
賽恩的身子冇動,垂下的麵容有些不知所措,語氣也變得小心翼翼:
“教授,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阿克塞斯聞言緩緩抬頭,犀薄的嘴唇勾起淺淺的笑意,像在釋出對學生的善意。
可賽恩不這麼覺得,他總感覺那個笑容更像是想到了什麼可笑可恨的事。
那個笑容,瀰漫著一股陰冷的殺氣。
“學校最近進了蟲子,我隻是在除蟲。”
“蟲子不是都死了嗎?”
“城堡太大,藏起來的蟲子很多。彆擔心,我已經鎖定最大最危險的那隻了,隻是解決它需要費一些時間。”
“……我不理解。”
“威爾遜先生,我相信有時你也遇到過這種對手,狡猾、陰暗、善於偽裝,比起光明正大的對決,他們更擅長在暗地裡攪渾水、使絆子,一點一點奪走屬於你的勝利。”
“麵對這種對手時,我們得謹慎對待,如果太魯莽,反而會讓蟲子逃走,所以要設下誘餌和陷阱,誘導它從暗處裡走出來,露出真麵目,然後……”
“一擊必殺。”
走出校長室後很長一段時間,賽恩都在沉默,旁人的聲音也聽得不太清楚。
唯有攀附背部,那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依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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