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也不美好
安雅將墨菲藏進洋房裡。
今年的永晝大概是受詛咒了,每個人接二連三的受傷,從季首到季尾,她都在照顧病人。
阿克塞斯和賽恩起初有專業的治療師,安雅接手時,他們的身體已經基本痊癒,隻是需要修養而已。
墨菲的情況完全不同,安雅不敢找治療師,得自己處理墨菲滿身的傷痕,他的骨頭和器官可能也受損了。
所幸這些都是**的傷害,不像賽恩的詛咒需要拔除,阿克塞斯的龍痘需要特殊治療。
洋房裡還剩下不少魔藥,每個種類都有,治癒傷口的、接上骨頭的、恢複受損內臟的、補充流失血液的。安雅亂七八糟地全給墨菲用上,祈禱這些藥能起作用,祈禱墨菲彆被毒死。
墨菲麵板的傷口很快就冒起白煙,開始癒合。
與此同時,他開始尖叫。
骨肉內臟迅速恢複需要付出代價,病人得遭受一刹那的劇烈疼痛,更何況是從麵板到內臟,齊齊迸發的劇痛。有人形容過這種疼痛,就像是傷口處被縫上拉鍊帶,強硬把撕裂的兩半拉起來。
墨菲被活生生疼醒,身體幾乎扭成畸形,不斷打翻安雅遞來的藥瓶或迷煙。他在瘋狂咒罵、痛哭、喊媽媽爸爸喊老師喊墨莉,喊最多的是安雅。
就算被安雅抱在懷裡,也很快就會失控,他一直重複自己好熱,從囈語到呐喊,從麻木到崩潰。
再遇見當年的凶手,喚醒了墨菲的心理創傷,他發起高燒,毀壞的半邊身體燙得驚人,那年的火焰仍在他的麵板下燃燒。
無論是**還是靈魂,他都在此刻真真切切的跌入地獄中。
墨菲尖叫了一天一夜,最終還是挺過去,滿身冷汗地再度睡下。
那時的安雅也早已虛脫,身上的衣服被汗浸濕又風乾。
她冇休息,轉頭去廚房煮了營養餐。
劇痛抽乾墨菲所有的力氣,他一直在睡覺,體溫也下不去,勉強喚醒他,也彷彿是冇有靈魂的木偶,呆呆地讓安雅喂他吃藥或喝水。
安雅不吃不喝守在病床旁,即擔心床上的墨菲,又擔心樓下會傳來阿克塞斯的腳步聲,她彷彿掉進了縫隙,前後兩麵牆還在往內夾。
而且一週後就要開學了,魔藥課的墨莉教授得回學校了。
安雅不知道,墨菲得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走出夢魘。
她在冇有儘頭的盛夏烈光中煎熬,除了照顧墨菲,剩下的時間,都幾乎是冇眨眼的,死死盯住座鐘,倒數著她們還剩幾天,還剩幾小時,還剩幾秒。
死寂一般的洋房內,隻剩下時針和心跳聲。
就連在廚房煮營養餐,安雅都要在麵前擺上座鐘,她怕一晃神,時間就跳到很遠很遠之後。
指標滴滴答答,鍋裡的肉泥咕嚕咕嚕,安雅冇發現自己的身子在搖搖晃晃,她隻是奇怪時間隻過去十分鐘,永晝應該還冇結束,為什麼天就開始暗了?
安雅暈了過去。
意識再恢複,她已經躺在自己的床上。
安雅呆愣三秒,當意識到有人把她抱回床上時,驚恐得差點無法呼吸。
阿克塞斯回來了嗎?他知道一切了嗎?墨菲,她的墨菲怎麼了!
她掙紮著挪動身軀,正要抓到帷幔,有人先從外麵撩開。
大片光芒刺進眼裡,安雅脖子僵硬地抬頭,見到了賽恩。
她頓時泄力,倒回床上,大口喘氣。
賽恩臉色含著怒氣,不等安雅開口,就先把她臭罵一通:
“夫人你差點死掉,你知道嗎!”
“我昨天從後門翻進來差點被嚇死,廚房裡麵都是煙,爐子的火大到好像焚屍爐!那鍋燒焦的營養泥聞起來也像腐屍,我還以為墨菲終於死了,然後你愛他愛到把他煮了要吃下去!”
“夫人是不是冇吃飯冇喝水,你的臉頰都凹下去了!全身輕到像紙張!我都不敢開窗,怕你會從窗戶縫隙飄出去!”
安雅打斷他的罵罵咧咧:
“墨菲如何了?”
賽恩的表情像吃到蒼蠅,白眼都翻到了後眼窩,他說了這麼多,結果夫人還是隻關心墨菲。
他不說話了,隻粗魯地撩起四周帷幔,再彈響指,讓小桌上的銀托盤飄去床上,上麵都是賽恩偷偷從城堡廚房拿過來的食物。
安雅坐起身,她不吃東西,隻固執發問:
“墨菲怎樣了?”
“冇死,還冇死。”賽恩不耐煩地回答,態度說得上無禮,“他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看起來比你還健康,至少他的嘴唇冇有乾裂到出血。”
說完,就一屁股坐在床邊,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塊蔬菜泥,要喂安雅吃。
安雅吃了幾口,見縫插針地發問:
“你有喂他喝水嗎?他有吃東西嗎?”
“有。”餵了那鍋燒成黑炭的營養泥。
安雅再吃幾口,再發問:
“他有醒來嗎?”
“冇有。”那傢夥醒來了也會被他揍暈過去。
蔬菜泥吃完了,安雅迫不及待又要發問:
“墨菲他……”
“夫人先關心關心自己吧。”賽恩把勺子甩到碗裡,臉色陰沉瞪向她,“我不是在恐嚇你,你是真的差點死掉,就算冇被火燒死,你的身體也到極限了,不然也不會昏倒。”
男孩的目光凶狠,他很生氣,可眼底深處有某種柔軟的情緒也在泛起,他在擔心她,非常擔心她。
即使她纔剛欺騙他。
安雅不再問墨菲的事,靜靜吃光所有食物。
賽恩要求她多睡一會兒,安雅的嘴巴纔剛要動,他就嘖得很大聲,不情願地說:
“我保證那傢夥不會死的。”
安雅這才放心躺回去。賽恩起身要走,發現衣角不知什麼時候被拉住了。
床上的人全身都埋入被子裡,隻剩那雙湖藍色的眼睛,可憐楚楚地望過來:
“或許你不會再相信我,但是我起初的確是很期待這趟旅行。我很抱歉,讓你失望。”
男孩冇有迴應,連臉都冇轉過來,安雅也不奢望他的原諒,但她必須道歉,也必須感謝他。
“看到你回來時,我真的很高興,也謝謝你這次又幫了我。”
她頓了一下,眼神溢滿悲傷,還是決定說完心裡話:
“我已經無法想象,你不在我身邊的日子。”
彷彿被這句話觸動了,賽恩緩緩看向她,說道:
“夫人,我失望的不止是旅程無法成行,我失望的是你從未信任我。我的確不喜歡墨菲,但我知道他對你很重要,隻要你開口,我一定會幫你,可是你選擇欺騙我。是我太弱小,比不上你的其他兩個男人,所以你才無法信任我嗎?我對你來說,隻是一個不能依靠的小男孩嗎?”
聽著賽恩的剖白,安雅心痛又慚愧,忍不住淚流滿麵,她強忍哽咽,也坦露起心聲:
“我不敢跟你說實話,不是怕你不要幫我,是怕會牽連你。如果我和墨菲被捉到了,至少你是不知情的,他們會放過你。”
眼淚越流越多,流濕鬢邊的發,流進喉嚨裡。
“我知道會傷害你,我想了很久,想用更好的方式解決這件事,那兩天我真的一直在想,可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到了最後,安雅已經泣不成聲。
”但我知道這些都隻是藉口,如果真的不想連累你,我大可以不告而彆。可是,我很害怕,我冇一個人出門過,我害怕找不到墨菲,害怕在路上會遇到可怕的事,你說要兩個人一起旅行時,我鬆了一口氣,有你在我身邊,我真的安定不少,我說不出讓你彆去的話。對不起,對不起。”
安雅在哭訴,在血淋淋剖開自己的那顆心,它不美好,它烏煙瘴氣,它脆弱、陰暗、膽怯、焦慮、偏私,它一點也不美好。
她哭得全身都在抖動,牽住衣角的指尖顫顫巍巍,鬆開的霎那又被握住了。
男孩緊閉的嘴縫,吐出了笨拙的細聲的安慰:
“彆哭了。”
他坐回床邊,還冇彎腰,安雅就先爬起身,手臂環過來,靠在他的肩頭輕聲抽泣。
濃稠的黑髮纏綿流瀉在他的身上,賽恩撫摸安雅的背,微微側頭,貼著她的臉,吻[南]著她的耳朵不斷安慰。
嘴巴好像嚐到了淚水、香氣和體溫,賽恩感覺夫人的氣息又再一次滲透他,這次是苦澀的,滲進麵板,滲進骨頭,滲得很深很深。
久久,安雅終於哭累,賽恩扶起她,招來濕布,一點也不溫柔地擦掉她臉上的淚,還讓她大力吸鼻涕,嘴角掛起壞笑,笑她哭得很醜。
笑完,又捧住她的臉,神色鄭重地說:
“夫人,你之後可以依賴我的。我已經18歲了,是個男人了。”
安雅側頭吻[南]向他的手心,輕輕嗯了一聲。
那雙琥珀色眼睛想到什麼,露出一絲曖昧,他靠向安雅的耳邊,用氣音說:
“你應該確切感受過的,畢竟……我之前用舌頭讓你**了,”
安雅忍不住錘向他的肩頭,破涕為笑,低聲罵了句小混蛋。
兩個人嬉笑一會兒,賽恩說她該睡了,讓她躺回去,並在她的額頭留下一個吻[南]:
“夫人,你可要好好睡覺,洋房裡不需要兩個病人。”
安雅答應他,緩緩閉上眼,這麼多天以來,她終於可以安穩地睡上一覺。
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中的安雅逐漸喘不過氣,她陷入沸騰的沼澤裡,重力和灼熱四麵八方壓迫著她。。
安雅驚醒,有個人正蜷縮在身邊,她一眼就認出那頭金髮。
“墨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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