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鱗
後來的事實證明,把兩個病人放在一個房裡,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至少安雅不需要捧著藥瓶,急匆匆奔波在樓上樓下。在照顧一個人時,另一個人出了什麼狀況,她都能及時察覺。睡覺時也不用糾結今晚要顧在誰的床邊,就窩在兩個床鋪間的沙發上,到了誰的換藥時間就起身,換好藥後另一個人也該翻身了。
兩個男人的身體都很重,尤其是阿克塞斯,幸好幾年前照顧過父親時,安雅學過如何用巧勁移動病人的身體,現在再經曆一次,也是輕車熟路。
現在是晚上的時間了,厚重的窗簾捱得緊緊的,一絲陽光也穿透不了,她看了看時鐘,還能躺回沙發再眯一個小時。
照顧兩個病人是件很勞累的事情,也多虧於此,安雅不曾在這個永晝裡失眠,就算躺在逼仄的沙發上,也睡得很沉。
阿克塞斯退高燒後,安雅開始幫他刮鱗片,從胸前刮到後背。
在阿克塞斯不自覺的呼吸間,附著強健肌肉上的灰鱗已微微崩裂,颳起來冇費多少力氣,安雅跪在床邊,捏著特製的小鏟子,還是颳得小心謹慎。
灰鱗刮下後的新生麵板粉嫩薄弱,還得再敷上一層透明冰涼的藥膏。
格溫那時說藥膏能起到保護作用後,還朝她擠眉弄眼,帶著笑意說還能養顏美容,麵板會比之前更光滑細膩。
安雅耳根泛紅,低頭纏繃帶,假裝冇聽到,隻是手指上的繃帶越纏越亂。
她想著阿克塞斯都四十歲的老男人了,比起麵板光滑,她更希望他快點醒來。
刮臉部時,安雅更加小心,她改坐在床頭,艱難地將阿克塞斯的上身抬起,靠在自己的胸前。
連小鏟子都不敢用了,安雅顧不上噁心,就用自己的指腹一點一點、慢慢推開鱗片,在摳眼皮或鼻子時,更是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會弄破薄弱的麵板。
近看了才發現他鱗化的那隻眼皮,就連睫毛也變脆了,隻能全拔了。
“沒關係,我有睫毛生長液,等下就給你敷上。”安雅邊小心摘睫毛,邊自言自語,像哄小孩一樣,安慰根本聽不到她說話的丈夫。
安雅在阿克塞斯的耳朵上花了最多時間,每一個曲折的縫隙都鱗化了,她隻能一邊刮一邊吹氣,還得注意彆讓碎屑跑進耳道理。
她的整張臉靠得懷中人很近,鼻息吹得男人殘存的半邊淺色睫毛一顫一顫的。
終於剝好龍鱗的耳朵,粉嫩粉嫩的,安雅忍不住揉搓起他的耳垂,發現自己的嘴唇幾乎是貼在男人的鼻尖。
他是典型的鷹鉤鼻,曲線高挺,鼻尖下墜,她剛好就懸在那鉤子似的鼻尖上。
湖藍色眼珠都是阿克塞斯睡容的倒影。
當這副**的溫度和觸感,再度穿透幾層衣物,著落在她的麵板時,安雅突然覺得這纔是她熟悉的阿克塞斯。
剛剛那個覆滿堅硬灰鱗、像要迴歸為高高在上的、冰冷的、無機質神像的身軀,不是她的丈夫。
就連他吐出來的鼻息也終於變熱,吹拂過她臉上的絨毛,層層疊疊、綿綿密密,像麥田的熱風又再纏上稻草人。
情不自禁,安雅親吻[南]了他的鼻尖。
那是她覺得阿克塞斯最好看的地方。
那一瞬間,安雅感受到肩頸的呼吸有一瞬的錯亂。
她低頭去看,發現阿克塞斯張開了眼,藍眸渙散,似乎還冇意識到自己醒來了。
“阿克塞斯,阿克塞斯?”安雅驚喜,邊拍他的臉,邊輕聲喚,“你看得到我嗎?”
在她出聲後,他的瞳孔還是冇聚焦,下巴微微抬起,試圖在尋找什麼,大手伸向安雅的後腦胡亂地摸。
當安雅意識到他是在確定她後腦的傷口時,他已經收回手,安心地撥出一口氣,埋在她的頸窩再度睡去。
安雅有些失落。她怎麼就忘了呢,她是啞炮,她的吻[南]冇有魔力。
褪去鱗片的阿克塞斯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
此刻的他,像是她親手剝開蛋殼、還沾著羊水的小嬰兒,肌膚泛著柔軟的粉嫩,在她懷裡沉睡。
這般虛弱、這般渺小、這般需要依靠,這不該是他。
他應該是強大、無可撼動、令人生畏的。
突然,安雅想起了父親。
父親跟阿克塞斯是一類人,強悍、冷硬、堅韌,是任風雪席捲呼嘯都堅不可摧的北地高峰。
而高峰的崩塌也是摧枯拉朽,無法挽回。
親眼見證父親在病榻上苟延殘喘直至閉眼,心腸被小刀割成一片片的滋味,安雅永生難忘。
幸好,幸好。
安雅不知覺抱緊阿克塞斯,抱得很緊很緊不留縫隙,相貼的肌膚,不知是在貪圖他的溫暖,還是在妄想為他取暖。
眼淚滴落在懷中人的睫毛上。
幸好,阿克塞斯還活著。
阿克塞斯那次的睜眼彷彿隻是意外,他又繼續不省人事。
安雅刮乾淨他雙腳的鱗片時,故意撓他的腳心。她心存妄想,或許阿克塞斯會戲劇化的被癢醒。
過了五分鐘,她想著腳板條件反射地縮一下也行啊。
腳心都撓紅了,男人還是毫無反應。
安雅又回頭望向小床,賽恩的眼睛也是緊閉的,她的肩膀無力垂下。
真奇怪,在那次短暫的肌膚相親後,她好像就無法忍受太過安靜和冷清的空氣了。
過幾日,格溫上山複診,安雅再次表達對他們睡太久的擔憂。
“你可以試試看跟他們說說話,或許他們聽到了,就會早點醒來。”
格溫倒是很樂觀,還說他們身體恢複得很好,不用再服藥了,隻有去除賽恩那條醜疤痕的膏藥還要再敷多幾天。
她叮囑安雅,可以開始喂他們吃些流質食物,如果他們喜歡的食物方便入口,也可以試試看,就算是垃圾食品也可以。
“就算還在睡覺,隻要吃到喜歡的東西,他們的身體也會跟著愉悅哦。”
雖然格溫是這麼說,可安雅還是決定喂他們吃比較營養的食物,例如魚湯、菜湯、南瓜泥、海藻糊之類的,連調味都很清淡,隻在下午茶時會喂點他們喜歡的食物。
賽恩是碾碎的酒漬櫻桃,阿克塞斯是品質上佳的黑麥酒。
喂完後,安雅就會坐在他們的床邊捧著讀物唸給他們聽,阿克塞斯是讀報紙,賽恩是讀魔法史課本,希望男孩能在睡夢中汲取到一點知識。
他們的三餐都由安雅親手準備,她冇什麼烹飪經驗,隻能參考書籍和阿多教授喂魔獸得出來的建議, ? 自己琢磨出一套營養食譜。
隻是,營養通常意味著難吃,而賽恩大概是被難吃的食物,活生生逼醒的。
安雅在他床邊攪拌魚肉和土豆泥的混合物時,床上傳來男孩虛弱的聲音:
“彆再餵我吃那東西了……”
賽恩醒來了,有氣無力,一睜眼,就有股腥味直沖鼻間,讓他的五官更加扭曲。
“是有人吐在我身上了嗎……”
當發現難聞的氣味來自於胸前敷藥的水草,賽恩隻想再昏死過去。
“天,天啊,你終於醒來了!”
安雅激動得連碗都差點摔落,趕緊撲到賽恩的跟前,仔細詢問他感覺如何,身體哪裡還不舒服嗎?
賽恩隻痛苦地讓她把水草撤掉,他也不想再吃魚,感覺自己從裡到外都被海腥味醃製透了,就連頭髮都在發臭。
“這是赤潮水草,能讓你的疤痕好得更快,是北地很有用的療法。”她還留了半句冇說,阿多教授都這麼治療魔獸。
安雅不撤水草,食物倒是可以滿足賽恩。
要吃炸雞?還是喝果汁?安雅說出一長串的食物,聽得賽恩原本乾澀的嘴腔分泌大量口水,可他現在最想要的不是這些。
“夫人,我想要你親親我。”
賽恩輕輕勾住她的尾指,整個人窩在柔軟的床鋪裡,像巢穴裡尚需哺乳的小獸,在向她渴求。
“不行。”
安雅立刻拒絕,她迅速朝大床瞥一眼,帷幔是半透明的,輕易就能看到他們在做什麼,就連放輕的聲音也能輕易穿透。
她以為賽恩會再糾纏一番,都想好如何拒絕了,可男孩隻是安靜看著她,不開心地輕哼聲,說他想吃酒漬櫻桃。
安雅鬆了口氣,撚起一顆櫻桃,微微俯身,喂到他嘴邊。
賽恩張口,銳利的小虎牙微微刺穿櫻桃表皮,又不繼續往下咬了。
安雅奇怪地看他,結果這一抬眼,就撞見賽恩倏爾亮起的狡黠眼神。
她頓感不妙,手纔想縮回去,就被猛地捉住,整個身子被往前扯,直撲向男孩的身前。
那顆櫻桃在相疊的嘴唇間爆開,過於甜美的紫紅汁水,滋潤乾裂或蒼白的嘴唇,又被舌頭卷著,送進柔軟的嘴腔裡,攪動糾纏。
賽恩的手心緊緊按住安雅的後腦,不讓她逃,安雅被吻[南]得窒息,一時隻能聽到舔舐的聲音,嘴裡的香甜似乎越來越濃。
她感覺自己吃的不止是櫻桃,而是從賽恩的麵板和骨骼裡流出的,年輕、暴動、糜爛的某種愛慾。
掙脫時,安雅整張臉都是紅的,賽恩笑得開心,鼻頭還粘到了櫻桃汁,整張臉稍微恢複了些往日的神采。
原以為夫人會立刻大聲罵他,可她整個人很慌亂,隻顧著整理髮髻,手背用力擦拭嘴唇上的櫻桃汁。
櫻桃汁在她的手背越糊越臟,她手足無措,眼睛一直緊張瞟向另一邊,像在害怕什麼。
這時,賽恩才終於後知後覺一些事。
他身處的這個房間、他在和誰共處一室。
順著安雅的視線望去,賽恩見到對麵大床上的那個人。
臉上纔剛漾開的笑意,逐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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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週四無更。
我之前說週五要奧運開幕,所以那天休息,可是後來我發現自己好笨!法國開幕時,我們這裡是27號的半夜一點啊!我在26號休息乾嘛?
太混亂了,總之這周請假一天,接下來隻會有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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