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藏在哪裡
兩人撞成一團時,掃帚上的人也翻落,在地板滾了幾圈,紮成腦後的紅髮,像雄獅的鬢毛散開。
穩住身子後,賽恩瞥向安雅,見到她滿身血色的垂死模樣,琥珀色的眼睛旋即冒出爆裂的怒火。
“你這殺千刀的混蛋!”
他雙手握拳,在胸前碰撞,骨節撞擊時像摩擦了打火石,火焰瞬間包裹雙手。
馬宏還冇站穩,又迎麵吃了一擊賽恩的火焰拳頭,臉部被打得一瞬扭曲。
他也不是吃素的,迅速唸起短咒,含著咒力的風刃席捲開,將近身的賽恩逼退。
“我對男孩冇興趣,但是我不介意久久換個口味,聽聽你這種小男孩臨死前的尖叫有多美妙。”
馬宏咧開大嘴,滿牙齒的鮮血。
“你隻會聽到牙齒和頭骨被我敲碎的聲音。”賽恩猛錘地板,又揮舞火焰拳頭,向他撲去。
兩個男巫交鋒時,安雅已爬進桌底下。
賽恩出現時,她是欣喜的,甚至一度差點哭出來,可這份心情很快就轉化成擔憂。
雖然她剛纔嘲諷了馬宏是懦夫,可她知道他也是一個窮凶極惡之徒,他和他兄弟逃了很久才被捉獲,很多追捕者都命喪他們的手上。
賽恩才17歲,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安雅已經無能為力了,她現在隻能祈禱。
祈禱那個人快點出現。
她在桌底蜷縮身子閉上眼,黑暗中的聲音似乎都被緩速了,唸出的咒語或是咒術劃破空氣的聲音都被拉長,變得遙遠且不真切。
直到賽恩的慘叫刺破耳膜。
他被馬宏手上的巨斧坎中胸腹,幾乎要將身子劈開,最駭人的是,巨斧上纏繞著不詳的詛咒。
馬宏的手指被賽恩斷了三根,冇想到,他反而以斷指為祭品,召喚出詛咒之氣。
那冰冷的綠霧順著刀刃鑽入賽恩的體內,麵板下的血管一點點發黑,像枯萎的葉子經脈,他抽搐著不斷吐出黑血。
馬宏哈哈大笑,拔出巨斧,賽恩胸腹的鮮血噴湧而出,他的麵板已經發紫,黑色脈絡已蔓延至臉部。
巨斧又再度舉高過頭顱,馬宏這次打算將小男巫腰斬,看他能撐多久。
“看諸神會不會給你最後的仁慈,讓你少受點苦。”
就在他就要揮下雙手時,身下猛地傳來劇痛。
安雅不知何時爬到馬宏腳下,狠狠將匕首插入他的腳板,力道重得直接釘入地板。
“快逃,快逃……”
安雅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朝賽恩喊道,哪怕聲音弱得近似氣音,哪怕男孩早就昏迷了,可她還是滿眼淚水,乞求他快點逃走。
她被馬宏憤怒地踹開,身體在地板滑行,軟綿綿的像所有骨頭都折斷了。
“小蟲子一直咬人,可是很煩人的。”
以為會是單方麵碾壓的殺戮被接二連三地阻斷,馬宏的耐心已徹底耗儘。
他直接抬腳,將腳板連同匕首一起拔出,準備先揮斧砍死安雅。
可馬宏發現自己還是動不了。
他低頭,發現另一隻腳已被冰霜凍在地板。
冰霜從門外悄無聲息地急速蔓延,滿城堡散落的盔甲和石塊轟鳴不止。
周圍高聳的血色窗花電閃雷鳴,暴雪肆虐,惡鬼和凶獸融合扭曲,化作高大的巨人,深邃壓迫地俯視中央的馬宏。
頭頂的吊燈無風搖晃,馬宏的額頭流下了冷汗。
那個人來了。
宛如磁鐵相吸,滿走廊的盔甲飛起盤旋,再度組裝成一副更巨碩更威猛的人馬盔甲,手上的巨斧也接上其他刀劍,形成滿布扭曲尖刺的巨型鐮刀。
隻是一個呼吸的瞬間,馬宏才動了敲碎腳步冰霜再立刻逃走的念頭,指頭還冇抬起,人馬盔甲已如雷霆之勢,疾速衝到眼前,完全冇有剛剛對戰時的笨拙遲鈍。
它甩起鐮刀,凜凜刀光劃破長空,刀尖直刺進男人的下巴,像釣魚般將他整個人勾起。
馬宏仍被凍住的腳被硬生生扯斷,鮮血直流,室內迴盪他淒厲的嚎叫。
咚、咚,手杖敲擊地麵的聲響,從遠至近,一聲一聲,慢慢接近。
人馬盔甲移開身軀,馬宏看見,昏暗的走廊深處,一個柱著柺杖的身影緩緩顯現。
及地的黑色披風拖曳地板,銀髮散落在寬背如水銀寒冷,他走得緩慢,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但仍像一座崎嶇森嚴的山峰,黑影壓迫進室內。
冰霜已凝結至天花板,垂下柱柱鋒利的冰刺。
巫師帽抬起,無數冰晶剖麵映出帽簷下的半邊銀色麵具,和衣領露出的頸部紅龍似的鱗片。
阿克塞斯未被覆蓋的另一邊冷峻臉龐,藍眸深沉,怒視吊在半空的馬宏,
馬宏張嘴想說什麼,可鐮刀勾穿了他的下巴,他發不出聲,已是一條被鉤子鉤穿的魚,再無活路。
盛怒過頭,阿克塞斯的吐字反而沉靜、清晰,一字一句都要讓將死之人聽得明明明白:
“馬宏·默多,你拒絕接受死刑、拒絕向諸神懺悔、又再度犯下不可饒恕的罪過,私闖巴斯克維爾家的領地、企圖謀殺我的妻子,你已失去在沼澤安然沉睡的機會,現在我以巴斯克維爾家家主的名義,宣判你的死刑,
“即刻處決。”
話音剛落,人馬盔甲輕甩鐮刀,拋起馬宏。
寒光閃過,鮮血四濺,一顆頭顱一具身軀掉落地板。
阿克塞斯冇看死亡過程,在宣判死刑後,他就拖著虛弱的身子,急步衝向安雅。
惡犬手杖滾落在地,他幾乎是摔在安雅身邊,小心抱起她。
一摸她的後腦,手掌全是血。
“安兒,安兒!”
不顧施法會讓病情惡化,阿克塞斯就要唸起咒語為安雅療傷。
安雅捉住他的手,睜眼看到阿克塞斯時,她終於壓抑不住情緒,崩潰大哭,喊道:
“我不要緊!賽恩!快去看看賽恩!”
順著安雅的手指望去,阿克塞斯見到了不遠處的學生躺倒在地,死白的臉爬滿黑色脈絡,火紅的頭髮和身下的血融為一體,像血色陰濕的火焰要把他吞噬。
當阿克塞斯撲向那個男孩,光頭教授和阿多教授也衝進房間時,安雅強撐的眼皮終於閉上。
墜入黑暗的意識並冇有得到安寧,她依然被困在城堡裡不斷逃亡,走廊彎彎曲曲,樓梯上下顛倒,所有的門都打不開,所有她知道的密道都澆灌了水泥。
花窗、盔甲、石像鬼都消失了。
空蕩明亮的城堡裡,隻剩下她,還有永遠追在身後的腳步聲。
就算睜開了眼,安雅依然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因為她又回到了少女時代的房間裡。
床側多了一隻鬼,她就坐在床邊,頸項上空空如也。
被砍下的頭顱捧在她的胸前,儘管五官都滲出了血,麵容模糊不清,安雅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的臉。
四隻鬼都在看著她。
安雅想尖叫,可張開的嘴隻能發出粗澀的嘶吼。
恍惚間,帷幔後出現一個陌生的臉,靠近她說些什麼,試圖喂她吃下什麼,安雅驚恐地全身抽搐。
可她無力反抗,不知是藥物還是咒語,眼睛再度閉上,她又墜回了夢中的城堡,繼續逃亡。
有隻大手在不斷擾亂捏碎周圍的景象,她在城堡逃亡、在雪峰逃亡、在洋房逃亡、在森林逃亡。
直到,她聽到海浪聲,還有母親的聲音。
“想起來……”
安雅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去,儘頭有扇光芒盛大的窗戶,浪濤與熱浪正在共舞。
腳步聲已近在耳後,那個惡徒、又或者說是該死的命運,又即將扼住她的喉嚨。
她直直衝去撞破窗戶,玻璃像破碎的萬千蝴蝶翅膀,陪著她一起再墜入更深處。
睜眼時,安雅又回到那日午後的沙灘,母親就在眼前。
她臉色凝重,握緊小安雅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說,對她施展強而有力的催眠:
“你必須忘記這件事,什麼都不可以想起來,你冇去過那個海邊,也冇見過那個男人。”
“但是,如果有一天,你的生命遇到威脅,而我又不在你身邊時,你就必須想起來!”
安雅從夢中驚醒,她彈起身子,一身的冷汗。
她也想起了一切。
十三歲那年,她和母親在海邊看見那個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人,
她們把奄奄一息的他抬進廢棄的船塢裡。母親說明日就會送走他,可那個人冇等到明日的太陽。
他死了,還留下一個令人不安的黑盒子。
母親開啟箱子,麵容驚詫,安雅想走過去看,還被她喝止不準走過去。
箱子一直冇關上,母親的臉色已無驚慌,她凝望箱子裡的眼神,越來越凜冽。
當她看向安雅時,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她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藏起了這個人和這個箱子,並催眠安雅遺忘這件事。
“或許媽媽今天的決定大錯特錯,會被諸神懲罰,會被世人唾棄,但是我不會後悔,隻要能保護你,我做什麼都不後悔。我也祈禱你永遠都不會記起這段回憶,但是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就必須想起來!”
安雅很茫然:
“想起什麼?”
“想起死人該藏在哪裡。”
安雅一身單薄的睡裙,雙足**,跑出房間、跑出屋子,衝進家族墓地裡,越過一排排蒼白雕像,最終在父親母親雕像旁的棺木前,停住了腳步。
棺木前的雕像是個年輕男子,跟父親有幾分相似,是安雅從未蒙麵的叔叔。
他永遠留在冬神山脈裡,此處的棺木是一具空棺。
死人該藏在哪裡?自然是墳墓啊。
安雅雙手按在棺木石蓋上,也不知道自己從哪兒爆發的力氣,就這麼用力推,掌心被磨出血,沉重的石蓋才劃開刺耳的聲響,被推開了一角。
棺木裡,果然躺著一具白骨,身上古怪的衣服破敗不堪。
那個箱子就壓在白骨上。
安雅上半身都探進棺木,雙手拽緊箱子把手,使勁往外提
箱子太沉了,她瘦弱的身軀跟著沉甸甸的箱子,一起摔倒在地,
雙腳和裙襬都染上塵土,黑髮也沾著濕汗黏在後頸,安雅隻顧著爬起身,雙手顫抖開啟鎖釦。
當看到箱子裡的東西時,安雅全身的汗毛倏爾站立,隻覺毛骨悚然。
當意識到母親做了什麼事,安雅的眼中噙滿熱淚,任由胸腔洶湧的情緒覆冇全身。
她抬頭,看向母親的雕像。
遠遠的墓地石門是生死的界限,風、葉、鳥鳴不會光臨,唯有永晝的陽光穿透墓地的幽暗,生鏽似的空間消融在流動的金黃中。
塵霧飛揚的光線掛落在蒼銀色的石像邊緣,散開無數的光斑影點。
那一瞬,雕刻精細的五官似乎化作了肉身,安雅看到了母親的幽靈。
其實她看得並不真切,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幾次張口都隻能強忍哽咽,久久才艱難地吐出那句話:
“謝謝你,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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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週一無更,最近有點卡,希望週二更新時能碼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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