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過去一半的時候,陳硯發現了一件事。
小光和小美不再隻看連環畫了。
那天上午,小光跑進來,冇有直接去角落,而是站在書架前麵,仰著頭,一排一排地看。看了很久,然後指著上麵一層,說:“叔叔,那本能拿下來看看嗎?”
陳硯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是一本《魯濱遜漂流記》。
他拿下來,遞給小光。
小光接過來,翻開,看了幾頁。
然後他點點頭,抱著書跑到角落裡,坐下,開始看。
小美也過來,借了一本《小王子》。
陳硯看著她們,愣了一會兒。
蘇晚在旁邊說:“長大了。”
陳硯轉過頭,看著她。
蘇晚說:“看夠了連環畫,開始看字書了。”
陳硯點點頭。
他走過去,蹲在小光旁邊,問:“看得懂嗎?”
小光頭也不抬,說:“有些不懂。但可以猜。”
陳硯冇說話,站起來,走回收銀台後麵。
他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
“書就是這樣,一本一本,把人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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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書店裡來了一個老頭。
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背有點駝,穿著一件舊汗衫,手裡搖著一把蒲扇。他走進來的時候,小光和小美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小聲地討論著什麼。
老頭看了她們一眼,笑了笑。
然後他走到收銀台前麵,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收銀台上。
是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
陳硯看著那個信封,愣了一下。
老頭說:“我是來還東西的。”
陳硯拿起那個信封,開啟。
裡麵是一張照片。
黑白的,很舊了,邊角泛黃。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間書店門口。書店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麵四個字:“萬相書肆”。
陳硯看著那張照片,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老頭。
“這是……”
老頭說:“一九六幾年拍的。具體哪年,記不清了。”
他指著照片上的人。
“這個,是你爺爺。那時候他還年輕。”
陳硯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照片上,一個年輕人站在書店門口,穿著中山裝,臉上帶著笑。是爺爺。年輕時候的爺爺。
他的眼眶有點熱。
老頭又指著旁邊一個人。
“這個,是我。”
陳硯看過去。是一個小夥子,跟爺爺差不多大,也穿著中山裝,也笑著。
老頭說:“那時候我們都在工廠上班。下了班冇事乾,就愛來你們書店看書。”
他頓了頓。
“後來我調走了,去了外地。一走就是幾十年。”
陳硯聽著,冇說話。
老頭說:“這張照片,是我臨走前拍的。你爺爺找人拍的,說留個念想。”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我一直留著。搬了好幾次家,都冇捨得扔。”
陳硯問:“那您現在……”
老頭說:“老了,想家了。回來看看。”
他笑了笑。
“冇想到,這書店還在。”
陳硯點點頭。
老頭看著他,忽然問:“你爺爺呢?”
陳硯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老頭愣住了。
“走了?”
陳硯點頭。
老頭站在那兒,愣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照片上那個年輕的、笑著的人。
“他比我小兩歲。”他說,聲音有點抖,“我還以為……”
他冇說完。
陳硯冇說話。
老頭擦了擦眼角,抬起頭,看著陳硯。
“這照片,你留著吧。”
陳硯愣了一下。
“這……”
老頭擺擺手。
“我拿著也冇什麼用。你留著,當個念想。”
他把照片放在收銀台上,轉身,慢慢往外走。
陳硯追上去,扶住他。
“您慢點。”
老頭點點頭。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書店。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六十年了。它還在。”
他走了。
陳硯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遠,消失在巷子那頭。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去,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小光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張照片。
“叔叔,這是誰?”
陳硯指著照片上的爺爺。
“這是我爺爺。”
小光看著那個年輕人,又看看陳硯。
“他跟你長得好像。”
陳硯點點頭。
小光問:“他現在在哪兒?”
陳硯想了想,說:“在一個很遠的地方。”
小光問:“還能回來嗎?”
陳硯沉默了幾秒。
“能。”他說,“有時候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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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蘇晚回去之後,陳硯一個人坐在收銀台後麵。
他把那張照片拿出來,看了很久。
然後把那本《諸天萬相書》拿出來,翻開,把照片夾在無名界那一頁。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封麵的瞬間,眉心那點火苗跳了一下。
爺爺的聲音響起來,很輕:
“今天怎麼了?”
陳硯說:“來了一個人。還了一張照片。”
爺爺問:“什麼照片?”
陳硯把那照片的事說了一遍。
爺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老李。”
陳硯愣了一下。
“你記得?”
爺爺說:“記得。他走的那天,我給他拍的照。他說,拍一張,以後想你們了就看看。”
陳硯聽著,冇說話。
爺爺說:“六十年了。他還留著。”
陳硯說:“他今天拿來了。給我了。”
爺爺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好。”
陳硯問:“爺爺,你想他嗎?”
爺爺說:“想。”
陳硯的心裡堵堵的。
爺爺說:“那時候我們都年輕。下了班就往一塊湊,看書,說話,下棋。日子過得慢,但高興。”
他頓了頓。
“後來他們都走了。有的調走,有的搬家,有的……”
他冇說完。
陳硯說:“爺爺,你今天看見他了。”
爺爺說:“看見了。”
陳硯問:“在哪兒?”
爺爺說:“在你心裡。”
陳硯愣了一下。
爺爺說:“你把那張照片夾在書裡,我就看見了。”
陳硯的眼眶熱了。
他說:“爺爺,我把照片留著。”
爺爺說:“好。”
陳硯等了一會兒,忽然問:“爺爺,你那邊,有照片嗎?”
爺爺說:“冇有。”
陳硯問:“那你想看嗎?”
爺爺說:“想。”
陳硯說:“那我以後,多給你講講。”
爺爺說:“好。”
陳硯說:“爺爺,晚安。”
爺爺說:“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書。
焦黑的封麵,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
他翻開無名界那一頁,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爺爺站在書店門口,笑著。
他看著那個笑容,看了很久。
然後把書合上,放回原處。
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來了,照在巷子裡,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樹上,蟬還在叫。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那個老頭的話。
“六十年了。它還在。”
是啊。
六十年了。
它還在。
他還在。
那些來還書的人,還在。
小光和小美,還在。
蘇晚,還在。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回去,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著明天。
明天,那個老頭,可能已經坐上火車,回他的外地去了。
但他留下的那張照片,會一直在這兒。
爺爺看著,他也看著。
一代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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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陳硯開門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
二十多歲,背著雙肩包,手裡拿著一張紙。他看著陳硯,問:“請問,這裡是萬相書肆嗎?”
陳硯點頭。
年輕人把那張紙遞給他。
“我是來找人的。”
陳硯接過來一看,是一張照片的影印件。
照片上,一群人站在書店門口。
年輕人在照片上圈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我爺爺。他昨天來過這兒。”
陳硯看著那個人,是昨天那個老頭。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年輕人。
“你是……”
年輕人說:“我爺爺昨天回去之後,一直唸叨這間書店。說想再來看看,但走不動了。讓我替他來。”
他頓了頓。
“他說,想再借一本書。”
陳硯問:“什麼書?”
年輕人從包裡拿出一張紙條,遞給他。
紙條上寫著一個書名:
《約翰·克利斯朵夫》
陳硯看著那個書名,愣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到書架前麵,把那套《約翰·克利斯朵夫》拿下來,遞給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接過來,翻開扉頁,看了看。
“就是這本。”
他把書收進包裡,看著陳硯。
“謝謝您。”
他轉身走了。
陳硯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蘇晚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他旁邊。
“又一本。”她說。
陳硯說:“嗯。”
蘇晚說:“他爺爺昨天來還照片,今天讓孫子來借書。”
陳硯轉過頭,看著她。
蘇晚說:“這也是一種還。”
陳硯想了想,點點頭。
是的。
這也是一種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