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日子,像拉長了的橡皮筋。
每天早上七點,陳硯準時開門。陽光已經白晃晃的了,照在巷子裡,熱氣從青石板的縫隙裡往上冒。蟬在樹上叫,吱——吱——吱——,像有人在用鋸子鋸木頭。
他站在門口,等。
等了冇多久,巷子那頭就會出現兩個小小的身影。
小光跑在前麵,小美跟在後頭,兩個人手裡都舉著冰棍,跑到門口,把冰棍往他手裡一塞。
“叔叔,給你的!”
然後跑進去,在角落裡坐下,翻開書,開始看。
陳硯看著手裡的冰棍,再看看那兩個小人兒,有時候會愣一會兒。
蘇晚來的時候,看見他手裡的冰棍,就笑。
“又一根?”
陳硯點點頭。
蘇晚說:“你攢了多少了?”
陳硯想了想,冇數過。
蘇晚說:“可以開冰棍店了。”
陳硯看著她,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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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來了一箇中年男人。
四十多歲,穿著格子襯衫,戴著一副眼鏡,背著一個雙肩包。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然後走進來。
陳硯站起來。
男人看著他,問:“請問,這裡是萬相書肆嗎?”
陳硯點頭。
男人從揹包裡拿出兩本書,放在收銀台上。
“我是來還書的。”
陳硯拿起來一看,是《圍城》和《洗澡》。很舊了,封麵都磨破了,書脊用膠帶粘著。
他翻開扉頁,上麵有那個圓形的印章。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鋼筆寫的,字跡有點潦草:
“1998年夏天,借。很好看。”
陳硯看著那行字,抬起頭,看著那個男人。
“1998年?”
男人點頭。
“那時候我上高中。暑假冇事乾,天天跑來看書。”
他頓了頓。
“後來上大學,工作,結婚,生孩子,就一直冇還。前幾天收拾東西翻出來,想著該還了。”
陳硯把那兩本書收下,放進書架裡。
男人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那些書架。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裡。
小光和小美正擠在一起,頭挨著頭,看著同一本書。
男人看著她們,忽然笑了。
“我以前也那樣。”
陳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男人說:“那會兒也是暑假。跟我發小一起,天天來。坐那個角落,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指了指那個角落。
“那時候還冇墊子,就是小板凳。你爺爺做的。”
陳硯愣了一下。
“你記得?”
男人點點頭。
“記得。那些小板凳,我坐過好多個。”
他頓了頓。
“後來發小搬家了,就剩我一個人來。再後來,我也搬家了。”
陳硯聽著,冇說話。
男人收回目光,看著他。
“你爺爺呢?”
陳硯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男人愣住了。
“走了?”
陳硯點頭。
男人站在那兒,愣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那時候就想,等有空了,一定回來看看他。謝謝他借我書看。”
他的眼眶有點紅。
“結果一忙,就忙了二十多年。”
陳硯冇說話。
男人擦了擦眼角,抬起頭,看著他。
“你替他守著?”
陳硯點頭。
男人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陳硯的肩膀。
“好好守著。”
他轉身,走了。
陳硯送到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蘇晚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二十多年。”她說。
陳硯說:“嗯。”
蘇晚說:“他還記得那些小板凳。”
陳硯冇說話。
他轉身走回角落裡,蹲下來,掀開那箇舊墊子。
下麵整整齊齊地擺著五個小板凳。
木頭做的,漆都磨掉了,但還結實。
爺爺當年做了十五個。
現在隻剩五個了。
他看著那些小板凳,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墊子蓋回去,站起來。
小光抬起頭,問:“叔叔,你看什麼?”
陳硯說:“看板凳。”
小光問:“板凳有什麼好看的?”
陳硯想了想,說:“有人坐過。”
小光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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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光和小美的媽媽來接人的時候,陳硯正在和蘇晚下棋。
兩個人站在門口,冇有進來,就那麼看著自己的女兒。
看了一會兒,小光的媽媽忽然笑了。
她走進來,輕聲說:“小光,該走了。”
小光抬起頭,有點不情願。
“再等一會兒?”
她媽媽搖搖頭。
“明天再來。”
小光合上書,站起來,把書還給陳硯。
“叔叔,明天我還來。”
陳硯接過書,點點頭。
小美也把書還了,跑過來。
兩個人走到門口,忽然一起回過頭。
“明天見!”
陳硯揮揮手。
蘇晚也揮揮手。
她們跑了。
小光的媽媽看著陳硯,忽然說:“謝謝你。”
陳硯愣了一下。
她說:“小光以前不愛看書。自從來了這兒,天天都要來。”
她頓了頓。
“現在他連電視都不看了,就想著來這兒看書。”
陳硯說:“他喜歡就好。”
她點點頭,轉身走了。
小美的媽媽也走過來,也說了一句:“謝謝您。”
然後她也走了。
陳硯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蘇晚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她們謝你。”
陳硯說:“嗯。”
蘇晚說:“你該高興。”
陳硯想了想,說:“還行。”
蘇晚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越來越像你爺爺了。”
陳硯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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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蘇晚回去之後,陳硯一個人坐在收銀台後麵。
他把那本《諸天萬相書》拿出來,看著無名界那一頁。
那座山,那棵鬆樹,那個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爺爺的聲音響起來,很輕:
“今天來人了?”
陳硯說:“嗯。一個男的。還書的。”
爺爺問:“什麼書?”
陳硯說:“《圍城》和《洗澡》。”
爺爺沉默了兩秒。
然後說:“那小子,我記得。”
陳硯愣了一下。
爺爺說:“他跟他發小一起來的。兩個人坐那個角落,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時候還爭,誰先看哪本。”
陳硯聽著,冇說話。
爺爺說:“後來他發小搬家了,他就一個人來。來了一段時間,也不來了。”
陳硯說:“他說他搬家了。”
爺爺說:“嗯。”
陳硯等了一會兒,問:“爺爺,你難過嗎?”
爺爺說:“不難過。”
陳硯問:“為什麼?”
爺爺說:“他們長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頓了頓。
“但他們會回來的。”
陳硯說:“他今天回來了。”
爺爺說:“我知道。”
陳硯的心裡暖暖的。
他說:“爺爺,他記得那些小板凳。”
爺爺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好。”
陳硯說:“現在還有五個。”
爺爺說:“夠了。”
陳硯點點頭。
爺爺說:“硯兒。”
“嗯?”
“有人記得,就夠了。”
陳硯說:“我知道。”
爺爺說:“去吧。早點睡。”
陳硯說:“爺爺,晚安。”
爺爺說:“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書。
焦黑的封麵,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來了,照在巷子裡,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樹上,蟬還在叫。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那個男人的話。
“那些小板凳,我坐過好多個。”
他想著那些小板凳,想著爺爺當年做它們的樣子。
也許是在某個傍晚,爺爺坐在門口,拿著鋸子,一塊一塊地鋸木頭。鋸完了,再用砂紙打磨,磨得光滑了,才讓孩子們坐。
做了十五個。
現在剩五個。
但坐過的人,都還記得。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回去,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著明天。
明天,那兩個小人兒還會來。
坐在那個角落,看著書,慢慢長大。
也許很多年後,她們也會帶著自己的孩子來,指著那個角落說:
“媽媽小時候就坐在這兒看書。”
那時候,那些小板凳,可能隻剩一兩個了。
但冇關係。
有人記得,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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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陳硯開門的時候,小光和小美已經站在門口了。
兩個人手裡都拿著冰棍,看見他,一起舉起來。
“叔叔,早上好!”
陳硯看著那兩根冰棍,忽然想笑。
他接過來,撕開一根,咬了一口。
涼的,甜的。
他說:“謝謝。”
小光和小美笑了,跑進去,在角落裡坐下,翻開書,開始看。
陳硯站在門口,吃著冰棍,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
蘇晚來了,站在他旁邊。
“又吃?”
陳硯點點頭。
蘇晚笑了一下。
“你這暑假,能胖十斤。”
陳硯說:“冇事。”
兩個人站著,看著那個角落裡。
陽光照進來,照在那兩個小人兒身上,照在那本書上,照在那箇舊墊子上。
墊子下麵,是那五個小板凳。
蟬在樹上叫著。
暑假,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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