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的“遵旨”聲還未完全散去,李世民已抬手示意百官退朝。文官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低聲討論著新糧種的培育之法,偶有幾聲關於邊境戰事的爭執,也隨著腳步漸遠而模糊。武將們則大多步履沉穩,尉遲恭走在最後,臨走前還回頭望了一眼禦座方向,嘴角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李靖、尉遲恭、秦叔寶、程知節,你們四個留一下。”
李世民的聲音從龍椅上傳來,不高,卻清晰地落在四人耳中。四人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瞭然之色,立刻轉身躬身應道:“臣(末將)在!”
待殿內宮人收拾好案牘,李世民才從禦座上起身,龍袍下襬掃過台階,留下一道沉穩的弧線。“隨朕到禦書房細說。”
禦書房離金鑾殿不遠,穿過兩道迴廊便到。推門而入,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著鬆煙味撲麵而來,靠牆的書架上堆滿了竹簡和帛書,靠窗的書案上,還攤著一幅攤開的輿圖,上麵用硃砂標出了草原各部的位置,密密麻麻的註解顯然是反覆琢磨過的。
“都坐吧。”李世民指了指案前的錦凳,自己則走到輿圖前,手指在雁門關的位置輕輕一點,“方纔在朝堂上,李靖的提議隻是個大概。現在冇了文臣們的顧慮,你們幾個都說說,這五千精騎,該怎麼派?”
尉遲恭性子最急,剛坐下就騰地站起來:“陛下!末將以為,就該讓秦二哥帶著五千玄甲軍,直接衝過雁門關,把頡利的牙帳攪個天翻地覆!玄甲軍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兵,馬快刀利,保證讓突厥人屁滾尿流!”
“你少來!”程知節在一旁撇嘴,手裡把玩著腰間的玉佩,“五千人就想攪翻天?頡利再弱,身邊也有上萬護衛騎兵。真要硬碰硬,咱們這點人怕是要吃虧。依我看,不如兵分兩路,一路佯攻,一路劫他的糧草,讓他首尾不能相顧!”
秦叔寶一直冇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虎頭湛金槍槍穗——那是他隨李世民征戰多年的老夥計。聽到這裡,他才緩緩開口:“程將軍說得有道理。突厥人如今缺糧,糧草囤積地必然防守嚴密,但押送隊伍卻可能鬆懈。我們可以先派斥候摸清他們的運糧路線,再設伏劫糧,既能斷其補給,又能挫其銳氣,比直接衝擊王庭穩妥得多。”
李世民點點頭,目光轉向一直沉思的李靖:“藥師(李靖字),你怎麼看?”
李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用手指沿著一條虛線劃過:“秦將軍和程將軍的思路都對,但還少了一層。頡利這人,多疑且自負。我們若隻劫糧,他未必會怕,說不定還會以為我軍兵力不足,反而會集結大軍南下報複。”
“那該怎麼辦?”尉遲恭撓了撓頭,“總不能真的去打他王庭吧?”
“打,當然要打。”李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但不是真打,是‘虛打’。秦將軍帶三千人,銜枚疾走,摸到突厥王庭外圍,放一把火就走,不用戀戰,隻求讓頡利看到我軍的影子。同時,程將軍帶一千人,去劫他設在漠南的糧草庫——那裡是他今年冬天的救命糧,丟了那裡,他就算想報複,也得掂量掂量。”
他頓了頓,手指又指向另一個點:“至於尉遲將軍,你帶一千人,就在雁門關外遊弋,擺出大軍壓境的架勢,牽製住突厥的邊防騎兵。等秦、程二位將軍得手,你們三路合兵一處,佯裝要進攻突厥重鎮大利城,逼頡利不得不回防。如此一來,既打了他的臉,又斷了他的糧,還能全身而退,豈不兩全?”
“高!”程知節一拍大腿,“還是李尚書想得周全!這麼一來,頡利肯定以為咱們要動真格的,保管嚇得他縮在王庭裡不敢出來!”
尉遲恭也咧嘴笑了:“這法子好!既能打仗,又不用硬碰硬,俺喜歡!”
李世民看著輿圖上被李靖標出的三個箭頭,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著,目光深邃:“李靖的計策,確實穩妥。但有一點——這五千人,必須是精銳中的精銳。不僅要能打,還要會藏,更得懂草原的地形氣候。秦叔寶,你常年駐守北疆,熟悉突厥習性,這先鋒之職,朕打算交給你。”
秦叔寶立刻起身抱拳:“末將領命!請陛下放心,末將定不辱使命!”
“好。”李世民滿意地點頭,“你需要什麼軍械、戰馬,儘管跟兵部說,李靖,你負責協調,務必讓秦將軍三天內備妥一切。”
“臣遵旨。”李靖躬身應道。
“尉遲恭,”李世民轉向尉遲恭,語氣嚴肅了幾分,“你那一千人,看似輕鬆,實則最關鍵。你要記住,是‘牽製’,不是‘死戰’。哪怕突厥人罵陣,你也不能輕易出兵,隻要守住雁門關外的要道,不讓他們南下就行。”
尉遲恭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說:“陛下放心,俺知道輕重。隻要他們不越界,俺就當冇看見。”
“程知節,”李世民最後看向程知節,“劫糧最是凶險,突厥人必定派精銳看守。你性子活泛,打仗機靈,這事交給你,朕放心。但記住,得手後立刻撤退,彆貪多,咱們要的是‘亂’,不是‘殺’。”
程知節笑嘻嘻地拱手:“陛下放心,俺老程彆的本事冇有,搶了就跑的本事還是有的!保證讓突厥人連咱們的影子都抓不到!”
李世民看著眼前這幾位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將,心裡湧起一股暖流。當年打天下時,他們一個個都是能獨當一麵的猛將,如今大唐初定,依舊能為他鎮守四方,這份情誼,比什麼都珍貴。
“哈哈,陛下準備出征,我特來助陛下一臂之力。”
一道清朗的聲音突然在禦書房內響起,既不高亢,卻像帶著某種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幾人的談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