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大唐三百年興衰史》,又掃了一眼書架上琳琅滿目的書籍,封麵上的“秦漢風雲”“兩宋繁華”“洪武大帝”等字樣,像一顆顆石子投入他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他忽然意識到,這萬界書店裡的每一本書,或許都藏著不同王朝的興衰密碼,藏著他聞所未聞的“未來”。
“葉老闆這裡的書,當真是包羅萬象。”李世民感慨道,目光落在一本《貞觀政要新編》上,指尖輕輕拂過封麵,“朕倒想看看,後世之人是如何評說朕的貞觀之治。”
葉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道:“這本書裡不僅有對貞觀年間政事的點評,還有些後世學者提出的‘改進之策’,陛下若有興趣,不妨一觀。”
“哦?改進之策?”李世民來了興致,當即拿起那本書翻開。開篇便是對“均田製”的分析,指出其雖能安定民生,卻在人口增長後漸顯弊端,建議“按地域調整授田額度,兼顧墾荒與休耕”。他越看越入神,看到“納諫製度”章節時,書中提到“禦史台可設‘百姓信箱’,廣納民間疾苦,不必皆由朝臣轉達”,不由得眼前一亮。
“妙啊!”李世民撫掌讚歎,“朕常說‘兼聽則明’,卻冇想過還能如此拓寬言路。這些法子,看似簡單,卻能補製度之缺!”
他轉頭看向葉雲,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葉老闆,這些書裡的‘未來’,當真能因人力而改變?就像承乾之事,朕若按你說的去做,他當真能安分守己,李泰也能收斂野心?”
葉雲沉吟道:“陛下,人心是最複雜的東西。史書是軌跡,卻不是枷鎖。您今日看到了未來的風險,便有了防備之心,這本身就已經在改變軌跡了。至於最終結果如何,還要看陛下如何行事,看您的兒子們能否體會您的苦心。”
李世民沉默片刻,緩緩點頭:“你說得對。路是自己走出來的,朕不能指望一本書來保萬世安穩。”他將《貞觀政要新編》也放到案幾上,“這兩本書,朕都要了。”
“一共十兩銀子。”葉雲道。
李世民拿出隨身帶的玉佩送給葉雲當做抵押,隨後又拿起那本《大唐三百年興衰史》,指尖在“晉王李治”的名字上頓了頓,眉頭微蹙:“這個九子治,性子太過溫厚,怕是鎮不住朝堂……書裡說他後來如何?”
葉雲道:“書裡說,李治在位期間,有‘永徽之治’,且滅高句麗、百濟,擴大唐疆域。隻是她的皇後……”他頓了頓,冇有細說。
李世民何等精明,見葉雲欲言又止,便知其中恐有不妥。他歎了口氣:“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朕先顧好眼前吧。”他將兩本書小心翼翼地交給內侍收好,看向葉雲時,目光已恢複了帝王的沉穩,“葉老闆,今日得見這兩本書,勝讀十年書。若日後朕還有困惑,可否再來向葉老闆請教?”
“陛下隨時可來,萬界書店的門,永遠為陛下敞開。”葉雲笑道。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彷彿要將這個神秘的書店老闆刻在心裡。他轉身準備離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道:“葉老闆,承乾之事,朕信你一次。若真能避免禍端,朕必以國禮相謝。”
葉雲擺擺手:“陛下不必如此。我開書店,本就是為了讓不同時空的人看到更多可能。”
李世民不再多言,大步走出書店。門外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那本《大唐三百年興衰史》被他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承諾。
李世民回到大明宮時,已是黃昏。他冇有先回寢殿,而是徑直去了東宮。
太子李承乾正在書房練字,聽到父皇駕到,連忙起身相迎,因跛足而略顯踉蹌的動作,讓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腳,眼神裡閃過一絲不自在。
換作往日,李世民或許隻會溫和地說句“不必多禮”,但今日,他卻快步上前,親手扶住兒子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溫和:“承乾,你的字近來越發有筋骨了,讓父皇看看。”
李承乾愣了一下,連忙將字帖奉上。紙上寫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筆力雖穩,卻透著幾分拘謹。
李世民看著字帖,緩緩道:“字如其人,你的字沉穩有餘,卻少了幾分舒展。是不是心裡有什麼事,憋著冇說?”
李承乾低下頭,小聲道:“兒臣……兒臣無事。”
“無事便好。”李世民冇有追問,反而指著字帖笑道,“朕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寫‘壯誌淩雲’四個字,說要像衛青、霍去病那樣,為大唐開疆拓土。怎麼如今反倒寫起這些規矩來了?”
李承乾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以為父皇早已忘了他小時候的誌向,畢竟自從腳傷後,他便再冇提過征戰之事。
“父皇……”
“明日起,你隨朕去校場看看吧。”李世民打斷他,語氣輕快,“讓你看看朕的玄甲軍,看看那些新造的弩箭。你雖不便親上戰場,但若能運籌帷幄,為將官們出出主意,也是大功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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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父皇不僅冇嫌棄他的腳傷,反而願意讓他參與軍務?
“父皇……兒臣……”
“怎麼?不願去?”李世民故意板起臉。
“願意!兒臣願意!”李承乾連忙道,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李世民看著兒子眼中的光彩,心裡暗暗鬆了口氣——葉雲說得對,給他肯定,讓他知道自己並非“無用”,或許真能解開他的心結。
他又勉勵了幾句,才起身離開東宮。走出殿門時,正看到魏王李泰帶著一群文士從遠處走來,顯然是剛完成《括地誌》的修訂。
李泰見父皇從東宮出來,連忙上前行禮,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父皇,兒臣剛修訂完江南道的輿圖,正想呈給父皇過目。”
換作往日,李世民定會接過輿圖,誇他幾句“勤勉”。但今日,他隻是淡淡地點點頭:“放禦書房吧,朕晚些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泰身後的文士,沉聲道:“泰兒,你編書治學,朕很欣慰。但切記,身為藩王,當守本分,不可結黨營私,更不可覬覦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你兄長雖有足疾,卻仍是大唐的太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李泰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臉色變得煞白,連忙跪地:“兒臣……兒臣不敢!兒臣隻是想為父皇分憂……”
“起來吧。”李世民冇有看他,轉身便走,“朕相信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李泰跪在地上,看著父皇離去的背影,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不明白,父皇今日為何突然說這些話,那語氣裡的警告,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心中那點隱秘的期待。
李世民回到立政殿時,天已擦黑。殿內燭火通明,長孫皇後正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件未繡完的錦袍,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迎上前:“陛下回來了,今日似乎比往常晚些。”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指尖帶著外麵的涼意,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輕快:“嗯,去看了承乾,這孩子今日倒是精神。”
長孫皇後笑著幫他解下外袍,讓侍女奉上熱茶:“承乾近來是沉穩了些,隻是……總覺得他心裡還憋著股勁。”她知道兒子因腳傷一直有些自卑,雖表麵順從,內裡卻常有鬱結。
李世民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暖茶,纔將今日在萬界書店的見聞揀了些能說的與她講了——隻說遇到一位奇人,點撥了他幾句關於教導子女的道理,並未提及那本預言興衰的史書。
“……那奇人說,孩子的心結,往往源於‘不被需要’。承乾總覺得自己腳傷後成了累贅,若能讓他覺得,即便不能馳騁沙場,依舊能為大唐出力,他自然會慢慢敞開心扉。”李世民說起下午在東宮的事,眼中帶著笑意,“朕讓他明日隨朕去校場,看看玄甲軍的操練,他那眼睛亮的,活像當年第一次射中鹿時的模樣。”
長孫皇後聽得眼眶微熱,抬手撫了撫鬢角:“陛下能這樣想,承乾定然歡喜。這孩子,從小就好強,最怕的就是被陛下和朝臣們看輕。”
“是朕之前疏忽了。”李世民歎了口氣,“總想著他是太子,當謹言慎行,卻忘了他還是個孩子,需要肯定,需要知道自己並非‘無用’。”他放下茶盞,握住長孫皇後的手,“方纔去東宮前,朕還敲打了泰兒。那孩子近來勢頭太盛,身邊聚了不少文士,隱隱有攀比之意,是該讓他收收心了。”
長孫皇後點頭道:“泰兒聰慧是聰慧,就是性子急了些,又愛麵子。陛下敲打得是,免得他日後走上歪路。”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憂慮,“隻是……陛下今日突然改變對承乾的態度,會不會讓兄弟們之間生出嫌隙?”
“嫌隙本就有,與其藏著掖著,不如攤開來說。”李世民語氣堅定,“朕是君,也是父。身為太子,承乾的地位不能動;身為兄弟,他們也該明白長幼有序,各安其分。”他想起葉雲說的“軌跡並非枷鎖”,又道,“孩子們的心性,本就會隨著周遭的變化而變。朕給承乾機會,也給泰兒、治兒他們立規矩,至於最終會走向何方……至少比坐以待斃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