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迎著李世民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隻是眼底多了幾分理解的沉鬱。他冇有立刻辯解,隻是緩緩抬手,示意李世民稍安勿躁:“陛下息怒。史書所載,未必儘如親眼所見,卻也非憑空捏造。您若不信,可再往後翻,看看書中記載的‘起因’。”
李世民胸口劇烈起伏,握著書本的手因憤怒而顫抖,指腹幾乎要嵌進紙頁裡。他死死盯著葉雲,彷彿要從對方眼中看出些許慌亂,證實這隻是一場惡意的玩笑。可葉雲的眼神坦蕩,冇有絲毫閃躲,這讓他心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瘋漲。
“好……朕就再信你一次!”李世民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句話,猛地翻開書頁,目光像餓狼般撲在字裡行間。
書頁上的字跡清晰而冰冷:
“太子承乾患足疾,自慚形穢,又見魏王李泰深得太宗寵愛,禮賢下士,聲名日盛,恐自身儲位不保。太宗雖多次明言‘太子之位,非承乾莫屬’,然李泰所著《括地誌》問世,得百官讚譽,承乾疑父皇偏愛,心結日深。”
“吏部尚書侯君集,因滅高昌後私取寶物被彈劾,心懷怨懟,見太子憂懼,遂以‘若事成,當為太子輔政’相誘,暗結黨羽。”
“漢王李元昌,素與太子交好,因太宗斥責其‘驕奢不法’,懷恨在心,力勸太子‘先下手為強’。”
一行行字,像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著李世民的心臟。
足疾……他知道。承乾幼時騎馬摔傷了腳,雖不影響行走,卻終究留下了跛足的痕跡。他曾無數次安慰兒子“德才重於形貌”,甚至特意命人減少朝會時太子的跪拜禮節,就是怕他因身形自慚。可他從未想過,這份自慚竟會演變成如此深的執念。
李泰……他也知道。這個次子聰慧過人,尤其在文學上頗有天賦,他確實偏愛幾分,甚至在李泰編成《括地誌》時,賞賜了遠超規製的府邸。可他每次都在朝堂上強調“承乾為長,儲位穩固”,難道這些話,在承乾聽來,都成了敷衍?
侯君集……那個跟隨他南征北戰的老將,滅東突厥、平高昌,戰功赫赫。他確實因私藏戰利品斥責過對方,卻也念及舊情,未加嚴懲,隻是貶為吏部尚書。冇想到,這份“寬容”,竟養出了一顆狼子野心!
還有元昌……他的親弟弟,從小頑劣,他雖常加訓斥,卻從未真正動過嚴懲的念頭。竟也是攛掇太子謀逆的幫凶?
“不……不會的……”李世民喃喃自語,臉色比剛纔看到玄武門之變時還要蒼白,嘴唇哆嗦著,“承乾隻是……隻是一時糊塗……他心裡是敬朕的,是怕失去儲位,纔會被奸人矇蔽……”
他像是在說服葉雲,更像是在說服自己。那個小時候會抱著他的腿撒嬌,奶聲奶氣說“要幫父皇守好江山”的孩子,那個在他出征時會站在城樓上揮手,直到看不見背影還不肯離去的孩子……怎麼會舉起刀,對準自己的父親?
葉雲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放得更緩:“陛下,史書裡還寫了一件事——太子曾命人模仿您的模樣,做成木偶,親手將其刺死,埋於東宮角落。此事被您察覺後,您雖震怒,卻也隻是斥責了幾句,並未深究。”
“你說什麼?!”李世民如遭雷擊,猛地抬頭,眼中的血絲幾乎要凝成血珠,“木偶……刺死……埋於東宮?!”
這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當年搜查東宮時,侍衛在假山後挖出那個穿著龍袍、胸口插著匕首的木偶,他當場氣得差點暈厥,卻在冷靜後下令封鎖訊息——他怕這事傳出去,毀了承乾最後的名聲,更怕天下人說他教子無方。葉雲怎麼會知道?!
“書裡……連這個都寫了?”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憤怒漸漸被一種更深的絕望取代。他緩緩鬆開手,《大唐三百年興衰史》從掌心滑落,“啪”地一聲掉在案幾上,書頁散開,正好停在“太子兵敗被廢,流放黔州”的章節。
“承乾……被廢了?”李世民的目光掃過那行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後背重重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喃喃道,“流放黔州……那是什麼地方?蠻荒之地……他怎麼受得了……”
他想起承乾小時候體弱,稍微受點風寒就會發燒,流放那種瘴氣瀰漫的地方,跟判了死刑有什麼區彆?
“魏王李泰呢?”李世民忽然抓住一絲希望,急促地問道,“他……他是不是……”
他想問,李泰是不是如願成了太子?至少,承乾雖然被廢,可他的兒子裡,還有一個優秀的能繼承大統。
葉雲沉默片刻,輕聲道:“魏王李泰因‘謀奪儲位’被降為東萊郡王,徙居鄖鄉。”
李世民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喉頭一陣發甜。
承乾被廢,李泰被降……他最看重的兩個兒子,最後竟落得如此下場?
“那……那誰來當太子?”李世民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死死盯著葉雲,彷彿對方是唯一能給他答案的神隻。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晉王李治。”
“李治?”李世民愣住了。那個性子溫和、甚至有些怯懦的九子?他從未想過,最後繼承皇位的,會是這個看起來最冇有“帝王氣”的兒子。
“書裡說,您立李治為太子後,曾抱著長孫無忌的脖子哭道:‘朕若立泰,則是太子之位可求而得。自今往後,太子失德,藩王覬覦者,皆棄之。傳諸子孫,以為永製。’”葉雲複述著書裡的記載,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
李世民呆坐在椅子上,腦海裡一片空白。他彷彿能看到多年後的自己,抱著長孫無忌痛哭的模樣——那是一種怎樣的絕望和悔恨,才能讓一個戎馬一生的帝王,在臣子麵前失態至此?
玄武門之變,他殺兄逼父,以為能換來一個穩固的江山,能給子孫後代鋪就一條坦途。可到頭來,他的兒子們,卻要重蹈覆轍,為了那個他曾浴血爭奪的位置,互相傾軋,直至兩敗俱傷。
“報應……這都是報應啊……”李世民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充滿了悲涼和自嘲,眼角有渾濁的淚滑落,“朕奪了兄弟的命,占了父親的位,如今……朕的兒子們,也要用同樣的方式,來向朕討債了……”
他一生征戰,殺伐果斷,從未信過鬼神報應。可此刻,看著書裡那些清晰的記載,感受著心口那陣陣剜心般的疼痛,他不得不信——或許,這就是上天對他的懲罰。
青禾剛纔送來的茶還冒著熱氣,茶香嫋嫋,卻驅不散殿內的沉重。葉雲看著這個在史書上被譽為“天可汗”的男人,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蜷縮在椅子上,肩膀微微顫抖,忽然覺得,再偉大的帝王,也逃不過親情的牽絆,躲不過命運的嘲弄。
“陛下,”葉雲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史書是死的,人是活的。書裡記載的,是‘原本’的軌跡,可您現在看到了,或許……一切都還來得及。”
李世民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來得及?你說……來得及?”
“您還有時間。”葉雲點頭,指著案幾上的書,“您知道了承乾會因‘足疾自慚’而心性大變,便可以多給他些肯定,讓他知道您從未因他的缺憾而減少半分期許;您知道了李泰會因‘偏愛’而滋生野心,便可以平衡對諸子的態度,讓他明白儲位有定,不可妄求;您知道了侯君集、李元昌會成為禍根,便可以提前防備,或貶或斥,斷了他們攛掇太子的可能……”
葉雲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曆史不是定數,而是一麵鏡子。您站在鏡子前,看到了未來的裂痕,便有機會將它補好。”
李世民怔怔地看著葉雲,又看向那本掉在案幾上的《大唐三百年興衰史》。書頁上的字跡依舊冰冷,可葉雲的話,卻像一道光,照進了他被絕望籠罩的心底。
是啊……他現在知道了!他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他是大唐的皇帝,是那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李世民,他怎麼能眼睜睜看著悲劇重演?
“對……對!朕還有時間!”李世民猛地站起身,之前的頹廢和絕望一掃而空,眼中重新燃起了屬於帝王的銳利和決斷,“朕是皇帝!朕的兒子,朕的江山,朕自己說了算!”
他撿起案幾上的書,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住了整個大唐的未來。剛纔那些讓他痛苦不堪的記載,此刻都變成了寶貴的警示——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他,該如何避免重蹈覆轍。
“葉老闆,”李世民看向葉雲,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鄭重,“今日之恩,朕冇齒難忘。這份情,朕記下了。”
他頓了頓,又道:“這本書,朕買了。多少錢?”
葉雲笑了笑:“我這書店每本書五兩銀子,陛下看看還有冇有喜歡的,可以一塊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