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也得記下來。”朱高熾轉身回到書案前,又取來一張紙,寫下“推廣雨水收集池,令地方官勘測地形後推行”。寫著寫著,他忽然覺得,這些從書店帶回的書,就像一把把鑰匙,開啟了他從前從未想過的思路。
正寫得入神,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朱高熾抬頭,隻見張氏去而複返,手裡還拿著一件厚些的錦袍。
“外麵下雨了,夜裡更涼了。”張氏走到他身後,將錦袍輕輕披在他肩上,手指不經意間觸到他的手腕,隻覺得滾燙,“你是不是發熱了?”
朱高熾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好像是有點熱。他笑道:“許是剛纔看太投入,有點上火,不礙事。”
“怎麼會不礙事?”張氏皺起眉,轉身對門外喊道,“去請太醫!”
“彆彆彆,”朱高熾連忙拉住她,“真不用,就是點小熱,喝碗薑湯發發汗就好了。再說太醫來了,驚動了旁人,還以為出了多大事。”
張氏知道他向來不願麻煩彆人,隻好妥協:“那我讓廚房煮薑湯,你必須喝。還有,這書今晚不能再看了,立刻去歇息。”
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倒讓朱高熾想起了小時候母親督促他讀書的樣子。他心裡一暖,乖乖點頭:“聽你的。”
張氏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去吩咐侍女煮薑湯,臨走前還不忘把書案上的書一本本摞好,彷彿怕他半夜又爬起來看。
朱高熾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能安安穩穩地在這裡琢磨政務,能有底氣推行那些“新政”,離不開身後這些默默支援他的人——父皇的信任,張氏的體貼,甚至……二弟朱高煦今日在戶部那點不情願的“配合”。
“一家人,終究是一家人。”朱高熾輕聲道,心裡某個一直緊繃的角落,忽然就鬆開了。
不多時,侍女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張氏親自接過,吹涼了才遞給朱高熾:“快喝了,喝完就去睡。”
朱高熾捏著鼻子一飲而儘,辛辣的味道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倒真讓他精神了不少。他放下碗,笑道:“好了,現在可以去睡了。”
張氏這才滿意,幫他收拾好書案上的紙筆,又吹熄了多餘的燭火,隻留一盞放在床頭。
躺在柔軟的床榻上,朱高熾卻一時冇了睡意。他望著帳頂的纏枝蓮紋,腦子裡還在過著明日早朝要奏請的事:“新政要先從江蘇、浙江試點,得選幾個得力的官員負責;漕船改良要讓工部拿出具體方案,下個月就得報上來;雨水收集池……
“彆想了。”張氏躺在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明日的事明日再說,現在好好睡覺。”
朱高熾反握住她的手,感受著掌心的溫度,心裡漸漸平靜下來。他閉上眼,鼻尖似乎還縈繞著蔘湯的香氣、紙張的墨香,還有窗外雨水的清冽氣息。
“有你真好。”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
張氏冇說話,隻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撫一個勞累了一天的孩子。
雨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響,像一首溫柔的催眠曲。朱高熾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終於沉沉睡去。他做了個夢,夢見南方的流民都有了活乾,孩子們捧著熱乎乎的饅頭笑得燦爛;夢見改良的漕船在運河上穿梭,糧船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夢見自己和二弟並肩站在城樓上,看著百姓們安居樂業,父皇站在他們身後,笑得一臉欣慰。
帳外的燭火燃了半夜,終於漸漸微弱下去。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雨停了,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照進屋內,落在朱高熾熟睡的臉上,映得他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張氏早已起身,正坐在梳妝檯前梳理長髮。她望著窗外初升的朝陽,輕聲對侍女道:“去把殿下明日要穿的朝服熨燙好,再備些清淡的早膳,他今日要上早朝,得吃好些纔有精神。”
侍女躬身應是,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陽光越來越亮,灑滿了整個太子府。朱高熾翻了個身,緩緩睜開眼,隻覺得神清氣爽——這是他許久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來到奉天殿時,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級分列兩側,鴉雀無聲。朱棣端坐龍椅之上,目光掃過階下群臣,最後落在朱高熾身上,微微頷首。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司禮監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寂靜。
朱高熾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兒臣有事啟奏。”
“講。”朱棣的聲音沉穩有力。
“啟稟父皇,”朱高熾朗聲道,“南方水患初平,流民返家者眾,兒臣以為,當推行‘以工代賑’之法,令流民參與修繕堤壩、疏浚河道,朝廷按日發放糧食,既解其溫飽,又利民生工程,一舉兩得。”
朱高熾的話音剛落,奉天殿內先是一陣短暫的寂靜,緊接著便響起細碎的議論聲。大臣們交頭接耳,眼神裡帶著驚訝與思索——“以工代賑”這四個字,他們並非完全陌生,前朝也有過類似嘗試,卻多因組織不善淪為空談,可太子此刻提出,語氣篤定,顯然是有了成熟的章程。
“太子殿下此策甚妙!”率先出列附和的是戶部尚書。他掌管財政多年,最清楚賑災糧款的窘迫,聽聞此法能讓流民自食其力,還能省下一筆直接賑濟的開銷,當即撫須讚道,“南方堤壩本就需修繕,讓流民參與其中,既省去招募勞工的銀子,又能讓他們有飯吃,確是兩全其美!臣附議!”
“臣也附議!”吏部尚書出列道,“臣以為,可在流民中挑選有手藝者,如石匠、木匠,給予雙倍糧食,既能加快工程進度,又能鼓勵百姓學手藝,長遠來看,於民生大有裨益。
有了兩位重臣牽頭,支援的聲音頓時多了起來。
“臣附議!”
“太子殿下英明!”
“此法若能推行,定能安撫流民,穩固地方!”
一時間,殿內半數以上的大臣都躬身附和,氣氛頗為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