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說著,就想讓人去取筆墨紙硯,卻被朱棣按住了手腕。
“急什麼,”朱棣道,“先去用些早膳。你身子剛好些,經不起餓。這些書跑不了,慢慢來。”
朱高熾這纔想起自己一早下了早朝就跟著父親來了書店,確實還冇吃東西。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兒臣心急了。”
“去吧,吃完了再忙。”朱棣拍了拍他的胳膊,看著他抱著書快步離開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另外一邊,朱高煦站在戶部衙門外,看著那塊“戶部”匾額,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
昨日被父皇勒令來戶部當差時,他還憋著一股氣,夜裡翻來覆去想不通——自己明明是能在戰場上斬將奪旗的皇子,憑什麼要窩在這堆滿賬冊的地方,跟一群酸儒算那些枯燥的數字?
可父皇那句“做不好就去餵馬”像根刺紮在心裡,他再桀驁,也不敢真跟父皇硬頂。隻能揣著一肚子火,天不亮就從府裡出發,卯時剛到就堵在了戶部門口。
“王爺,到了。”身後的侍衛低聲提醒,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誰都知道這位漢王最厭文牘之事,如今被陛下強塞進戶部當差,心裡定然憋著一團火。
朱高煦“哼”了一聲,翻身下馬,腰間的彎刀撞到馬鞍,發出“哐當”一聲悶響,像是在宣泄他的不滿。他抬頭看了眼匾額上的字,隻覺得那“戶”字像個張著嘴的嘲諷,正對著他笑。
“走!”朱高煦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往裡闖。
戶部的官吏們早得了訊息,知道今日漢王要過來“曆練”,一個個都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喘。見他進來,為首的戶部尚書連忙上前,躬身行禮:“下官參見漢王殿下。”
“免了。”朱高煦不耐煩地擺擺手,眼神掃過堂內堆積如山的賬冊,隻覺得頭都大了,“我爹讓我來學查賬,你們誰管這事?”
戶部尚書連忙道:“回殿下,由戶科給事中周大人負責日常賬目覈查,下官這就去叫他過來。”
不多時,一個戴著方巾、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快步走來,對著朱高煦躬身行禮:“下官周顯,見過漢王殿下。”
朱高煦打量了他一眼,見這人斯斯文文,手指白淨,一看就是常年握筆桿子的,心裡更添了幾分不屑:“就是你管賬?”
“是。”周顯低著頭,語氣恭敬,“殿下若是不嫌棄,下官這就帶您去看近期的賬目。”
朱高煦跟著周顯走進偏廳,隻見裡麵擺著十幾排書架,上麵擺滿了裝訂成冊的賬冊,從各地田賦到鹽鐵專賣,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繚亂。
“這些都是……”朱高煦指著那些賬冊,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他在軍中也管過糧草,可從未見過如此細緻的記錄。
“回殿下,這些是永樂十二年至十四年的全國賦稅明細,”周顯拿起最上麵的一本,翻開給朱高煦看,“這裡記著每府每縣的田畝數、畝產、應繳稅額、實際入庫數,還有……”
“停!”朱高煦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晃得眼暈,連忙抬手製止,“說重點!我爹讓我學查賬,不是讓我看這些冇用的數字!”
周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著解釋:“殿下有所不知,查賬的關鍵就在這些數字裡。比如這本山東的賬冊,去年上報的畝產是三石,可實際入庫的糧食卻隻有往年的七成,這裡麵就可能有問題——要麼是地方官虛報產量,要麼是運輸途中有損耗,要麼……”
“哪來那麼多要麼!”朱高煦打斷他,拿起賬冊翻了幾頁,隻見上麵的數字歪歪扭扭,還有不少塗改的痕跡,頓時火了,“這寫的什麼玩意兒?連個字都寫不清楚,還敢管賬?”
周顯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低聲道:“殿下息怒,這些賬冊多是地方官上報的,難免有些……潦草。我們覈對時,會重新謄寫一遍,確保數字無誤。”
“重新謄寫?”朱高煦挑眉,“那要是謄寫的時候抄錯了呢?”
周顯道:“所以要覈對三遍,還要兩人交叉覈對,確保萬無一失。”
朱高煦拿起一本謄寫好的賬冊,見上麵的字跡工整,數字清晰,心裡的火氣消了些,卻依舊覺得枯燥:“這麼多賬冊,得查到什麼時候?”
“回殿下,我們有分工,每人負責幾個省,每日覈查一部分,按月彙總。”周顯道,“今日正好輪到覈查南直隸的鹽稅,殿下若是有興趣,不如從這個開始?”
朱高煦本想拒絕,可一想到父親那“敢偷懶就去餵馬”的警告,隻能硬著頭皮道:“行,就這個。”
周顯見朱高煦應了,連忙取來南直隸的鹽稅賬冊,又搬來一張寬大的案幾,將賬冊一本本攤開。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泛黃的紙頁上,映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像是活了過來,在朱高煦眼裡跳來跳去。
“殿下您看,”周顯拿起其中一本,指著上麵的記錄,“南直隸去年的鹽引(古代鹽業專賣的憑證)發放量是三萬引,每引摺合鹽兩百斤,按官價每斤三錢銀子算,應繳國庫十九萬八千兩。可實際入庫的,隻有十七萬三千兩,這裡差了兩萬五千兩。”
朱高煦皺著眉,手指在數字上敲了敲:“差了這麼多?是不是有人中飽私囊?”在軍中待久了,他對這種“虧空”的第一反應就是有人搞鬼。
周顯笑了笑:“殿下明察,不過這差額未必都是貪腐。鹽引從發放到繳銀,要經過鹽商、地方官、轉運司等多個環節,中間可能有損耗,也可能有鹽商拖欠,還有些是用於地方鹽政開支的,都得一筆筆核。”
“麻煩!”朱高煦不耐煩地咂咂嘴,拿起另一本賬冊,“直接說怎麼查!”
“簡單說,就是‘對單子’,”周顯拿起一本藍色封皮的賬冊,“這是鹽運司的出庫記錄,每批鹽發給哪個鹽商,發了多少,都記在這兒。再對照戶部的繳銀記錄,看看哪個鹽商冇繳夠,為什麼冇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