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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監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蘇晚晚身上,尖細的嗓音劃破了溫馨的氛圍:“宣蘇氏主事蘇晚晚,即刻入宮麵聖,不得有誤。”
話音落下,包廂內剛剛還其樂融融的氣氛瞬間凍結。
阿蠻臉上的紅暈褪去,桂姐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顫,青黛的眉頭也立刻蹙起,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擔憂。
宮裡來人,還是在這個時候,絕無好事。
“晚晚……”阿蠻下意識地站起身,想要說些什麼。
蘇晚晚卻抬起手,輕輕地朝她們按了按,示意她們稍安勿躁。
她的臉上冇有絲毫慌亂,那份從容鎮定,彷彿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穩住了姐妹們動搖的心神。
她看向那名錦衣太監,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禮貌的淺笑:“有勞公公久候。請容我稍作準備,即刻隨公公入宮。”
她的聲音清澈而平穩,冇有一絲波瀾。
太監他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一條路。
蘇晚晚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佳肴美酒,輕笑道:“看來這慶功宴,得先記在賬上了。你們不必擔心,早些回去歇著,明早的會照常開。”
說完,她轉身朝外走去,對一直守在門外的趙虎隻說了一個字:“走。”
趙虎一言不發,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他的手,始終若有若無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銳利的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那兩名身披重甲的禁軍。
從酒樓到皇宮的路並不算遠,但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裡,蘇晚晚卻感覺像是穿行在一條漫長而幽深的時空隧道。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咯噔”聲,車廂外是禁軍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沉重而壓抑。
蘇晚晚閉上眼,將腦海中所有關於這位大宋官家的資訊碎片快速重組。
這是一個年輕的皇帝,雄心勃勃,急於擺脫宗室與舊臣的掣肘,想要集權,想要開疆拓土。
但理想豐滿,現實骨感,常年的邊境摩擦與內部黨爭,早已將國庫掏得比她的臉還乾淨。
這是一個缺錢的皇帝。
而一個缺錢的、又想做事的皇帝,是天底下最危險,也最充滿機遇的合作夥伴。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後續的路程隻能步行。
深夜的皇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隻剩下森嚴的宮牆與冰冷的石階。
高聳的角樓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如同蟄伏的巨獸。
寒風穿過空曠的宮道,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讓這寂靜顯得愈發恕Ⅻbr/>帶路的太監冇有將她引向處理朝政的紫宸殿或是垂拱殿,而是七拐八繞,來到了一處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的偏殿。
殿門上方的牌匾在燈籠的映照下,顯出三個古樸的大字——文德殿。
這裡是皇帝的書房,是他處理私人事務、批閱密摺的地方。
太監將她引至殿門外,便躬身退下,隻留她和趙虎麵對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趙虎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將她護在身後。
“趙虎,你在外麵等我。”蘇晚晚輕聲吩咐。
“小姐……”趙虎的聲音有些遲疑,這深宮大內,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放心。”蘇晚晚拍了拍他的手臂,那觸感堅硬如鐵。
她的眼神篤定而清明,給了趙虎莫大的信心。
趙虎不再多言,默默退到一側的廊柱陰影下,身體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蘇晚晚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溫暖的龍涎香氣撲麵而來,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殿內陳設雅緻,並無尋常宮殿的金碧輝煌,四壁掛著的名家字畫與堆滿書卷的巨大書架,反倒讓這裡充滿了濃厚的書卷氣。
一個身著明黃色常服的年輕男子,正背對著她,站在一幅巨大的輿圖前。
他冇有回頭,隻是靜靜地看著地圖上代表著北境疆域的那一塊。
即便隻是一個背影,蘇晚晚也能感受到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屬於九五之尊的威嚴與孤獨。
殿內冇有旁人。
蘇晚晚走到殿中,盈盈一拜:“民女蘇晚晚,叩見陛下。”
皇帝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麵容比蘇晚晚想象的還要年輕,眉眼俊朗,但眼神卻深邃得不似他這個年紀,眉宇間縈繞著一股化不開的疲憊與煩躁。
他冇有叫“平身”,而是徑直走到禦案後坐下,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死死地鎖在蘇晚晚身上。
那張寬大的紫檀木禦案上,冇有堆積如山的奏摺,而是散亂地鋪著幾本賬冊,封皮上赫然寫著“北境軍資”、“河東路軍餉”等字樣。
“蘇晚晚,”皇帝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絲金屬的質感,他隨手拿起一張紙片,那是一張印刷精美的“蘇氏錢券”,“朕聽聞,此物在汴京城,比朝廷的交子還好用?”
蘇晚晚抬起頭,迎著皇帝審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回陛下,隻是小範圍的便民之舉,不敢與國朝官鈔相提並論。”
“便民之舉?”皇帝冷笑一聲,將那張錢券重重地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好一個便民之舉!你的‘超級生活館’,你的‘蘇氏食堂’,用這東西吸納了汴京城內多少真金白銀?民間銀錢儘入你蘇氏之手,商稅、市稅銳減三成!你讓朕的國庫拿什麼去填北境那十萬張嗷嗷待哺的嘴?”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這已經不是質問,而是定罪。
“朕給你兩個選擇。”皇帝的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桌案上,目光如刀,一字一頓地說道,“一,將你蘇氏名下七成產業,‘捐’給朝廷,充作軍資。朕可以給你一個皇商的名頭,保你蘇家一世富貴。”
他頓了頓,眼神中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二,朕以‘妖言惑眾,私印錢鈔,禍亂金融’之罪,將你蘇氏滿門抄斬,家產充公。”
殿內一片死寂,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爆裂聲。
麵對這生與死的抉擇,蘇晚晚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恐懼。
她甚至連呼吸都冇有亂。
她緩緩從寬大的袖口中,取出另一本賬冊。
這本賬冊冇有華麗的封麵,隻是普通的藍布硬殼,卻被她保護得很好。
她雙手捧著,上前幾步,輕輕地放在了禦案的一角。
“陛下,在您做決定之前,可否先看一看民女的這本賬?”
皇帝的眉頭一皺,
他隨意地翻開一頁,目光瞬間凝固了。
這並非他想象中的商業流水賬,而是一份份詳細到令人髮指的人員名錄。
“王二麻,神武軍第五營火頭軍,月餉三百文。其妻張氏,在蘇氏城西織坊做工,月薪一兩二錢。其子,在蘇氏學堂蒙學,束脩全免。”
“李四,殿前司虎翼軍什長,月餉一貫。其母,患有風濕頑疾,長期在青黛醫館接受免費鍼灸治療。其妹,在蘇氏大食堂做幫廚,月薪八百文,包食宿。”
一頁,兩頁,三頁……
皇帝翻得越快,心就越沉。
賬冊上密密麻麻,記錄的全是北境邊軍與京城禁軍中,那些中下級軍官和普通士兵的家庭狀況。
而他們的家屬,妻子、母親、姐妹、兒女……絕大多數,都與蘇氏的產業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她們的生計,她們的未來,幾乎完全繫於蘇氏一身。
賬冊的最後一頁,是一個觸目驚心的總結。
“北地三路邊軍,合計十一萬三千人。其中,家眷在蘇氏各產業中謀生者,共計六萬八千餘戶。每月,由邊軍將士通過‘蘇氏物流’兌換成錢券,寄回汴京家中供親人支取消費的軍餉,總額已達每月三萬七千貫。”
皇帝“砰”地一聲合上賬冊,抬起頭,眼中是壓抑不住的震驚與怒火。
蘇晚晚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擊在他的心上。
“陛下,現在查抄蘇氏,您甚至不用等北境的敵人打過來。不出三個月,這六萬八千戶斷了生計的軍屬,會先讓汴京城亂起來。而那十萬大軍,也會因為後顧之憂,軍心動搖,屆時,兵變嘩亂,隻在旦夕之間。”
她的話,像一把尖刀,精準地捅進了大宋王朝最柔軟也最致命的軟肋上。
皇帝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死死地盯著蘇晚晚,那眼神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
他從未想過,一個商賈女子,竟能在不知不覺中,將她的根鬚,如此深地紮進他引以為傲的軍隊根基裡。
良久,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想怎麼樣?”
“民女不想怎麼樣。”蘇晚晚微微躬身,語氣恢複了平靜與恭敬,“民女隻想為陛下分憂。”
她直起身,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商業模型”的自信光芒。
“蘇氏,願意承擔北境大軍未來所有的糧草、軍服、藥品補給。民女可以保證,所有物資,成本比朝廷現在的采買價,低兩成。且足質足量,由蘇氏物流網,準時送達每一座軍營,杜絕任何剋扣與貪墨。”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縮。
低兩成?
還保證送達?
這對於捉襟見肘的國庫而言,是何等巨大的誘惑。
“條件呢?”他沉聲問道。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他比誰都清楚。
“民女的條件有二。”蘇晚晚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其一,請陛下將北地三路的鹽、鐵、茶、酒四項稅收權益,轉讓給蘇氏,為期十年。其二,請陛下下旨,授予‘蘇氏錢券’,在北地三路,與官府交子同等的官方通行權力。”
話音落下的瞬間,文德殿內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皇帝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權衡著其中的利弊得失。
蘇晚晚的方案,無疑是一劑猛藥。
它能立刻緩解國庫的燃眉之急,解決邊軍的後勤頑疾,甚至能利用蘇氏的商業網路,來穩定北方的經濟。
但代價,卻是將北方三路經濟命脈的一部分,交到了一個女人的手裡。
這是在飲鴆止渴,還是在借雞生蛋?
許久之後,他猛地睜開眼睛,一掌重重地拍在禦案之上!
“好!”
一個字,如金石落地,擲地有聲。
“朕可以答應你!”皇帝的目光灼灼,死死地盯著蘇晚晚,彷彿要將她看穿,“但朕,還要你做一件事。”
他從禦案下抽出另一份密摺,扔到蘇晚晚麵前。
“京城商會會長,錢彪。他背後靠著的,是幾位總想架空朕的宗室王爺。朕的禁軍,不便出手。朕要你,用你的手段,在一個月之內,讓錢彪和他的商會,從汴京城,徹徹底底地消失!”
這不是商議,而是命令,是一場血腥的投名狀。
皇帝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想要得到皇家的庇護,就必須先為皇家清理門戶,手上,必須沾上皇家的敵人之血。
蘇晚晚緩緩地彎下腰,撿起了那份寫滿了錢彪罪證的密摺。
那薄薄的幾頁紙,在她的指尖,卻重如千鈞。
她知道,從她接下這份密摺的這一刻起,蘇氏集團的命運,就與這大宋皇權的鬥爭,徹底綁在了一起,再也無法分割。
“民女,領旨。”她低聲應道,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蘇晚晚躬身行禮,轉身,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出了文德殿。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內裡溫暖的燈火與滔天的權謀。
宮門外,深夜的寒風猛地灌入她的衣領,帶著刺骨的涼意,讓她因剛纔那場高強度博弈而有些發熱的頭腦,瞬間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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