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驗者。
陳玄打量著眼前這個自稱“零”的中年男子。他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灰色長袍，黑色短髮，麵容普通，眼神平靜。沒有特別的氣息，沒有法則波動，就像一個普通人。
但能在映象世界裏遇到其他考驗者，這件事本身就不普通。
“你在這裏多久了？”陳玄問。
零笑了笑，指向紀念碑旁的長椅。
“坐下聊？”
兩人在長椅上坐下。周圍人來人往，沒人注意他們。
“多久了？”零重複這個問題，“按這個世界的時間，三十七年。”
陳玄心中一震。
三十七年。
“你的任務是什麼？”
“和你的可能一樣。”零說，“找到深淵之核，摧毀它。時間限製七天。我失敗了，所以永遠留在這裏。”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陳玄沉默了幾秒。
“你試過多少次？”
“無數次。”零說，“剛開始每天都會嘗試。後來每週一次。再後來每月一次。現在，偶爾想起來纔去一次。反正也出不去，急什麼。”
他看著廣場上來往的行人。
“這些人，你知道嗎？他們全都是被毀滅世界的倖存者。不是真的倖存者，是映象。深淵把他們的意識複製到這裏，讓他們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裏永遠活下去。”
陳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些行人，那些小販，那些孩子。他們有說有笑，有哭有鬧，和真實的人沒有區別。
“他們知道自己被複製了嗎？”
“不知道。”零說，“他們以為自己是真實的，以為這個世界是真實的。隻有考驗者才知道真相。”
他站起來，拍拍長袍。
“走吧，我帶你去看看深淵之核。”
陳玄跟著他穿過廣場，走過幾條街道，來到城市中心的一座高塔前。
塔很高，至少有三十層。外表是深灰色的石材，沒有窗戶，隻有一扇緊閉的金屬門。
“這就是存放深淵之核的地方。”零說，“從外麵看很簡單，進去就複雜了。每層都有不同的考驗，考驗的內容會根據進入者的不同而變化。我闖到第二十九層，卡了三十七年。”
陳玄看著高塔。
“你卡在第二十九層？”
“對。”零說，“那一層的考驗是‘麵對自己’。我試了幾百次，每次都失敗。後來我想明白了，我不是輸給考驗，是輸給自己。”
他轉身看著陳玄。
“你知道深淵為什麼要安排這種考驗嗎？”
陳玄想了想。
“篩選？”
“對，篩選。”零說，“篩選出那些真正強大的人。不是力量強大，是意誌強大，信念強大，自我強大。隻有這樣的人，纔有資格麵對真正的深淵。”
他指了指高塔。
“你現在進去，還是先準備一下？”
陳玄沒有猶豫太久。
“現在。”
零點頭。
“好。我在外麵等你。”
陳玄走向高塔，推開金屬門。
門後是一片黑暗。
陳玄踏入黑暗，身後的門自動關閉。
黑暗中，一個聲音響起。
“第一層考驗：恐懼。”
話音落下，黑暗中出現畫麵。
那是廢土世界，淩蘭渾身是血，倒在他麵前。小鈴鐺在遠處哭泣，但跑不過來。無數機械怪物從四麵八方湧來。
陳玄知道這是幻象。
但他仍然感覺到心臟被攥緊的感覺。
“恐懼不是幻象。”聲音說，“恐懼是真實的情感。你要做的不是無視它，是接受它。”
陳玄深吸一口氣，看著淩蘭倒下的畫麵。
那是他最害怕的場景之一。
但恐懼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讓恐懼支配自己。
陳玄走向畫麵，蹲下，看著淩蘭的臉。
“我知道你是假的。”他說，“但我知道我害怕失去她。這沒什麼可恥的。”
他站起來。
“恐懼存在，但它不會阻止我。”
畫麵消失了。
黑暗中出現一道向上的階梯。
陳玄走上階梯。
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
每一層都有不同的考驗。憤怒，貪婪，絕望，孤獨，懷疑，悔恨。
陳玄一一麵對，一一接受，一一走過。
他不是戰勝它們，是承認它們的存在，然後繼續前進。
第十層，他遇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淵主。
灰色的光球，熟悉的聲音。
“繼承者，我們又見麵了。”
陳玄看著它。
“你是假的。”
“對，我是假的。”淵主說，“但我問的問題是真的。你恨我嗎？”
陳玄想了想。
“不恨。”
“為什麼？”
“因為你也是受害者。”陳玄說，“你是創造者的錯誤，但你本身沒有選擇。你最後時刻的自我懷疑，證明你也不是純粹的惡。”
淵主沉默了幾秒。
“有意思的答案。”
它消散了。
陳玄繼續向上。
第二十層，他遇到了創造者。
“你來了。”創造者說。
陳玄看著他。
“你也是假的。”
“對。”創造者說，“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後悔成為繼承者嗎？”
陳玄想了想。
“後悔過。”
“什麼時候？”
“剛成為管理者的時候。發現要麵對深淵的時候。壓力太大的時候。”陳玄說，“但後悔隻是一瞬間的念頭。念頭過去，繼續走。”
創造者點頭。
“合格的答案。”
他也消散了。
陳玄繼續向上。
第二十五層，二十六層，二十七層，二十八層。
每一層都比前一層更難。考驗越來越抽象，越來越觸及核心。
第二十九層到了。
陳玄站在一層空曠的空間裏。
周圍什麼都沒有，隻有他自己。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第二十九層考驗：麵對自己。”
陳玄等著。
等了很久，什麼都沒出現。
他皺眉。
“我自己在哪？”
話音剛落，他對麵出現了一個人。
和他一模一樣的人。
陳玄看著那個“自己”。
“你就是我？”
“對。”另一個陳玄說，“我是你所有的矛盾，所有的懷疑，所有不願麵對的部分。”
他走近一步。
“你知道你為什麼害怕深淵嗎？”
陳玄沒有說話。
“因為你怕自己變成它。”另一個陳玄說，“你怕自己也會像淵主一樣，在漫長的歲月中迷失。你怕自己也會像那些失敗者一樣，永遠困在自己的恐懼裡。”
陳玄沉默。
“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另一個陳玄說，“你內心深處確實這麼想。”
陳玄想了想。
“是，我確實這麼想過。但隻是一瞬間的念頭。念頭過去，我還是會繼續走。”
另一個陳玄看著他。
“那你怕什麼？”
陳玄沉默了更久。
然後他說。
“我怕的是，有一天我堅持不下去了。我怕的是，有一天我累了，不想再走了。我怕的是，有一天我發現，我守護的一切，其實不值得守護。”
另一個陳玄點頭。
“這是最深的恐懼。”
他伸出手。
“接受它。”
陳玄握住他的手。
瞬間，他看到了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畫麵。
那是一片虛無。沒有光，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他自己站在那裏，看著虛無，沒有任何情緒。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累了，真的不想走了，真的覺得一切都不值得了——你會來這裏。”另一個陳玄說，“這裏是你的終點。”
陳玄看著那片虛無。
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
“那就等到了那一天再說。”
他鬆開手。
另一個陳玄消散了。
第二十九層，通過。
陳玄走上第三十層。
第三十層很小，隻有一個平台。平台中央，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深紫色晶體。
深淵之核。
陳玄走向它。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恭喜你，考驗者。”
那個聲音他很熟悉——是晶體給他的邀請，是係統邊緣的訊號，是深淵投影的聲音。
“你通過了映象世界的考驗。現在，你可以摧毀深淵之核，然後離開。任務完成。”
陳玄停在深淵之核前。
“這麼簡單？”
“簡單？”聲音笑了，“你用了多久？”
陳玄回想。在映象世界裏，時間似乎過得很快。
“不知道。”
“十一天。”聲音說，“你在映象世界裏待了十一天。超過了七天的時間限製。按照規則，你已經失敗了。”
陳玄心中一沉。
“但為什麼我還在？”
“因為規則是我們定的。”聲音說，“我們可以改。”
陳玄盯著深淵之核。
“你們想讓我做什麼？”
“聰明。”聲音說，“深淵之核，你可以摧毀它，然後離開。或者，你可以選擇不摧毀它，然後見真正的深淵。”
陳玄沉默。
“見真正的深淵，能得到什麼？”
“真相。”聲音說，“創造者的去向，係統的起源，深淵的本質，還有你自己的命運。”
“代價呢？”
“代價？”聲音想了想，“沒有什麼代價。見了就是見了。隻是見過之後，你就不能再回到原來的生活了。”
陳玄看著深淵之核。
摧毀它，任務完成，回到原來的世界。
不摧毀它，見真正的深淵，知道真相，但不能再回到原來的生活。
他想起淩蘭，小鈴鐺，若水，林薇，新生，還有那些在各個世界等著他的人。
他想起艾琳最後的話：告訴其他世界，讓它們做好準備。
如果他不知道真相，怎麼告訴它們？
如果他不知道深淵是什麼，怎麼讓它們做好準備？
陳玄伸出手。
他沒有摧毀深淵之核。
他握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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