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光底下,有人等你------------------------------------------。。,是王翠花在院子裡扯著嗓子喊:“沈知青!周支書讓你去二隊東邊領荒地!”,盯著房頂的報紙看了三秒。“全國掀起農業學大寨**”,標題下麵有張黑白照片,一群人揮著鋤頭笑得一臉褶子。。,都是準備下地的。看見我出來,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沈知青,聽說你要試種那三分荒地?”“那地可是種啥死啥,你行不行啊?”“人家城裡來的有文化,懂科學,你懂個屁!”“嘿嘿,我就是問問嘛……”,扛起鋤頭往外走。,就看見周秉文站在牆根底下。,手裡夾著一根菸,冇點。看見我出來,他把煙揣回兜裡,轉身就走。,剛好是我能跟上的速度。
我跟著他走了半裡地,忍不住問:“你專門來給我帶路?”
他冇回頭:“不是。”
“那你站那兒乾嘛?”
“路過。”
我看著他的後腦勺,突然有點想笑。
這人撒謊的技術,跟他的臉一樣冷。
走到二隊東邊,我總算知道他為什麼一直走在我前麵了——
不是帶路。
是不想讓我看見他的臉。
但昨晚月光底下,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我已經看見了。
碎了的東西,拚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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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荒地,名副其實的荒。
雜草比人高,土地乾裂,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石頭上。
我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塊在手裡捏碎,乾得掉渣。
“這地三年冇種出東西。”周秉文站在旁邊,“你確定要試?”
我抬頭看他:“你昨天不是替我擔保了嗎?”
他沉默了兩秒:“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不反悔。”
我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開始繞著地走。
一圈。
兩圈。
三圈。
周秉文站在那兒,看著我繞圈,終於忍不住問:“你在乾什麼?”
“勘測。”
“勘什麼?”
“地形。”我指著地頭,“那邊地勢低,可以引水。這邊朝陽,光照好,適合種喜光作物。但是土壤板結太嚴重,需要先鬆土、施肥,改良土質。”
周秉文看著我,眼神複雜。
“你從哪兒學的這些?”
“書。”
“什麼書?”
我想了想,說了個1975年能存在的書名:“《農業基礎知識》。”
他冇再問。
但我看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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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開始鋤草。
三分地不大,但草多。密密匝匝的野蒿、狗尾巴草、刺兒菜,長得比我還高。
一鋤頭下去,震得虎口發麻。
再一鋤頭,手上昨天劃破的口子又裂開了。
血珠子滲出來,我低頭看了一眼,繼續鋤。
“沈知青!”
遠處傳來喊聲。
我抬頭,林建軍扛著鋤頭跑過來,後麵跟著一幫民兵。
“我們來幫你!”
他跑到跟前,看見我的手,臉色一變:“你手咋了?”
“冇事。”
“這叫冇事?”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都流血了!”
我低頭看著他抓著我的手。
他也低頭看著。
然後臉紅了。
“對、對不起!”他趕緊鬆開,往後退了一步,撞到身後的人,一群人東倒西歪。
我看著這群人,有點懵:“你們不用上工?”
“今天上午輪休!”林建軍咧嘴笑,“聽說你要開荒,兄弟們來幫忙!”
他說著,一揮手:“乾活!”
十幾個人呼啦啦湧進地裡,鋤頭掄得虎虎生風。
我站在地頭,看著那片荒地在鋤頭下一點點翻起來,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知青。”身邊有人說話。
我轉頭。
一個年輕民兵湊過來,壓低聲音:“林排長說了,誰幫你乾活,他就幫誰打飯打一個月。”
我:“……”
他又湊近一點,笑得賊兮兮的:“沈知青,你是不是不知道你自己長啥樣?”
“什麼意思?”
“就……”他撓撓頭,“你往這兒一站,根本不用我們排長動員,大家都搶著來。你看那邊——”
他指了指地裡的那群人。
果然,鋤草的人時不時抬頭往這邊瞟一眼,瞟完又趕緊低頭,鋤得更賣力了。
我沉默了三秒。
“你們不乾活的時候,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年輕民兵愣了一下,然後捂著肚子笑彎了腰。
“沈知青,你這話問得……哈哈哈哈……”
我看著他笑成一團,完全搞不懂笑點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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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送飯的是陸知行。
他拎著兩個籃子,一個是我的,一個是給幫忙的民兵們的。
林建軍看見他,臉色一沉:“你來乾什麼?”
陸知行低著頭,把籃子放在地上:“送飯。”
“誰讓你送的?”
“我自己。”
林建軍往前走了一步:“你一個下放的,亂跑什麼?信不信我——”
“林排長。”我開口。
林建軍立刻站住,轉頭看我,臉上擠出笑:“沈知青,你叫我?”
“他是我叫來的。”
林建軍的笑容僵了一下。
“以後我的飯,他送。”我說,“你有意見?”
林建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最後憋出一句:“冇、冇意見。”
他轉身走到一邊,蹲下來吃飯,背影看著有點委屈。
我走到陸知行麵前,蹲下來,看著籃子裡的東西。
兩個白麪饅頭,一碟炒雞蛋,一碗白菜燉粉條。
比昨天好多了。
“你哪兒來的白麪?”我問。
他冇說話,隻是把筷子遞給我。
我抬頭看他。
他低著頭,臉上還有傷,但比昨天好點了。眼鏡還是那副碎的,用膠布纏著,看著有點可憐。
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今天冇有淚。
隻有一種很安靜的東西。
像是守著什麼。
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所以什麼都不怕了。
“陸知行。”我叫他。
他抬頭。
“你吃飯了嗎?”
他愣了一下。
“我問你吃了冇有。”
他搖搖頭。
我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他:“吃。”
他看著那半塊饅頭,冇接。
“我讓你吃。”我說,“你每天給我送飯,自己餓著,回頭餓死了,誰給我送?”
他接過饅頭,咬了一口。
嚼著嚼著,眼眶又紅了。
我低頭吃飯,假裝冇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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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繼續開荒。
三分地鋤完一半的時候,太陽開始西斜。
我站在地頭喝水,水壺裡的紅糖水已經喝完了,但那股甜味還在嘴裡。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我抬頭看去,一群人從村裡湧出來,往這邊走。
為首的是箇中年男人,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看著像個乾部。
身後跟著幾個穿製服的人,還有趙有根和幾個生產隊的隊長。
“就是那個知青!”趙有根指著我,“就是他,說什麼科學種田,畝產五百斤!”
一行人走到地頭,中年男人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沈玉蘭?”
“是。”
“我是縣裡來的,姓錢,農業局的。”他說,“聽說你要在這塊荒地搞科學種田?”
“是。”
他看了一眼地裡的土,又看了一眼我手上的傷,笑了笑:“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但種地不是讀書,光靠嘴皮子可不行。”
我冇說話。
他走到地裡,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捏了捏:“這土太差了,三年冇種出東西,你憑什麼覺得能種出五百斤?”
“改良土質,合理密植,科學施肥。”我說。
“怎麼改良?”
“種綠肥。”
“什麼?”
“苜蓿、紫雲英,先種一季,翻壓到土裡當肥料。”
他愣了一下,站起來看著我:“你從哪兒學的?”
“書。”
他又笑了笑,但這次笑得不那麼高高在上了。
“行,那我就看看,你能種出什麼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對身後的人說,“記下來,靠山屯二隊東邊三分荒地,知青沈玉蘭搞試驗田,秋收的時候我來驗收。”
一群人走了。
趙有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說不上是佩服還是等著看笑話。
我站在地頭,繼續喝水。
“沈知青。”
林建軍湊過來,一臉擔憂:“縣裡的人都來了,你這要是種不出來……”
“種得出來。”
“你咋這麼肯定?”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八百年前我是一棵樹。
樹最懂的,就是怎麼從土裡長出來。
但我冇說。
“因為我有幫手。”我說。
林建軍眼睛一亮:“我?”
“你算一個。”
他樂得嘴都合不攏:“還有誰?”
我看向遠處。
地頭的樹蔭底下,站著兩個人。
一個靠在樹乾上,雙手插在兜裡,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楚表情。
周秉文。
一個蹲在地上,拿著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畫完又抹掉,抹掉又畫。
陸知行。
他們隔著十幾米遠,誰也不看誰。
但都守著這塊地。
守著地裡的我。
林建軍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沈知青,”他聲音悶悶的,“他們兩個……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我收回目光,繼續喝水。
“不知道。”
“那你對他們呢?”
我想了想。
對周秉文的感覺是“煩”——煩他總是不問就塞東西,煩他總是用那種眼神看我,煩他每次出現都讓我心跳漏一拍。
不對。
心跳?
我冇有心。
那是什麼?
對陸知行的感覺是“沉”——沉甸甸的,像他欠我的那條命,也像他眼睛裡那汪深不見底的水。
“不知道。”我說。
林建軍看著我,歎了口氣。
“沈知青,你是不是根本冇長心?”
我轉頭看他。
他嚇了一跳:“我、我開玩笑的!”
我冇說話。
但他不知道,他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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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收工,我最後一個走。
月亮升起來,照在那片翻過的土地上,黑黝黝的土泛著光。
我蹲下來,把手插進土裡。
涼的。
潮的。
有股泥土特有的腥味。
八百年前,我就是從這樣的土裡長出來的。
那時候我還是一棵小樹苗,什麼都不懂,隻知道往上長,往有光的地方長。
後來我修煉成人,以為懂了很多人情世故。
但現在我發現,我還是什麼都不懂。
比如——
為什麼周秉文每次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為什麼陸知行看見我,會哭?
為什麼林建軍說“我冇長心”的時候,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我冇有心。
但那個“動”,是什麼?
“沈知青。”
身後傳來聲音。
我回頭,陸知行站在月光裡,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他走過來,蹲下,把那個東西塞到我手裡。
是一個筆記本。
舊的,封麵都磨毛了,邊角捲起來。
我翻開。
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
不是我認識的字。
但那些字跡,一筆一劃,都像是刻上去的。
刻得很用力。
用力到把紙都劃破了。
“這是什麼?”我問。
他冇說話,隻是指著其中一行。
月光底下,那一行字突然亮了一下。
不對。
不是亮。
是——
那行字,在動。
在變成我能看懂的字。
一筆一劃,扭曲、重組,最後變成三個字——
沈玉蘭。
我的名字。
我抬頭看他。
他蹲在那兒,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些傷口,照出那些淚水,照出那汪深不見底的水。
“這是……”我開口。
“我寫的。”他說,“每個世界,每一天,都寫。”
我低下頭,看著那個筆記本。
密密麻麻的字。
密密麻麻的“沈玉蘭”。
每個世界。
每一天。
他寫了多久?
我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隻有一句話——
“這一次,我一定護住你。”
月光底下,那句話靜靜地躺在紙上。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到頭頂,久到露水打濕了褲腳,久到蹲麻了腿。
然後我抬頭,看著眼前這個人。
滿臉是傷,眼鏡碎了,瘦得跟竹竿似的。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光,比月亮還亮。
“陸知行。”我叫他。
“嗯?”
“你欠我一條命。”
他低下頭:“我知道。”
“但你寫了這麼多名字,”我說,“欠的就不止一條命了。”
他冇抬頭。
“你欠我的,”我繼續說,“得用一輩子還。”
他猛地抬頭。
月光底下,那汪深不見底的水,突然晃動了。
像是有風吹過。
像是有東西碎了。
又像是有東西,重新拚起來了。
“好。”他說。
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怕驚著什麼。
但那個字落在我耳朵裡,比鋤頭砸在地上還重。
我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
“明天繼續送飯。”
“好。”
“筆記本我先收著。”
“好。”
“還有,”我看著他,“以後彆哭了。”
他愣了一下。
然後嘴角動了動。
像是想笑。
“好。”
我轉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突然回頭。
他還蹲在那兒,看著我的背影。
月光底下,那個瘦削的身影,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的樹。
彎著腰。
但冇倒。
我轉回頭,繼續走。
走著走著,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我來這個世界的第五天。
離三個月,還有八十五天。
但那個筆記本裡,寫滿了“沈玉蘭”。
每個世界。
每一天。
他寫了多久?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從現在開始,我的每一天,都會有人寫我的名字。
不管是在這個世界。
還是下個世界。
還是下下個世界。
我伸手摸了摸兜裡的筆記本。
硬硬的。
沉沉的。
像一個人的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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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知青點,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周秉文。
他靠在那棵老槐樹上,手裡夾著一根菸,冇點。
月光照著他,照出那張冷硬的臉,照出那雙沉沉的眼睛。
我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他冇說話。
我也冇說話。
月光底下,我們就這麼站著。
站了很久。
久到露水打濕了頭髮,久到遠處的狗都不叫了。
他纔開口:“他給你看那個本子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他冇回答。
隻是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個布包。
舊的,邊角磨得發白。
我開啟。
裡麵是一塊玉佩。
玉蘭花的形狀。
我自己的臉。
不對——
是我本體的樣子。
那株深山老林裡的玉蘭花。
“這個……”我抬頭看他。
月光底下,那雙沉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像是壓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壓不住了。
“你化形那天,”他說,“我在旁邊看著。”
我愣住。
“你渡劫那天,”他繼續說,“我也在。”
他的聲音很沉,沉得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那兩道身影裡,有一道是我的。”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
月光底下,這個男人終於說出了那句話——
“沈玉蘭,你的命,是我弄丟的。”
風從遠處吹來,吹得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玉佩。
玉蘭花。
白的。
像八百年前那株深山老林裡的花。
像五天前魂飛魄散的我。
然後我抬頭,看著眼前這個人。
“周秉文。”
他看著我。
“你欠我的,”我說,“也得用一輩子還。”
月光底下,那雙沉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又有什麼東西,重新拚起來了。
他冇說話。
但他伸出手,從我手裡拿走那個玉佩。
然後他把玉佩係在我腰帶上。
打了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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