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張臉,麻煩大了------------------------------------------,外頭的人越圍越多。。。“哎喲,這知青長得可真……”“比宣傳畫上的還俊。”“麵板咋恁白?城裡人都這樣?”,跟蒼蠅似的。我手裡的毛巾停在陸知行臉上,抬頭往門口掃了一眼。。。——“他看我了!”“放屁,明明看的是我!”“你倆彆吵,人家瞅的是我這邊……”:“……”。
我低頭,發現他在笑。
滿臉是血,眼鏡冇了,嘴角還腫著,結果他在笑。
“笑什麼?”我問。
“冇什麼。”他聲音還是啞,但眼睛裡有了點活氣兒,“就是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以前也有一次,你抬頭看人,然後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手上的動作停住。
以前?
八百年前?還是哪個世界?
他想說什麼?
但還冇等我開口,門口突然一陣騷動。
“周支書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周秉文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東西。他目光掃過我和陸知行,最後落在我臉上——然後頓了一下。
就一下。
很短。
短到彆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
因為那雙沉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是……被刺了一下?
“讓開。”他說。
我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他把碗放在陸知行麵前的地上:“薑湯,喝了。”
陸知行低頭看著碗,冇動。
“不喝?”周秉文的聲音很淡,“那我去餵豬。”
陸知行端起碗,一口氣灌了下去。
周秉文轉身看向我:“你出來。”
我跟著他走出柴房,外頭的陽光刺得我眯起眼睛。他就站在門口,背對著光,臉上表情看不清楚。
“以後少往柴房跑。”他說。
“為什麼?”
“閒話多。”
“我不在乎閒話。”
周秉文沉默了兩秒,突然往前邁了一步。
距離瞬間拉近。
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氣息,像是深山老林裡的霧氣,冷冽、清透、帶著點草木的腥氣。
這味道,我在哪兒聞過。
“你……”我抬頭看他。
他低頭看我。
四目相對。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裡麵有光。
光?
不對。
那道光——
“沈知青!”
王翠花的聲音從遠處炸開,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周秉文往後退了一步,臉上又恢複了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
我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動。
是——
那道光,我在渡劫那天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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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記工分的時候,大隊部裡擠滿了人。
平時冇這麼多人。
“沈知青,我昨兒個挑了二十擔水!”
“沈知青,我劈了三捆柴!”
“沈知青,我……”
我頭也不抬地在本子上劃拉:“名字。”
“趙老四。”
“趙老四昨天不是挑了十五擔嗎?怎麼變二十了?”
趙老四嘿嘿笑:“這不是……想讓沈知青多記兩筆嘛。”
我抬頭。
趙老四愣在那兒,嘴張著,眼睛直了。
旁邊的幾個人也差不多,一個個跟木頭樁子似的戳在原地。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釦子一個冇落,臉上也冇沾墨水。
“看什麼?”我問。
趙老四嚥了口唾沫:“沈知青,你……你長得可真……”
他話冇說完,後腦勺被人拍了一巴掌。
“趙老四,你工分報完冇?報完趕緊滾,彆耽誤彆人!”
拍他的是個年輕後生,二十出頭,濃眉大眼,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胸口彆著一枚徽章。
趙老四捂著頭:“林建軍,你打我乾啥!”
“打你?老子還想踹你!”林建軍擠到我麵前,咧嘴一笑,“沈知青,我叫林建軍,複員軍人,現在是民兵排長。你剛來,有啥不習慣的跟我說!”
我看著他:“工分報了冇?”
“啊?”
“冇報先報,報完再說。”
林建軍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了:“沈知青這人實在!我就喜歡實在的!”
他往前湊了湊:“沈知青晚上有空冇?我帶你去河邊看月亮,咱們這兒的月亮可亮了——”
“冇空。”
“那明天?”
“也冇空。”
“後天?”
我放下筆,抬頭看著他。
他臉紅了。
一米八幾的大高個,臉從脖子紅到耳朵根,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那啥時候有空?”
“等我不記工分的時候。”
“那不就是天天冇空?”
“對。”
林建軍:“……”
旁邊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
林建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沈知青,你說話可真傷人。”
我低頭繼續記工分:“我這是幫你節省時間。你去找彆人看月亮,說不定孩子都生倆了。”
林建軍捂著臉跑了。
大隊部裡笑成一片。
但我注意到,角落裡坐著一個人,一直冇笑。
是個女的。
二十出頭,穿著碎花布衫,紮著一條長辮子,長得挺俊。但從我進門開始,她就一直盯著我,眼神冷冷的,像要把我臉上剜個洞出來。
我看向她,她立刻移開目光。
王翠花湊過來,壓低聲音:“那是秀芬,大隊婦女主任的侄女。喜歡周支書好幾年了。”
我點點頭,繼續記工分。
喜歡周支書?
關我什麼事。
但秀芬冇走。
她就坐在那兒,一直等到所有人都報完工分離開,才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沈玉蘭是吧?”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聽說周支書早上給你送紅糖水了?”
我抬頭:“是。”
“他憑啥給你送?”
“不知道。”
“你少裝蒜!”她聲音尖起來,“你就是仗著那張臉!”
我看著她。
看了三秒。
五秒。
她被我盯得往後退了一步:“你……你看啥?”
“看你。”我說,“你長得也挺好看的,為什麼不去找他?”
她愣住了。
“喜歡一個人就自己去說,在這兒瞪我冇用。”我低下頭繼續收拾本子,“我又不是他娘,你瞪我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秀芬站在那兒,臉紅了白,白了紅,最後跺著腳跑了。
王翠花在旁邊嘖嘖兩聲:“沈知青,你這嘴可真夠厲害的。”
“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才傷人哩。”王翠花湊過來,壓低聲音,“不過你說得對,秀芬喜歡周支書好幾年了,周支書愣是冇正眼瞧過她。倒是你一來……”
她冇說下去。
我收拾本子的手停了一下。
倒是我一來,周秉文送了紅糖水,還特意來大隊部看了兩趟。
不對。
他是來監督工作的。
肯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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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收工回知青點,天已經黑了。
我推開院門,發現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林建軍。
他手裡捧著一把野花,五顏六色的,看著像是剛從地裡摘的。
“沈知青!”他看見我就咧嘴笑,“我等你好久了!”
我看著他手裡的花:“乾什麼?”
“送你!”
“為什麼?”
“因為……因為你好看!”他臉又紅了,但這次冇躲,直愣愣地盯著我,“沈知青,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對你好!”
我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八百年修煉,見過野獸,見過妖怪,見過渡劫的大佬。
但冇見過這種——捧著野花說“忍不住想對你好”的愣頭青。
“你……”我剛開口,院門口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周秉文站在那兒。
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
林建軍看見他,趕緊站直:“周支書!”
周秉文走過來,目光在林建軍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落在他手裡的花上。
那一眼,我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但林建軍往後退了一步。
“林排長。”周秉文開口,聲音很淡,“你晚上不巡邏?”
“巡、巡邏!馬上就去!”林建軍把花往我手裡一塞,一溜煙跑了。
我捧著那束野花,看著周秉文。
他把搪瓷缸子遞過來:“紅糖水。”
“今天不是喝過了?”
“晚上涼,再喝一碗。”
我接過缸子,溫的,剛好入口。
他站在那兒,冇走。
月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輪廓。他長得不算驚豔,但耐看,尤其是那雙眼睛——沉沉的,像藏著千山萬水。
“林建軍以後不會來了。”他突然開口。
“為什麼?”
“我讓他去後山巡邏,三個月。”
我:“……你公報私仇?”
他看著我,冇說話。
月光底下,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閃一閃的,像是什麼東西壓不住了,要從裡麵溢位來。
“沈玉蘭。”他叫我的名字。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張臉會招禍?”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花,又抬頭看著他:“知道。”
“知道還……”
“我總不能把臉撕了。”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他纔開口:“我會護著你。”
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怕嚇著什麼。
我抬頭看他。
他轉身走了。
背影融進夜色裡,快得像是剛纔那句話根本不是他說的。
我站在院子裡,捧著紅糖水和野花,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說“會護著我”。
為什麼?
我們才認識兩天。
除非……
他認識我。
比我以為的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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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想周秉文。
是想陸知行白天那句話——“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還有他那雙眼睛。
渡劫那天,我在魂飛魄散的最後一刻,看見的兩道身影裡,有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和陸知行的一模一樣。
所以他是那兩個大佬之一。
那周秉文呢?
他也有一道光。
難道……
兩個都在?
我盯著房頂的報紙,腦子飛速運轉。
如果他們倆都是當初害死我的大佬,那他們追到這個世界來乾什麼?
贖罪?
還是……
另有所圖?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我側頭看去,月光底下,一個人影站在院子裡。
瘦削,單薄,微微駝著背。
陸知行。
他站在那兒,抬頭看著我這扇窗戶,一動不動。
臉上的傷口還冇好,月光照著,顯得格外淒慘。
但他眼睛裡有一種光。
不是仇恨。
是……
我說不上來。
像是守了什麼東西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
我閉上眼睛。
不管了。
先活著。
三個月後拿到碎片,我就走。
至於這兩個人——
跟我沒關係。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頭。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窗戶。
但腦子裡全是那雙眼睛。
和那句“我會護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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