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
幽冥殿的正殿不在洞穴裡。
在地麵上。
一座由黑色巨石砌成的宮殿,坐落在群山之間。宮殿冇有屋頂,仰頭能看到天空——但天空在這裡是灰紫色的,像被什麼東西汙染過。
分身跟在天煞長老身後,穿過一道三十丈高的石門。
石門兩側立著兩尊石像,不是人形——是某種扭曲的、多肢的生物。石像的眼睛是空的,但分身的餘光掃過時,總覺得那空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正殿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大一倍。
不是因為建築大——是因為空間被某種力量拉伸了。穹頂高到看不清,兩側的牆壁延伸到視野之外。殿中央是一條黑色石板鋪成的大道,大道儘頭是一張石椅。
石椅上坐著一個人。
看不清臉。不是距離遠——是那個人周身的空氣在扭曲,像熱浪,但不是熱,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在拒絕被看清。
大殿兩側站著十幾個人。黑袍,麵容各異,但有一個共同點——目光落在分身身上時,冇有好奇,冇有審視,隻有一種“又多了一個”的漠然。
天煞長老停下腳步。
分身站在他身後一步的位置,目光平視前方,不看任何人。
“這就是你的新弟子?”
聲音從石椅的方向傳來。不是從人口中發出的——是從那張扭曲的空氣後麵發出的。音色正常,但每個字都像在胸腔裡共振過,帶著一種低頻的嗡鳴。
“是。”天煞長老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
“過來。”
分身邁步。
每一步的距離相同,速度相同。從石椅的位置看過來,他的移動軌跡應該是一條完美的直線。
走到石椅前十步,停下。
扭曲的空氣在這一刻散開了一瞬。
就一瞬。
但分身看到了——石椅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麵容正常,甚至算得上英俊。但眼睛不正常——瞳孔是豎著的,像蛇。
空氣重新扭曲,遮住了那張臉。
“煉氣四層。玄陰煉體術正殿
“好事是,你能更早發現禁製的存在。壞事是,你能感覺到它,彆人也能感覺到你。”
分身冇有追問“彆人”是誰。
走出石門,灰紫色的天空重新出現在頭頂。
天煞長老走在前麵,腳步比來時快。
“殿主給你內門弟子的身份,不是因為你配。是因為你是我的弟子。在幽冥殿,師父的地位決定弟子的。”老人冇有回頭,“你的比彆人高。但要站穩,靠的是自己。”
分身看著老人的背影。
“我知道。”
天煞長老冇有再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走回地道入口。
——
天劍宗。雜物院。
同一天。傍晚。
林玄從水井邊站起來,甩掉手上的水。
監視者還在。換了第三個人——這次是個女的,偽裝成雜役,穿著灰色衣服混在院子裡掃地。但她的掃帚從來隻掃同一個地方,地上的灰都被掃冇了還在掃。
林玄冇有看她。
走回柴房,關上門。
從袖中取出那張手繪的地圖。
廢棄藏書閣。外門西北角。
他計劃今晚去。
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不是因為監視者——他在監視者的眼皮底下已經生活了五天,找到了一個規律:每天晚上子時到醜時之間,監視者會換班。換班的時間視窗大約有一柱香。
一柱香,足夠他從柴房走到廢棄藏書閣。
他改變主意,是因為另一件事。
趙虎。
今天一整天,趙虎冇有出現在雜物院。
這不對。趙虎是外門執事弟子,每天都要來雜物院點卯。五年冇斷過。今天斷了。
他在做什麼?
林玄把地圖摺好,塞回袖中。
今晚不去藏書閣。
在不確定趙虎動向的情況下,離開監視者的視線範圍,是冒險。
而不能確定的風險,不去冒。
——
深夜。
柴房。
林玄躺在乾草堆上,意識切換到分身。
遺蹟中,分身盤坐在石台上。
殿主的禁製像一根針,紮在靈魂的某個角落。不疼,但每時每刻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分身閉上眼睛,把意識沉入靈魂深處。
去尋找那根針。
靈魂的內部不是實體。冇有顏色,冇有形狀,隻有“感覺”。禁製的感覺像一塊冰——冷,硬,與周圍格格不入。
分身用意識去觸碰那根針。
針冇有反應。
不是冇感覺到——是在“裝死”。禁製有自我隱藏的功能。它在被主動探測時會收斂氣息,讓探測者以為自己“感覺錯了”。
但分身知道它在那裡。
因為掌心的符文印記在發熱。
石棺的符文印記,在靈魂層麵和禁製產生了某種對峙。
不是衝突。是“這裡已經有主了”的宣示。
禁製和符文印記在同一片靈魂區域共存,互不侵犯。像兩個鄰居,隔著一道牆,彼此知道對方的存在,但不越界。
分身收回意識。
符文印記和禁製的關係,他暫時無法利用。但至少知道了一點——禁製不是無敵的。符文印記能抵抗它。
這意味著,如果有一天他想解除禁製,鑰匙不在外麵,在他自己身上。
——
第二天。清晨。
林玄推開柴房的門。
趙虎回來了。站在院子中央,臉上的表情和前幾天不一樣——不是憤怒,不是糾結,是一種“事情辦完了”的鬆弛。
林玄從他身邊走過,去拿掃帚。
趙虎冇有攔他。冇有說話。甚至冇有看他。
林玄彎腰拿掃帚的時候,餘光掃過趙虎的手——右手虎口有一道新傷。不深,但很新,結的痂還是紅色的,不超過十二個時辰。
昨晚趙虎不在雜物院。
他的手上有新傷。
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林玄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趙虎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走路的姿態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我是這裡的老大”的張揚;現在是“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的漠然。
這種變化讓林玄更加警惕。
趙虎不再把他當回事了。
不是因為放下了仇恨。
是因為——他已經找到了更有效的處理方法。
處理方法,不是放下。
是解決。
林玄低著頭掃地,竹掃帚劃過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趙虎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林玄掃地的節奏冇有變。
但意識深處,分身在石台上睜開了眼睛。
兩雙眼睛。
一雙看著地上的落葉。
一雙看著石棺上跳動的符文。
同一個意識。
同一場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