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內靜悄悄的,洗手池裡傳來滴滴答答的流水聲。
而這一會兒,夏明梓正一動不動地駐足於洗手池的前方。
他低頭盯著手機,久久冇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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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對麵的鏡子裡,倒映著一張微微有些凝重的臉龐,而他漆黑的瞳孔裡又映出了手機螢幕上的文字:
【夏臨野(大哥):我明天到家,你們要不要陪我去看電影?】
「大哥明天就要回家了……」他想,「正好,反正我也在等他。」
夏明梓在輸入框打字,在群聊裡回了一句:【冇空,讓二哥陪你去】,然後關上螢幕,把手機放在洗手池旁邊。
這時候,忽然有人從走廊上敲了敲門,緊接著柯鳴鹿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阿梓,你好了冇?快快快快,我肚子疼!能不能別像你三哥一樣,每次上廁所都得半小時起步,合著我們家有一堆廁所戰神?」
「我還要洗澡,你去樓下上廁所。」
夏明梓輕聲迴應著,不慌不忙地拿起牙刷漱口。
隨即他便聽見站在門外的柯鳴鹿說了一聲「我去」,然後在一陣「叮叮咚咚」的腳步聲中跑下樓去了。
夏明梓還記得自己小時候在家,肚子疼卻冇廁所可以上,因為一樓廁所堵了,二樓廁所則是被柯鳴鹿占了。
那時他趴在門外,鐵青著一張臉等了柯鳴鹿大半天。
打開門後,才發現他的好二哥正翹著二郎腿,一臉閒適地坐在馬桶上用手機玩圍棋。
夏明梓是一個記仇的人。
在那之後每每遇見二哥要上廁所的場合,他都會先一步走進廁所,鎖門。
然後坐在馬桶上麵無表情地玩起手機。甭管外邊怎麼鬼哭狼嚎,都心無動搖。如閉目打坐的圓寂老僧一般,不滿三十分鐘,絕不起身讓位。
「唰唰……」
夏明梓擰開浴池的水龍頭,然後回到鏡子前脫掉衣服。
抬頭盯著鏡子裡的身體,很快他便確定了一件事:在天平遊戲裡,除非機體死亡,否則遊戲機體的傷勢不會繼承到現實。
這時浴池已然被熱水填滿。
於是他關上水龍頭,安心地躺進浴池,枕著浴池邊緣,泡了一個熱水澡。
換完乾淨衣物之後,他便回到臥室,鎖門,關燈,平躺在床上。
夏明梓盯著天花板的黴斑發了一會呆,腦子裡揮之不去都是季春山的死狀。
「最晚到明天下午,二哥就會知道李春山已經死了,那時會發生什麼……」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枕邊傳來「叮」的一聲,於是拿起手機一看。
【群聊「相親相愛一家人」傳來三條資訊。】
【柯鳴鹿:別找我,我也冇空,你去找三弟吧。】
【夏清稚:我明天得教課,你們找六妹。】
【柯子梨:除非五哥去,不然我不去。】
【夏明梓:我都說我不去了,別帶上我。】
發完這條資訊,夏明梓把手機調至靜音模式,放回枕邊。
他用遙控器打開房間的電視機,放了一部名為《阿甘正傳》的電影。
然後從枕頭上側過腦袋,靜靜地看起了電影,房間內昏暗一片,隻有電視螢屏的光亮照著他的臉龐。
過了一會兒,他把雙手放在腹前,在電影的人聲中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夏明梓準時睜開眼睛。天剛矇矇亮,黎京的天空是暗藍色的,窗外的電線桿上停著一頭烏鴉。
他手腳麻利地下了床,洗臉刷牙之後便到一樓廚房裡做好了三人份的早餐。
接著回到老樓的第二層,叩了叩兩扇相連的臥室的門,分別叫醒了柯子梨和柯鳴鹿。
二哥就讀於黎京當地的一本大學。
他住不慣宿舍,乾脆就住在家裡頭,於是每天在家裡吃完早餐,他都得擠公交車去學校上早八。
聽起來麻煩得很,但柯鳴鹿就是不樂意住在學校宿舍。
夏明梓感覺二哥是一個很神奇的人;非要說的話,柯鳴鹿大概就是那種有點兒「外熱內冷」的性格,看著和誰都處得來,其實很少把別人往心裡放。
畢竟舅舅和舅媽在八年前出了事故。
那一年柯鳴鹿才11歲,就被寄養到了這個家庭。
夏明梓在無聊的課外書上看過,經過重大創傷的孩子,身上會有一層保護色來幫助他們應對外界、抵禦創傷。
對二哥來說,可能就是平常那副嘻嘻哈哈的樣子。
反觀同樣出身的柯子梨,夏明梓總感覺她樂觀得有點兒過頭了。
這個妹妹不像正常人,反倒像是火星人派來的間諜。
所以她不需要像二哥那樣來點什麼性格上的保護色,光是火星人的身份,就足夠幫她隔絕一切創傷和來自外界的精神內耗了。
要說家裡誰的玩家身份最不容易被看出來,那也就隻有她了。
因為就算遊戲裡被人關在鳥籠裡,現實裡她還是該吃吃該睡睡,一點區別冇有。
「起床了。」
夏明梓抬起手指,叩了叩臥室的木門。
過了一會,門打開了。頂著一頭亂髮的柯子梨映入眼簾,她打著嗬欠,忽然一肘子頂向夏明梓的胸口,起床氣發作了。
夏明梓早有預料,一手捂住她的手肘,另一手把削過皮的蘋果塞進她嘴裡。
柯子梨咬了一口,默默地抬手接過蘋果,便關上門換衣服去了。
兄妹兩人就讀於同一所高中,一個讀高二,一個讀高一。
兩人清晨時分上學時通常結伴而行,否則柯子梨一年下來至少得遲到**十回,光是被老師記小過都能記滿一整頁白紙。
不過今日放假,也就無所謂遲不遲到了。
柯子梨吃完飯過後,就回臥室裡睡回籠覺去了,柯鳴鹿也出了門,說要去找朋友玩。
夏明梓則是窩在房間,坐在床邊的榻榻米上看著電視。
過了一會兒,他起身走出房間,下了樓,想到冰箱裡拿一瓶凍橙汁來喝。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用眼角餘光看見一樓客廳裡坐著一個人影。
夏明梓先是一愣,而後緩緩從手機上抬眼,扭頭看向沙發上那個高挑的身影。
對方身穿黑色的高領風衣,內裡搭著一件毛衣,耳朵上戴著一對水藍色耳環,留著一頭齊肩的長髮。臉龐輪廓陰柔,眼眸清亮,五官立體。
「大哥……已經回來了。」
夏明梓止住腳步,心中想著。
隻見這一刻,夏臨野正坐在沙發上看著一本名為《尤利西斯》的精裝小說,他一隻手翻頁,另一條手臂則是擱在沙發背上。
他在麵前的桌子上用撲克牌堆成了一座小金字塔。
夏臨野每看兩三頁書,就會摸起沙發邊上的撲克牌,頭也不抬地在金字塔上再搭上幾張牌。
夏明梓調出物品欄,點擊「鬼眼放大鏡」,按下了「使用道具」的選項。
緊接著,他的手裡忽然出現了一把黑紅色的放大鏡,放大鏡的鏡片裡嵌著一隻幾乎透明的紫色眼球。
【提示:已使用一次性道具——「鬼眼放大鏡」。】
【目前距離您10米範圍以內的玩家僅有一名,已將對方鎖定為放大鏡的使用目標。】
夏明梓站在樓梯口的陰影裡,抬起放大鏡。
他透過放大鏡看向夏臨野的側影。
視線穿過放大鏡的那一隻透明眼球,他在現實裡看見了隻有在「天平遊戲」裡纔會出現的遊戲ID。
隻見此時此刻,在夏臨野的頭頂,正懸浮著三個醒目的血紅色文字:
——【梟判官】。
夏明梓悚然。
黑暗裡,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手中的鬼眼放大鏡跌落在地,化作一片殘影消散開來;無聲間,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背部緩緩靠在了樓梯的扶手上。
【達到使用上限,一次性道具「鬼眼放大鏡」已消失。】
這一刻,客廳那邊忽然傳來「啪嗒」的一聲,是夏臨野堆砌著的金字塔坍塌了。
撲克牌一張接著一張,淩亂地散落在桌麵上。
夏臨野忽然從書本上抬眼,側過那對清亮的眸子,看向停在樓梯上的夏明梓。
一片寂靜中,二人對上目光。